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晚膳，天色尚未暗，衣衣在勖勤宮裡走動，到了一間雙門閉合的房前，看到門上落了一層灰塵的銅鎖，喚小內侍來開。
小內侍羅菂是之前就照看勖勤宮的人，衣衣搬入此院，他也就順理成章入到敬存轄下。他聞聲趕來，看到衣衣站在房門前，便道：“鄉君，這是藏書房，以前羲南王存書之處，已經有五年不曾開啟過了。”
“你有鑰匙嗎？”衣衣問他。
羅菂遲疑一下：“……有。”
“我不能看這間房中的東西？”衣衣見他表情，又問。
“不不，如今鄉君是勖勤宮主人，當然一切都憑鄉君做主，奴婢這就去取鑰匙。”羅菂轉身去自己房裡拿了一把鑰匙過來，開啟門，還仔細地先用拂塵掃了掃門框上的土，才讓衣衣進去。
屋子裡面半明半暗，羅菂去打開了兩扇窗，又點了一燈，才亮堂了起來。只見中間一張大漆翹頭書案，牆邊兩面都是書櫥，白牆之上有深淺不一顏色，是曾經掛過字畫的痕跡。
“奴婢是六年前來的，服侍了羲南王爺半年，他就出宮就封了。以前王爺沒事的時候就在這裡寫字，畫畫，消磨時候。”羅菂看著一室塵埃，頗有些感慨，“王爺走時帶走了他自己的所有字畫，書倒是都留下了。”
“明日帶幾個人收拾一下吧。”衣衣伸手摸了摸書案上的塵土，“有人住了，總該窗明几淨些。”
“是，明日就打掃乾淨。”羅菂回答。
這時門外進來敬存，躬身道：“鄉君，太醫院過來人了。”
衣衣穿堂而過來到院前，正逢三人迎上來。前者五品官服中年男子，神朗面貌，笑容可掬。後面緊跟的宦官是尚食局的司藥，恭謹打量。又有一名年輕醫官，九品補服，手提藥匣，正垂首跟進門來。
“下官太醫院院使王通，見過舂陵鄉君。”中年男子行禮自報家門。
王院使。衣衣記起在石玉娘那裡，御之燁曾經提起這個名字。便回禮道：“院使大人辛苦，聽聞大人已經來過數次，在下怠慢了。”
“豈敢豈敢，陛下如今少不得鄉君在身旁，下官等一等自是應該的。”他看著衣衣，道，“此番奉口諭而來，陛下欽指兩人專為勖勤宮醫藥使用。其一乃是尚食局司藥江公公，其二乃是太醫院今年新入的醫士。今日起此二人不再供他宮使用。”
“謝陛下恩典。”衣衣禮畢，抬頭看到那年輕醫官正微昂著頭，眉梢飛揚地看她。這一看不要緊，她愣了半晌，硬是把到嘴邊的幾個字咬住，轉頭對王通道，“敢問王院使，後宮醫藥不都是尚食局的醫藥內官料理麼，若是太醫院的男子，只怕不便。陛下何以如此呢？”
“莫要小瞧這新來的少年郎！鄉君，他可是今年二季考的一等第一名，待到明年大考之時，我等都要與他同場較量，怕還不是對手呢！”王通摸摸自己鬍子，回身看那醫官道，“天生奇骨，稟異其人。陛下是將最好的郎中給鄉君了。”
衣衣看見那雙細眼裡帶笑的狡黠，心裡嘆氣，道：“必當當面向陛下叩首謝恩。”
“如是，先要讓他二人為鄉君瞧瞧身體，鄉君氣色尚可，但怕是近日有些疲累無神罷。”王通只看看她臉盤，道，“但調理數日，必定精神爽利，氣色飽滿。”
“多謝院使大人。”她回道。
送走了王通，衣衣讓敬存把司藥支開帶走，然後她瞪著面前已經高了自己一頭的年輕男子。他蒼白臉色依然如故，一身官袍讓他穿得好似要飄起來，唯有雙眸微笑，彷彿得意。
“司徒，你居然考入太醫院。你不是不喜歡官家麼？”衣衣對著久違的容顏，卻沒什麼好氣。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官家有什麼不好，吃得公糧，又有宮娥可看，還有許多書可讀。太醫院的醫書果然充棟，我很滿意。”司徒白觴拎著藥匣子，繞著衣衣轉了一圈，“黑娃娃沒有瘦。”
“司徒仍然不愛說實話。”衣衣站在原地，不看他。
司徒白觴又轉回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的臉，道：“怎麼不是實話？去年你走時，我對你說過的，‘後會有期’。這難道是瞎話嗎？”
“……可是你又不用來這裡，看我終於走到今日。”衣衣抬眼望他，“你不要告訴我，我離開初雲山時候你就這麼想了。”
“當然。”他坦然道，“你走以後，我就寫信給大師兄。他的朋友幫我入了醫戶，才得考試。醫官一年四考，大考需三年一次，要不是等不到大考，我怕是一步到御醫之職也未可知。”
“秦大哥知道這件事，卻沒告訴我。”衣衣瞪著他。
司徒白觴嗤笑：“什麼都要告訴你？這事師兄也曉得。我之所以被指給勖勤宮，還不是他去與陛下商定的。他說他們都走了，你在宮中會很孤單，起碼要有個熟人也好照應些。不過就我這醫官從九品的稀薄待遇，恐怕還要靠舂陵鄉君多多照應了。”
“……你們總是周全，只有我莽撞。”衣衣轉身就走，“進來切脈吧。”
“等等，”司徒白觴喚住她，嘆了口氣，然後無奈地一笑，“要把司藥也叫過來，——我是男子，不能單獨與你切脈問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