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大風凜冽的夜晚。星光被迅疾流動的雲層所遮蔽,遠遠近近營地的燈火,在滴水成冰的北風中連成幽暗的冥河。
衣衣看見馬達牽來了火青。御之煥想了想,抬手脫下了盔甲。馬達接過盔甲,站去一邊,她沒來得及問什麼,就聽見御之煥:“衣衣。”他伸手直直抱起她,託上馬鞍側坐了。火青穩穩地站著,打了個響鼻。衣衣明白御之煥擔心火青承重太多,才脫了鐵甲。
“小哥別牢騷,你跟丹風打情罵俏她主人都沒說什麼,你還有啥不滿?”馬達摸摸火青的脖頸。
“丹風也在這裡?”衣衣一句話沒說完,就被旁邊出現的身體擠得一歪。
御之煥跨上馬鞍,坐在衣衣後面,抓著韁繩說:“坐穩。”
馬達仰著頭:“將軍,韋遊擊已然先去了。”
“知道了。”他點頭,調轉馬頭,呼喝一聲,策動火青向轅門馳去。
衣衣在風裡睜不開眼,被吹得淚水滿溢。御之煥騰出一隻手,把她向自己懷裡拉一拉,拽了她雙手緊緊環住自己的腰,然後加快速度。
衣衣聽見他有力的心跳聲,隨著火青的節奏,那麼篤定,又那麼沉重。她在他懷裡閉上眼,覺得這一騎像是飛奔在天河裡,四圍只有雲野蒼茫,而時光在逆流不止,從兩人身側向後呼嘯著退去。
校場是一片山地邊的土坡。土坡經過簡單平整,可以容納逾萬人列陣。上千只火把林立,所有的火焰都被風吹得傾向東南方,火星飛散。那些沉默堅毅的臉膛,都被火光映得有些猙獰。校場上的積雪被踏得結實骯髒,人與馬們撥出的霧氣團團籠罩,又在寒風裡迅速消失。
御之煥將火青停下,對衣衣道:“下馬。”
衣衣便鬆開抓著他衣服的手,扶著他的胳膊準備跳下去,卻看見,馬下已經有另一個人迎上來。
韋歡欠身行軍禮:“將軍,人馬集齊。”
“接衣衣下去。”御之煥道。
於是韋歡伸出雙臂,把她從御之煥懷裡承接下來。衣衣在傾身之間,幾乎貼上韋歡的鼻尖,他身上有她曾經熟悉的清冽氣味。她不明白整日與軍營人馬混跡的韋歡,為什麼還能保留這氣味。他對上她的眼,凝神不移,直到她落地。
然而當她落地,不再能遮擋禦之煥目光,韋歡便問:“你來幹嘛?”
“代陛下閱兵。”御之煥語氣並無情緒,“找個背風些的地方給她。”說罷,他自顧策馬離開。
韋歡便領衣衣登上指揮台,在她身後是臨時搭建的帷帳。帷帳並不大,空無一人。裡面防風燈正燃著,一張粗糙的書桌,上面放著牌筒、標旗、筆墨等物。
“若我軍表現優良,鄉君可有犒賞?”韋歡笑得無關痛癢般,“若我軍表現入眼,鄉君回宮可替將軍美言幾句,多討些軍餉?入冬了,將士們都要新的禦寒衣物。”
“韋歡……”
“末將是認真的。”他收了笑容,“棉衣不夠。許多兵士是自備衣物,他們來自江北,但未曾去過大漠。你若有心,能幫一幫,末將替大夥謝謝你。”
“……我知道了。”衣衣回答。
韋歡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跳下高臺,跨馬而去。
號角在韋歡的背影逐漸模糊的時候響起。悠揚冷冽,雄氣十足。
本來靜默如同森林的人馬忽然動起來,迅速分為兩陣。玉弓軍將軍之下是參將,無常員,又有遊擊將軍,千戶,把總,百戶等員。山坡上下各有一批人馬,形成了騎兵攻守的陣勢。
韋歡帶著下坡的萬軍,準備攻擊。上坡是衣衣所不認識的陌生面孔,穿著參將的盔甲,準備帶兵迎擊。御之煥駐馬坡頂,依著掛著殘雪片片的參天古木們,俯視著自己的軍隊。
韋歡在萬軍從中舉起寒光閃閃的馬刀。
“攻——擊——”
與此同時,不知名的參將一個揮長刀的手勢,引出了一排狼筅手。狼筅上的鉤刺像鋼鐵的荊棘,也許前幾日還掛著血肉肚腸,此刻直直指向即將衝上坡的騎兵。
“變陣!”韋歡的馬刀迅速劈落空氣。他身後的軍隊分作三列,左右斜刺包抄上去,後面緩慢推進。
參將的兩翼豎起盾牌,落下長矛,用來迎擊包抄人馬。但包抄的部隊並沒有直接攻擊左右,而是加快速度,直接繞道後方去。仰攻是會大量消耗馬匹體力的行為,上坡的軍隊佔取包圍的先機,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韋歡的騎兵如閃電劃過,須臾之間,已經風馳到了敵方的肱骨之處。參將後方的隊型有些亂了,兵士們下意識地後退,縮緊隊伍。
他們開始猶疑的時刻,韋歡已經換了位置,在第三股兵力的中央,發起了正面進攻。他們遲遲不動的原因是,距離。他們需要前方的軍隊離開,去包抄,同時給他們讓出一段足以助跑的軍馬通道,於是騎兵開始大聲呼喝,抽鞭催馬,在一段狂奔之後,紛紛越過那些與地齊平如荊棘叢生的狼筅,騰空躍進敵軍的人馬之中。
參將尚未下下一道命令,山坡的高處就忽然一道火光,半空裡彷彿流星,但是並非落到地面,而是竄向高處,“當”地一聲釘上指揮台邊的立木,瞬間引燃事先備好的碩大火把。火焰熊熊燃燒,同時,號角以另外一種急促的音調節奏吹起。
兩軍停了動作,韋歡調轉馬頭,繞著自己的兵士行了半圈,不疾不徐回到坡底。參將只是拍拍坐騎,也離開隊伍,跟隨韋歡而歸。
沒有更多言語,剛剛射出了火箭的御之煥照舊把弓放在火青身側,站在原地未動。
韋歡與那參將,只是等著兵士們互換了位置,他們轉換角色,再來一次。
坡戰之後,是奔襲與拼殺。這一片地域並不能容下兩萬騎兵肆意縱蹄,於是又分了四路,兩兩為陣。類似的訓練持續了大半夜,直到風聲不知何時小了,所有的火把都已經換了數次,快到極限。
衣衣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她站了太久,但她並不想做這一片土地上唯一坐著的人。那些兵士,即便是在訓練中,也有受傷的。他們習慣了身上的血痕和衣服上的破洞,只是匆匆看一看,便不再理它們。他們年輕的,成熟的,和難以分辨具體年齡的臉龐都印滿風沙的磨礪,彷彿從來沒有疑問,也無需擔憂。
隊伍再度拼合,慢慢恢復最初的形狀。御之煥離開那些靜默的古木,一個人騎馬走回來,直到指揮台下。火青意味不明地甩著尾巴,側身站在距離衣衣不遠的地方,它背上的男子,把弓放在臺邊,抬眼看了衣衣一眼,說:“我沒讓你一直站著。”
“是我自己要站著。”衣衣只一笑,卻暴露自己僵硬的臉。
他在微藍的黎明裡,看到她瑟瑟的身體,倔強的眼睛,放輕了聲音:“等一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