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管事倒奇特。”回去的路上，常千戶道，“能代替羲南王出面的居然是一名管事，我以前也來煙州辦事，卻從不知道此人。羲南王府裡總是養著些奇奇怪怪的人。”
“常千戶覺得奇怪，那其他人也會覺得奇怪。”衣衣回首，望了望已經要消失在視野裡的王府。
常千戶便笑，說：“不好講的，羲南王府的事。王爺喜歡各色人等，道士僧人一賜樂業教人，兵家符家陰陽家，歌伎舞姬鬥雞馬戲……煙州許多流行，都是隨著王府在走的。要論玩樂好奇，怕是璟朝唯有臨珫侯可以勝過羲南王。”
衣衣聽完，不禁也微笑，低低道：“真是難為了。”
常千戶有些不解地看她一眼，又見她已平靜如常，便也不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幾日，衣衣在客棧裡住著，每日把平時一個時辰的練功時間，增加到了兩個時辰。常千戶對瓏光劍法很有興趣，連連說創此劍法的大師功力非常又不落窠臼。而衣衣發現常千戶的內功功法相當深厚，便要他指導自己的修為。
街面上所有人都在說，羲南王府要有新王妃了。更有人說，羲南王對韋如蘇情意深重，難以忘懷，於是要娶她妹妹續絃。若是地下的韋如蘇有知，不知是否後悔當年給羲南王戴偌大一綠冠云云。
衣衣總是坐在臨街的餐桌，一邊用飯一邊聽客棧內外的閒事。她覺得那些被人越傳越邪的謠言十分有趣，便總是揉著自己的虎口和手腕，就能在桌旁坐上大半天。常千戶倒是會嘆氣，說：“鄉君是該找個女娃兒侍奉些的。平日你的事我們男人也不好照應。鄉君近日練功太勤，手上的傷，身上的跌打，自己也難以料理。”
衣衣說：“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的。”然後又想起什麼，說，“不過我沒帶許多藥，還要去買。”
常千戶便讓衣衣列了單子，叫緇衣衛出去買。衣衣說：“我自己去。恰好有位郎中也以前認識的。”
衣衣下車，走入竹巷，尋到“潘氏宗醫”的店牌，與店內夥計說明抓藥，便買了幾帖成藥，又逢膏藥新做好，也取了幾張。她站在隔間外面，看見湘簾裡頭的山水屏風，屏風外並無等醫的病患。
“姑娘可是有身體不適？我家郎中正坐診，不用排等的。”夥計笑吟吟。
“是潘悅潘郎中麼？”衣衣問。
夥計便搖頭：“不巧潘郎中帶著二掌櫃去山裡採藥了，如今市面上的藥都水得很，潘郎中不放心，還是每月自己去採些。今日是潘郎中大徒弟胡郎中坐診。”
“我倒沒有什麼，只是問問，麻煩你了。”衣衣說完，告辭出來。
常千戶在門外等待，她的馬車稍大，進來竹巷難以轉寰，所以留在巷口。兩人走到巷口去，卻見扮成馬伕的緇衣衛正把馬車向一旁趕。
“什麼事？”常千戶牽過自己的馬問。
緇衣衛道：“王府儀仗。”
於是避道的陣勢過去，就過來了羲南王的儀仗隨從。遠遠能看見羲南王騎著一匹五花馬，旁邊白馬上卻是一名絕色女子。
“韋如藍……”衣衣認出綰絳的身形來。那兩人談笑著從街上過去，乃是入城的方向。
“嗯，今日羲南王出城，說是陪著韋家大小姐禮佛去。”常千戶試圖說得輕描淡寫。
“他們是日日都在一起。”衣衣望著遠去的隊伍，說，“韋家就等著問名納采了。”
“那也要當今萬歲做主才行。長兄如父嘛。若是真要下聘，他們此時理應不再相見才是。”常千戶說，“依我看，陛下不見得會看得上韋家，上次不過是太主推行，以內閣人選當了交換。這一次，陛下理應給三王選一門好親才是。”
“好親？”衣衣沉默片刻，轉身上馬車，“常千戶，我們回去吧。”
兩日後，羲南王再次閉關不出，名曰持齋。府裡卻流出話來，說是陛下將要為之下聘韋家，因而讓三王靜待。想起上次下聘的浩蕩隊伍，煙州城裡的人們都還恍然昨日。韋家比當時更盛三分，怕是此番還要有過之無不及。
只有衣衣知道，這是表示，他們該啟程了。
秦檀又換回了他的青衫，儒巾，銅天。他來到客棧馬廄的時候，帶著神祕的微笑。“衣衣，你坐車坐膩了沒有？”
衣衣回答：“我是想跟秦大哥一起騎馬的。”
秦檀但笑，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響亮的唿哨。馬廄門外就一陣熟悉的響鼻聲。
衣衣睜大眼睛：“那是丹風……是丹風！你把她帶來了？”
秦檀笑眯眯看著衣衣奔出門去，聽見她驚喜的喊叫聲。
※※※
衣衣騎在馬上，回首望了望跟在後頭不遠的馬車和緇衣衛們。
“常千戶對我說，他曾經接到陛下旨意。”秦檀兀自前行，說，“如果真的遇到我，那麼他聽我的。鄉君，小的怕是要奪權了。”
“連我都要聽你的，何況是他們呢。陛下還是擔心我會做錯事。”衣衣平靜地說。
“如此看來，我比陛下對你放心呢。”秦檀輕笑，“我覺得衣衣長大了。在等我的幾日裡，你居然都沒有去櫻桃閣會一會故友，自甘寂寞躲在客棧裡練功，是我意料之外。”
“越少人知道我在煙州越好。尤其讓閣主知道了我在煙州，她那麼精明的人……我不想惹麻煩。”衣衣說。
“陛下不是怕你做錯事。陛下是做給我看。他想說的不過是‘放權與汝，進退竭力’罷了。看起來是與我信任，但如果我們有什麼失誤，那就全都怪我，不能讓你覺得自己有錯。”他轉過頭來看著她的側臉，“陛下真的不想娶你麼？”
“秦大哥，你說什麼話——”
“不然我不能解釋此事。他為你想得太多了，連你未來的把柄都砍掉。他是要把你塑造成別人眼中的賢女完人麼？”秦檀沒有笑容了，“如果整件事不過是他設的一個足以裝入太主、二王與你的大圈套，倒是能說通。”
衣衣搖了搖頭：“他不會，也不可能娶我。秦大哥，你信我的話就是了。”
“給我一個理由。”
衣衣沉默良久，道：“雖然秦伯與司徒都已經知道，雖然陛下他自己也知道了……可是我不想說。”
秦檀挑了挑眉，然後一笑：“別掛心，我不問你了。”
衣衣垂首不語。他便抬手用鞭子指指前方：“衣衣你看，秋鴻。”
一列鴻雁正在變換隊型，頭雁兩邊大雁雙翼狀向外延伸，形成人字列。蒼穹明澈，日光如金，高遠的湛藍裡傳來雁鳴聲，令人身心暢然。衣衣剛想說話，忽然看見那隊尾一隻大雁被飛箭瞬間射中，掙扎都沒有便從天空直直落下來。雁群未亂但有慌意，很快整理了隊型，加速離開了這片天。
秦檀眯起眼，望向夕陽落處。
衣衣看見裊裊炊煙在地平線之上舞蹈。
“武林越近，妖怪越多，衣衣你要小心咯。”秦檀嘴角一牽，雙腿夾夾銅天，“走，去看看這是哪一方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