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天色如晦，碼頭開啟。
“只有我去澍陽？”衣衣看著玉弓，“你們還要去哪裡？”
“常千戶護你回宮。”他遞給她一個銅手爐，“路上冷，拿著這個。”
她接過銅手爐，道：“方高應該早就快馬加鞭回斫北了。”
“這不關你的事。你要做的是快些回宮，陛下在等你。”他並不接她的話，只強調他收到的旨意。
半個月來她幾乎不與他接近，而他並不強求。兩人彷彿又回到了秦檀中毒之前的日子。他似乎急著要去做什麼事，只是讓她想辦法快些令自己痊癒。
“將軍不能長時騎馬的。要換著坐車。”衣衣對著韋歡說。即便玉弓明明就站在旁邊。
韋歡嘴角一抿，說：“記得了，郎中鄉君。”
玉弓的目光逡巡在常千戶和另外幾名喬裝的緇衣衛身上。待到每個人都被他一一視察過去之後，他才轉回頭來對衣衣道：“你先去一下臨珫侯府，跟他要‘長信’”。
“那是什麼？”衣衣問。
玉弓看著她，回答：“信鴿。馴一隻信鴿很難，我一時無法重新給你一隻與小灰相同的。長信是我馴的最好的一隻，聰明迅疾，性情也溫順，你可先養著。”
“它，是飛哪裡的？”衣衣又問。
“煙州。”他說，“所以現在用不到，只是讓它陪陪你。等我再回京時，可以找一隻與小灰一樣的。”
衣衣搖搖頭：“不要了。你找不到一樣的。小灰只有一隻，不必費心。謝謝將軍。”
“那便隨你。”他語氣未變，道，“準備下船吧。”
※※※
甲板上，常千戶看到停在碼頭的輦乘，便回頭說：“鄉君，陛下派人來接了。”
衣衣已經換了出宮時衣裳，著淡妝，釵環也配好，便下船去。玉弓與韋歡隨之也上了碼頭，走到輦乘旁。那輦乘是幾名宦官領著，為首的見了幾人便上來行禮：“拜見將軍，鄉君，韋遊擊與千戶，一路勞頓，可還無恙？”
“多謝公公關心。公公可是乾清宮的為事？看著面善。”玉弓問道。
那宦官笑吟吟起身道：“咱家是乾清宮東五所的為事，姓劉，入宮才是四五年，將軍平日應該未曾見過。鄉君的事，萬歲最是上心，旁地方的人，此事萬歲也是不願用的。”
“難怪了。那便不耽誤劉公公，鄉君數日來也乏了，還請一路小心些。”玉弓微微笑著對他說。
“將軍客氣了，這是我們的分內事。如是，我等先告退。”劉公公行禮畢，去請衣衣登乘輦，同時讓人搬了她隨身物品進去。常千戶待後船跟停，上去艙中牽了丹風下船來，套上轡頭馬鞍。
衣衣回身看著韋歡。他微微歪著頭，頭上的綸帶在風裡飛舞，一雙無言的眼睛望著自己，眼底波光，像那一日江上的雨。
衣衣對二人行禮，轉身登上輦乘，坐穩其中，看著劉公公叫人放下了帷帳。那兩個男子的形容在帷帳之後一寸一寸消失了。
“老大，回去吧。”韋歡最後望一眼遠去的車馬，道。
玉弓卻沒有動，目光還放在快要在邸店城郭的市井氣息裡不見的那一行。“韋歡，”他聲音低沉，“帶人跟上他們。”
“有詐？”韋歡眉毛一揚。
玉弓眯起眼，嘴角冷酷的線條牽起：“今天，應該是慈慶宮裡的敬存來接衣衣的。乾清宮東五所？我看是斫北王府府所吧。——快去。”
“我立刻去。”他轉身去後船牽馬。
衣衣聽著外面馬蹄篤篤，想著忘記告訴劉公公先去臨珫侯府，便撩開帷帳，對著旁邊騎馬的劉公公道：“我要先去一趟臨珫侯府，煩勞入了澍陽後繞道。”
“鄉君歸京，不先進見皇帝，倒要去先看侯爺，這可不大妥帖。”劉公公騎在馬上，笑道。
衣衣皺眉：“這還不用你來質疑我，我對聖上自有說法。”
劉公公笑得愈發縱情，斜睨過來：“咱家有個更好的地方讓鄉君去。”
“什麼？”衣衣忽然覺出不對，“你的聲音變粗了……你是誰？”她回頭看向另一側，“常千戶？”
“找常千戶作甚，即刻，就有更孔武的人等著招待鄉君。鄉君且耐著性子等等，不要很久也就到了。”劉公公端然騎著馬，聲音卻瞬間冷了下來。
衣衣回身去摸瓏光，卻發現它不在行李中原本的位置。
“鄉君別亂動，”劉公公瞥她一眼，“路上顛得很，鄉君小女兒家，若是磕了碰了，在下沒法與指揮使交代。”
衣衣看著靠近自己的幾匹馬，那些宦官行動忽然冷硬起來，整齊得一派軍旅氣息。她認出其中一人手裡握著的是常千戶的火銃。他們就這樣挾著輦乘，一路離開官道，奔向蔓草萋萋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