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到韋歡與常千戶同住的房裡,卻沒找到他。常千戶正在例行寫密函,對衣衣說韋歡去船尾了。於是衣衣又出來,順著晃動水滑的船側通道走到船尾。雨篷底下,韋歡倚著後艙門,鋪了一塊氈子坐了,正神情平淡地看著江雨。
衣衣只望了一望,便轉身回房,抱了御靈琴出來,走到雨篷下面來。
“朝露?”韋歡向一旁讓了讓,給她位置坐下,“你彈琴?”
她眼睛看著他,手已經開始調絃。
韋歡起身說:“等我一下。”便回他房裡去。
不多時他也回來,手裡拿了一支竹笛。
“南笛清冽,配琴倒是有些反差了。”衣衣說。
“我倒是還有壎與羌笛。但是我不懂,為何你年輕如此,不愛清冽明脆,卻喜歡低沉蒼然的聲音?”韋歡意有所指地說完,也一邊試音。
“你會吹羌笛麼……”衣衣忽然想起什麼,“幾個月前,在青虎關,我夜裡就聽見有人徹夜吹羌笛的聲音。”
“睡不著的時候,就會跑城牆上去吹。反正將士們值夜,也無聊得緊。”他轉過頭來,“你要彈什麼?”
衣衣望著雨霧濛濛的江面,想了想,說:“《滄海龍吟》。你要吹什麼?”
他揣了笛子在袖裡,笑說:“先聽你的。”
於是衣衣把琴在膝上扶正放穩,低頭,指尖拂動,霎時彈碎了雨簾。
韋歡的雙眸凝在她十指青蔥之上,背靠著艙門,便把江水濤濤,雨滴篤篤和琴聲泠泠都收進耳中,卻隻字不提方才的事。
衣衣彈完一曲,已經被沁寒空氣冰得雙手僵硬起來。她剛要抬手呵氣,卻被韋歡一把拉過去。
韋歡把她的手罩在自己雙手之中,輕輕揉捏著,給她暖過來。
衣衣怔忪,想抽回手,卻看見他低垂的眼眸專注,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他的手不是印象裡的大小了,他的身高增加,骨骼寬偉,連雙手也長大了,暖得好似血液裡面煨著火。
“好些沒有?”他很是專心,毫無二意。
“我好了……不必了。”她慢慢抽回手,“謝謝你。”
“本是訝異你的手怎麼小了,後來恍然是我自己的長大了。”他笑了笑,眼角流光一轉,“你歇一歇,我來。”
韋歡坐直身體,把笛子舉到脣畔,吹了一聲筒音,然後閉上眼睛。
他的氣息衝破雙脣,注入笛管,然後如颸飛揚,從船上發散出去,逆著雨絲叢叢而上,擊破雲端。澄明清冽,遠達九霄。水面上掠過的飛鳥也疾速翻滾,倏忽不見。遠近的客船朦朧不清,皆息聲聆聽。衣衣只聽得曲音悠長通澈,而那裂帛共振之感又讓耳膜幾聵。
“這是什麼曲子?”衣衣待他吹完,擦拭笛子時,問道。
“《泛龍舟》。”他回答。
“我只聽爹爹說起過這笛曲,卻從沒聽過。彷彿是自唐以後並不多見了。你怎麼學得的?”衣衣覺得奇怪。
韋歡看了她一會,說:“東瀛的人,曾保留唐時笛譜。我看過抄本。”
“我以前從未發現你有這種愛好。收集古譜?”她笑。
韋歡再度倚著艙門,額頭靠在門框上,望著漫無邊際的牛毛細雨,說:“老大他,有很多很多的藏書。古譜不算什麼。”
“……喔。”衣衣覺得自己問錯了話,便低頭又撥弄起琴絃來。
“朝露。”韋歡眼神在雨絲中也迷濛起來,“那時在飛雲樓,火光沖天,將軍使一招障眼法,飛索遁去。他讓我先走,他站在飛雲樓煙火滾滾的闌干外,就那樣看著我。那時我一瞬間曾想,這樣一個人,我可以放心把一切交到他手上。我願意跟著他,山高海深。出城的時候方高用火藥炸路,聲東擊西,我一疏忽,小黑驚了,險些控不住,將軍為了救我,就回身來,最後卻中了一矢。我後來想,倘若我是個女子,在他和我之間,大約也會選他吧。可惜,我不是。”他輕輕閉上眼,“我不是女子,我是一個不巧與之狹路相逢的屬下。我願意交付一切與他,但不包括我喜愛的女孩子。”
“韋歡……”
“你如何選擇都沒關係。我只做我該做的。我將來會在朝中為事,恐怕交往的時日還會很多。我說過,在你有另一個身份之前,我不會離開你。如果一日,你不想繼續你的路,我還是願意帶你走,就像我當初許諾的那樣。”他睜開雙眸,轉過臉來,神色鄭重,“但是不要太久。你走得太遠的話,我恐怕會力不從心,帶不動你了,——況且,依著這刀鋒上過日子的情形,我也不能確定,自己在這世上還能活多少時候。”
這不是她當初認識的那個韋歡。他所長大的不僅僅是身體。他眼底所增加的不僅僅是穩健。可他有太多矢志不移的東西,仍然閃耀。衣衣看著他,他卻並不需要等她什麼回答,徑自起身離開了船尾。
大璟郅明十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夜,飛霜如霰。靜默的暗潮湧動的運河口已經在身後,通過幾道船閘,這艘看似不起眼的前端掛著煙州府官旗的客船,來到了月河渠。月河渠的盡頭,達州,就是衣衣水路行程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