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衣衣醒來，在屏風之外的書案上，看見了擺在那裡的瓏光劍和神仙手。
她想起昨日帶著震驚回來，就忘記搬琴，也不知一路顛簸，琴損傷沒有。於是她把神仙手別在腰裡，瓏光劍收去內室，撩開帳簾出去。
“喂。”旁邊傳來呼喚，帶著些如釋重負。
衣衣轉臉看見韋歡一身戎甲，佩劍提弓站在一邊。
“你再不醒，我就進去抓你了。”他一笑，牽動臉上傷口，痛得皺了一下眉。
“韋歡你怎麼傷了？”衣衣走過去，“上藥了沒？”
他半真半假地說：“等著女郎中給我上藥。”
“你進帳來，我給你上藥。”衣衣說。
他卻搖了一下頭：“沒有將軍允許，我們不能入帳。”
衣衣去掀帳簾的手一僵，然後回眸一笑：“沒關係，我去拿出來。”
於是她取了藥匣，還搬了一隻胡床出來，讓韋歡坐了，她給他處理傷口。他臉上的傷並不是當日的，血已經凝結，她只是擦去血跡，抹了火油，然後塗些創藥。
韋歡閉著眼，任她在自己臉上折騰。衣衣嘟囔：“寸長的劃傷，你倒是不當回事。留了疤，你就毀了貌，拿什麼去招惹女孩子？”
他“哼”了一聲，不說話。
衣衣貼了塊藥紙在他臉上，轉身收起藥匣：“你找我什麼事？”
“我……”他睜開眼看著她，想說什麼又改變主意，“沒什麼事，只瞧瞧你。聽說你受了傷，病了。”
“嗯。快好齊了，沒有大礙。”衣衣踢了踢他馬靴，他站起身，讓她把胡床搬回帳裡去。
韋歡撥拉著手裡弓弦，說：“那就好。聽說，你把方高那廝殺了？”
衣衣走出來，站在帳簾旁邊看著他：“你非要問這件事嗎？”
“就是用這一把匕首？”他指了指她腰間神仙手，“好刀口。”
衣衣白他一眼，轉身就走。韋歡便上前一步拉住她，笑道：“好了不說了，你彆氣。還不是你先說我不能去招惹女孩子了的。”
“回澍陽，多少女孩兒你招不來？我幹什麼管你毀容不毀？”衣衣甩開他手。
他倒是沉得住氣，見她不再走，也站住了，說：“朝露，你吃味嗎？”
“我吃……”衣衣抬頭怒視他，卻捕捉到他眼裡閃動的認真，登時語結。
韋歡微笑：“你過得好就是了。吃什麼都無所謂。雖然，我很懷念當年在風騰寨沒糧食，一起吃糙麥飯的日子。”
衣衣覺得他有些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她還想問他什麼，卻被風馳而過的一列軍馬揚起的塵土嗆得轉去一邊，咳嗽不止。等灰塵落定，她看見韋歡還站在原地。
“朝露。”他把弓背上肩，只又一笑，鳳眼揚梢，“我不回澍陽的。”說罷，轉身走開了。
※※※
中午與柳落一起用飯的時候，衣衣聽見外面馬蹄雷動，似有千軍一般。她鑽出帳門來瞧，正看見遠遠的轅門外黃塵滾滾，彷彿有上千人馬在入營。她逮住了送菜的伙伕問究竟，伙伕擦著手慨嘆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愈發讓她一頭霧水。
直到後來，她看見一具血肉模糊的人體被人抬著從營道上走過，後面跟著神色莊肅的馬達。馬達對衣衣點頭，算是招呼，渾不在意踏著那人一路流的血便走去了。
柳落起了身，坐在小小的銅鏡前梳頭，看見衣衣進來的表情，笑說：“他心真狠的，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外面……”衣衣走過去。
柳落嘆口氣，說：“昨天夜裡審譁變兵統領的法場就在我隔壁，叫得好不瘮人。三個頭頭，兩個討饒，表了忠心，一個就生生打到剩一口氣。那兩個人，一早就乖乖引兵回來，重新入編。快死的那個，還不是命兵兩折？只是不知丟出去喂狼，還是抬回去餵狗。”
衣衣忽然明白了御之煥昨晚不讓她與柳落同住的真正意圖。
“我和芽芽要回澍陽了，衣衣。”柳落放下梳篦，轉過來看她，“你呢？”
“我？還不知道。”她摸摸自己腰間，“大約也快了。”
柳落點點頭，說：“是了。大軍開拔在即，你又能留幾日？”
“開拔？去哪裡？”
“斫北啊。”柳落彷彿驚異她不知道似的，“今年冷得早，秋防也早。如今入了冬，祜國那些沒糧吃的蠻子又要連日來搶劫，邊關烽火連天的，斫北王被軟禁，事情總要有人管啊。”
“可邊關都有總兵的啊。再說……”衣衣想起韋歡最後的話。他說，他不回澍陽的。
“那總兵已撤了，與斫北王謀逆案牽連，逮入京師要下獄的。現在玉弓將軍要帶些兵力去斫北守邊，那韋遊擊要去青虎關與那雲參將守西北呢。”柳落摸著她冰涼的手指，“怎麼，將軍都沒有與你說麼？你是要由馬校尉和緇衣緹騎護送回澍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