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白觴低垂的眼眸專注,指尖微涼的溫度貼在衣衣脈上。衣衣看著他手上那些舊日傷痕,不禁心頭一動:那一日在杜娘店中看到的前堂伸進來拿藥草的那隻手,可不就是他的麼?那時只是意外,雖恍惚覺得可能,卻並沒能追上看個清楚。
司徒**地抬眼:“想什麼?突然脈息浮起來。”
“你去過杜孃的店裡吧?”衣衣小聲問。
司徒斜眼掃了一下外間與敬存正說話的司藥,“嗯”了一聲。
“我差一點就在她店裡看到你了。”衣衣說。
司徒白觴嘴角帶笑,卻彷彿有點赧然,白皙面板染了一絲紅暈,說:“我看見你了。不過覺得時機未到,所以不曾招呼。”
“司徒,你好狠的心喲。”衣衣打趣他。
他抬起頭,收回手,一邊收拾藥枕一邊說:“我若狠心,就不必千里之外來這個無趣地方陪你。”
“……我知道的。”衣衣明瞭地說,“司徒你不放心我。”
“一半。”他說,“一半是我有不放心,另一半是別人有不放心。”
“別人?”衣衣歪歪頭,“誰啊?”
“師父……”他想了想,說,“還有秦藥。”
“秦姐姐現在一個人留在山裡?”
“你覺得她待得住?”司徒癟癟嘴,“我前腳走,她後腳就跑去煙州了。不過怕煙州也是待不久的。她應該會北上。”
“她也來澍陽?”
司徒放下藥枕,盯著衣衣:“你不要裝蒜。你知道她北上要找的可不是你。所以她當然是去關口。”
衣衣微笑,說:“秦姐姐還是那樣子。”
“你卻變了。倒是越來越像是這囚籠裡的女人。聽說他待你還不錯?”他特指的那個人是御之烺。
“陛下寬仁體恤。”衣衣回答。
司徒白觴“哼”了一聲:“你想得太簡單了吧。沒人會對別人無緣無故地好。他若是能娶你,你認為他真的就不娶?”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衣衣警覺起來,“他不能?”
司徒白觴看看外面的天,道:“今天晚了,我不能在後妃宮中留這麼久,回去會捱罵。先走了,改日再說。我與你說的話不要跟別人說,就是師兄也不行。”
“我現今又不與他聯絡……”衣衣還沒說完,司徒白觴已經起身出去,與司藥交談幾句,便回身施禮,看她一眼,出門去了。
不過是兩進的小院子,幾日來卻門庭若市。服侍衣衣的敬存與羅菂兩內侍,加上懷香與金萱兩宮女已經四個人,又忽而貴妃忽而淑妃,忽而美人忽而選侍的,讓衣衣應接不暇。不知是否敬存看出她疲累,跑去打了小報告,第三天陛下口諭各宮與局司等有事遞帖,不需人人往勖勤宮去。衣衣鬆了一口氣,但只是一口,因為之前來探望的那些人,分門別類,有許多她還必須回訪拜見去。
方貴妃,已夭折並追封江州王的三皇子之母,如今是後宮之首。衣衣搬去勖勤宮後,她是第一個去探望的,屈尊降貴是表面之態,其實又人人都知小小鄉君不日就將凌駕其上。在她之後,各宮裡才敢前瞻後顧陸續去勖勤宮。於是衣衣回拜的第一處,就是方貴妃所居承乾宮。承乾宮在皇宮東部,衣衣乘轎前往,一路馳道邊都是合抱高樹,松棗核桃銀杏,也都鬱郁。
方貴妃年二十五,姿容端麗,早在宮內等候。衣衣見面行禮,她不近不疏地寒暄幾句,請她坐。
衣衣在方貴妃臉上迅速掃視一番,就發現當時在勖勤宮見到這張臉時的判斷並不是一時感覺。她胸中鬱結多日,心勞氣短,精神不振,不是長壽形容。是失去了子嗣令她如此,還是別的事使然呢?
方貴妃噓寒問暖的話說了一半,就被門外宣口諭的御前牌子打斷了。
“叩見貴妃。”御前牌子進來行禮,然後直起身子,道,“宣——琴待詔龍朝露坤寧宮瓊苑浮翠亭見駕!”
“坤寧宮?”方貴妃臉色更加蒼白,低低重複一句,然後定神看向衣衣,“鄉君請吧,別誤了陛下時候。”
“謝貴妃,臣妾告辭。”衣衣施禮退出承乾宮,坐上宮轎,往北而去。
下轎剛入瓊苑門,衣衣就看見一陣風似的人影刮過去。敬存的拂塵都揚起來了。隨著御前牌子走到浮翠亭外,才看清剛才刮過來的是一名司禮監太監,正拿了一封文書給坐在亭裡的御之烺過目。衣衣看見御之烺眉頭緊鎖,卻是第一次露出冷酷的表情。
“讓內閣與兵部西暖閣候駕……你先下去。”御之烺看到衣衣走近,便揚揚手讓兩側都退去。
敬存知趣地躬身也退走,不跟著衣衣進前。衣衣一個人走進浮翠亭,拜禮之後,聽得御之烺說:“坐。”
石墩上面落座,有風吹過,她聞見一陣荷香。瓊沼池塘裡的荷花剛開始開放,荷葉翠碧層疊,滾珠落玉,懷揣冒頭荷尖朵朵,煞是好看。
“這些時日過得還好?朕忙這一陣,沒有召見你。”御之烺把手裡文書放下,問她。
“謝陛下聖恩,一切都好。”衣衣回答。
“別老是這些寒暄話。勖勤宮可還住得?太醫院的醫官可還盡責?聽聞你去承乾宮拜見方貴妃,沒擾了你們雅興?”御之烺微微舒展了眉頭,深吸一口氣,“朕也想找一處清靜之地住下啊。”
“勖勤宮很好,乾淨安靜。太醫院的醫官……謝陛下恩典將故人賜臣妾身邊。方貴妃宮中是回禮拜訪,也沒有具體事項的。”衣衣回答他。
“宮內還算安生,外面卻已經亂作一團了。”御之烺揚揚手裡文書,對她道,“龍朝露一出,果然天下要動。朕剛把他們丟來的刁難解決了大半,他們就換了手法來亂朕方陣,好不熱鬧!”
“發生何事?”衣衣看到文書旁邊三根翎羽,“……這是,急遞羽檄?”
“過後再與你說……朕現在要去御書房,召你的時候不巧了,你先回去吧,衣衣。”御之烺起身,喚站在幾丈外的內侍,“擺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