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馬達從船上跳下來,奔到他身邊。
玉弓望了望從閘外來到碼頭的那艘船,問馬達:“多少人?”
“我帶了三十個親信,連帶運馬船上的兵士,現在有四十人。”馬達回答。
玉弓道:“馬不夠。去達州潘中軍那裡借。”
“韋遊擊人呢?”
玉弓道:“去追衣衣了。你派一人去澍陽與臨珫侯報信,其他人去斫北,日夜兼程。”
“末將明白!”馬達回身喚了兵士牽馬,走開幾步,又回身對他說,“其餘人馬兩日內可到。可是將軍順水推舟放鄉君做誘餌,陛下那裡怕是不好交代的。萬一鄉君有個閃失……”
玉弓轉過臉來,望著他。馬達觸及他眼神,硬生生吞下了後半句不吉的話,只抱拳,轉身上馬。
衣衣摸索著懷袖中的“神仙手”。這是她所剩下的唯一武器。乘輦行至達州城北郊,劉公公等人拉開帷幔,逼她下輦換車。
“別存僥倖與我們幾人為難,鄉君。”劉公公冷冷說,“荒郊野外的,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指揮使說‘最好要活的’,可沒說‘一定要活的’。”
衣衣只看他一眼,不做聲。
“這就是了,鄉君不與我們為難,我們一路也好好侍奉鄉君。兩不相擾。”他盯著衣衣慢慢換了馬車,鑽進逼仄的車廂,才轉身上馬。
衣衣在幾乎不能坐住的車廂裡,從包裹中取了妝奩,掏出香粉盒子,剝開妝奩底層襯布,拿了裡面藏著的一片膏帖。她把膏帖貼在神仙手的鋒刃之上,來回抹動。抹完之後照原樣放回,再度把神仙手收回鞘中,揣進大袖裡。
韋歡在郊外看到被棄的鄉君輦乘,以及綿延而去的車轍馬蹄印記,對身邊跟著的隨通道:“回碼頭去,告訴將軍,追兵斫北。”
隨信立刻調轉馬頭,飛奔而去。
韋歡又看著那車轍,自言自語道:“這麼小的馬車,還不顛散了你。”然後他俯身摸摸小黑的脖頸,道,“小黑,你要給我爭口氣,我若是娶不到媳婦,你也不許娶!”
小黑打個響鼻,有些煩躁地刨蹄。韋歡一笑,放鬆韁繩,揚鞭一抽。小黑立刻如離弦箭般,在西斜的日光中竄了出去。
※※※
車馬日夜不停,出了冀門,空氣忽然變冷。那隻銅手爐已經早就失去溫度,燃盡的香炭剩作灰結。劉公公等人怕她半路凍死,只在半途歇腳用飯時候買了兩件獸皮大氅,塞進車廂裡,作為鋪蓋和加衣。
他們在向著斫北行進了幾百裡之後,出了冀門,忽然向東去,離開了去斫北的方向。等到車馬一日後抵達一處城郭時,衣衣已經吐得胃裡連酸汁也無了。離開馬車下地的時候,她幾乎站立不住,要癱在地上。
劉公公只是站在一旁看著,道:“人總難免有個狼狽的時候,何況鄉君富貴的時日多得很。請入房內歇息,我去請指揮使。”
說罷,只留四人看守,他帶著其他人離開。
衣衣硬撐著站穩,抬眼看著面前一片青磚宅院。這片城郭不過是個與周陽不相上下的小鎮,卻有這樣一戶居所,不可不謂蹊蹺。日落昏昏,行路已經是三日,現下天色晦暗,彤雲湧動,零星落下細霰,竟是要下雪了。
衣衣只將御靈琴抱進房裡,有兩名守衛進來放了她其他行李,只說了句:“一個時辰後貴人到,請鄉君梳洗。”
方高算哪門子的貴人。衣衣冷笑。待到他們都走了,她抽出神仙手來。鋒刃上面塗了藥之後,燭火下竟泛出青森森的光來。
當御之燁策馬頂著鵝毛大雪來到雙鎮的別館外,看見劉把總正站在門外,渾然雪人。方高下馬,回身來給他牽住雲雷,服侍他下馬。御之燁只淡淡看他一眼,躲開他諂媚的手。武林一戰,所用的江湖三門盡歿,方高隻身帶幾隨從逃出生天,怕也不是什麼偶然的事。玉弓將軍從不是疏漏善良之輩,會明知對方來意還網開一面。而如今,已不能回頭,拿龍家的小苗兒開刀,也是無奈了。本來他還想著,或者,還有更多的時間讓她改變對自己的看法,畢竟,對付女人,一向並不能算什麼難事。
“王爺,請。”方高的聲音幾乎被風聲吞沒。
於是御之燁不發一言,抬腿進院,在廳堂簷下抖落身上的雪,脫下披風,進到屋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