御之煥回自己軍帳裡換甲冑的時候，看見衣衣坐在地圖屏風前。他望她一刻，沒有說話，只是進內室自己穿了鎧甲出來，尚未走到門口，就聽見她的聲音：
“為什麼？”
他停住腳步，看見她正瞅著自己，便說：“什麼事？”
“為什麼柳落都知道的事，你卻不告訴我？”衣衣問。
“柳落是自己打聽的，這幾日她與馬達走得近，我沒有刻意同她說什麼。”御之煥不打算多做停留，“我正要去校場。回來再問吧。”說罷欲出門，卻瞧見衣衣落寞的表情。他猶豫了一下，又轉回來，走到她跟前，“衣衣，我不是敷衍你，待我訓兵歸來，再細與你說。”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同她解釋。衣衣有些意外地仰起臉看他。
“陛下也有新旨意，我清晨剛剛收到羽檄。”他抬手拍拍案上那幾摞層疊的卷宗，“你可以看，隨意。”
衣衣嗅到他鎧甲那冰冷的鐵腥味，便“嗯”了一聲。
“我先走了。”他凝視她的臉，垂落的指尖動了動，終究是轉身離開了軍帳。
衣衣用一個時辰翻看了他所有卷宗。她發現御之煥要看的東西真是五花八門。左邊一疊是青虎關的軍情期報，帶著風雪和灰塵的痕跡；第二疊是煙州送來的給羲南王的書信，還殘留著似有若無的迦南香和蠟封味道；第三疊是來自澍陽的聖諭、兵部公文和陳弈的信函，有著不苟的裝幀；還有一疊，是他自己手書，準備留檔或者還未來得及發出的書信。衣衣細細看完皇帝的所有諭旨，他那熟悉的端雅筆跡，謹慎又醒目的硃批，都令她想起在皇城之中的日日夜夜。那發回的奏章上，硃砂的顏色，彷彿他曾經嘔出的祕密的鮮血。
她最後放下一切，坐在椅子上看著寒風微微撩起帳簾，頭腦中有著眩暈的悵惘。
皇帝的口氣不容置疑，親筆書寫大部分的諭旨，表示了旨意的重要。他希望她儘快歸宮，他希望玉弓將軍代替斫北王去守護東北的關隘，他希望斫北王軟禁的最後結果是留京監住。他還暗示了希望戰事裡祜國軍隊能夠被引導向一些特殊的方向，讓兵力損失控制到最低，但將領罪責擴散到最大。——那些將領，赤色硃砂一一題出他們的名字，無不是太主御曛撒落在朝野之外，國土之涯的琉璃子。這是多麼困難的事——敵陣之中，陷落同儕。衣衣只覺得讀著那些文字的時候，脊背發冷。打壓了斫北王之後，便輪到了羲南王。皇帝知道不可能對天下說讓玉琢公子一般的三弟去斫北。於是他讓玉弓將軍去，讓他去完成一項進退兩難的任務，不管成敗，只要最後皇帝輕輕揭去玄色面具，年輕的將軍都會是註定的輸家。然後皇帝仍然可以保他的性命，就像保斫北王一樣。御之烺俯瞰父親曾經凌駕的萬里山河，他選擇了讓姑母和父親都不得如願的做法，他讓兩位弟弟都失去繼承大統的可能。可是，那百里澍陽，住得下兩位落魄的王爺麼？
衣衣走回屏風後，在枕頭下面的褥墊裡摸出那一枚團雲銅章。這枚銅章，章體側面銘刻著小篆的“龍”字，用以簡單標誌所屬。現在它躺在她手心，冰冷堅硬，吸取著她掌上溫暖。
“……這忠告，是我衷心卻違意的。”柳落的話語迴響著。
她的違意衣衣可以理解為不曾甘心命運不公，但她的衷心，又未必是為了她。
“……我喜愛的男人從不在意我……”
可是，仍然要幫幫他。幫幫他……也幫幫你自己。
衣衣把銅章塞到袖兜裡，然後輕輕撫平**的褶皺。
※※※
“我想送柳落。”衣衣見到歸來的御之煥，劈頭說。
他有些訝異面前的衣衣氣定神閒的模樣，道：“沒人說不讓你送。”
“然後，我走的時候，你可不可以送送我？”她又說。
他繼續訝異，回答倒是不假思索：“當然。”
她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御之煥去盆架邊洗手，然後用飯，卻沒有脫盔甲。於是衣衣又問：“天快黑了。夜裡也要訓練？”
“夜操是必須的。你應該知道我們拔營的日子不遠了，從冀門大營新選入的玉弓軍士需要磨合。”他並不矜持地吃飯，迅速有力地咀嚼完一切可以入口的東西，不關心滋味，不關心數量。
“……我想去。”衣衣說。
他終於停頓一下，揚起眉毛，瞥向那一堆卷宗：“我不記得那裡面有什麼仙符妖咒。”
“我想看看玉弓軍。”衣衣只淡淡一笑，“這樣，回去以後陛下問起，我也可以說一說。”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默然吃完飯菜，拈過帕子來擦了擦嘴，起身，戴好頭盔，走向帳門。
“將軍……”她輕輕喚。
他站立許久，然後回過身來，報以平靜的答覆：“那就來吧。”
衣衣看著他的面具。她發現自己已經可以看透它。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直覺。他此刻的表情並非如他口吻寧和，她就是這麼肯定。——他的面具對她無效了。衣衣嘴邊牽起幾近自得的弧線，看得他雙眸一黯。
她回身取了衣架子上的毛皮大氅，風帽，別了神仙手在腰裡，穿戴好了回到他身邊。
御之煥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抬手掀起帳簾，讓衣衣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