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布坊裡出來,鄒衍狠狠皺了下眉。
一直以來都知道心素遭人排斥、被人輕視,卻從未想過情況會是如此嚴重。若非身旁的男人心性堅韌,很少為外物所擾,她幾乎無法想象一個女尊世界裡的男人,每日生活在這種鄙夷白眼、流言蜚語中,該是怎樣一種絕望與煎熬。
是她自己太過天真,以為時間能將一切沖淡。但即便真的可以,她也絕不允許自己放在心頭、捨不得丁點傷害的男人繼續遭到這種對待。
——風來鎮,恐怕不是長居之所。
第一次,鄒衍開始認真考慮起遷移的事情。
——在一個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這個念頭很是誘人,以至於她迫不及待地思考起計劃的可行性。
本朝立國尚不足三十年,朝廷對百姓監管嚴密,官員績考中最重要的幾項便是所轄區域的賦稅收入、戶籍人口、治安狀況……普通百姓離開家鄉探親訪友都要由地方開具路引,過關蓋印,所以說,舉家搬遷並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從現實情況來看,她除了剛認得兩位姐姐,一無人脈,二無財力,嘖,想來,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才是……
冷靜下微微發熱的頭腦,鄒衍苦笑搖頭,暗嗤自己,好像只要碰到心素的事情,就很容易情緒波動。
遠遠地,便看到家門口有個人影在徘徊。
鄒衍凝神細看,面色漸有些複雜起來。
想了想,鄒衍側頭低聲讓心素先進去,自己則幾步走向那個看起來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更加緊張的女人。
“年杉,你怎麼來了?”來人名叫年杉,外號“結巴杉”,是以前伏虎幫中的一員,與鄒衍曾見過幾面,講話結結巴巴,平日為人膽小,甚少在幫裡說得上話。鄒衍也是那次收保護費時替賣水果的大叔掩飾,眼角餘光不小心瞥到年杉那時正站在離自己不遠處,將自己方才的小動作看了個一清二楚……鄒衍原是擔心女人會把事情說出來,但看到她見到自己看過去,露出一副比自己還驚慌的表情,並且立刻掉轉視線撇開頭,便也大著膽子把謊話繼續說了下去。果然,“結巴杉”從頭至尾就沒有多說一個字,惹得鄒衍多看了她兩眼,還尋了個機會悄悄向她簡單說了聲謝。兩人的交集到此為止。
自認識了李然,進了如意樓後,無論是伏虎幫還是虎幫的人,都很少會刻意找她麻煩,那……年杉她今日孤身到此,是為了什麼?
站在大門口,“結巴杉”磕磕絆絆地說明了來意。
原來年杉的母親前段時間感染風寒,窮家窮業,便也沒有放在心上,不料過了幾日病情突然加重,眼看著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家中爹爹和一幫弟妹哭腫了眼睛,卻是六神無主,湊不出足夠的錢去醫館看病。年杉想到鄒衍近來在如意樓幹活,可能會有點錢,便戰戰兢兢地跑來想借些錢救急。
“雷小寶呢?她怎麼說?”思考了一會兒,鄒衍直截了當地問道。好歹也算是個小流氓集團的頭頭,而且雷小寶雖然說話做事凶狠粗暴,但看起來倒還有幾分江湖義氣的架勢,應該不會坐視不理才對。
“幫主她……近來經常魂……魂不守舍,連聚會……都很少參……參加。我聽別的人……說說,她們總……總看見幫主在‘軒綺……閣’附近走……走動,可能是……不不知被哪隻……野狐狸給勾……勾去了魂……”年杉見鄒衍沒有一口回絕,便升起了一絲希望,連忙把自己所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
“你沒找到她?”
“不是,幫主她剛……剛輸光……光了錢。幫……幫不了我。”
“那其他人呢?”
年杉的眼睛黯然了一瞬,低下頭沒有吭聲,只用鞋底不安地蹭著地。
鄒衍明白了,不說本來這群烏合之眾都是窮得叮噹作響的窮光蛋,即便她們手頭有餘錢,真正能雪中送炭的人又有多少?
“那你為何來找我?你該知道我已經不想和伏虎幫的人混在一起了。”鄒衍的語氣淡淡的,眼神裡透出一分銳利和一些平日裡掩下去的漠然。說實話,她對什麼幫什麼派沒一點好感,連帶著對眼前這個表露出幾分畏縮的女人也沒什麼太大的耐心。
年杉的臉色一白,頭垂得更低了。
“求求你……求求你……”她囁喏著,聲音小的堪比蟲鳴,看起來有幾分可憐兮兮的味道。
鄒衍撫額嘆氣,這樣子,倒像是她成了欺負人的惡人了:“年杉,你到底為什麼認為我定會借錢給你?”若不然,以她的性格,早在自己拒絕的當兒,灰溜溜垂頭喪氣地走了,又怎麼會在這裡堅持不懈地哀聲苦求,“你要是不說,我就要回家了。”丟下一句最後加碼的話語,鄒衍作勢要走。
“請等……等一下。”年杉急得追過來一步,堵著鄒衍的道,焦急地想要解釋,卻越急越無法把話說清楚。
鄒衍看著她一副快要急哭的表情,越發覺得自己像個無良的惡棍,只好無奈道:“好了,彆著急,你慢慢說。”
年杉深呼吸了一下,緩緩氣低聲道:“你……你對我道……道謝。”
鄒衍奇怪地蹙起眉:“因為我曾經跟你道謝,所以你覺得能夠借到錢?難不成你是要用上次的事情威脅我?”這個理由其實說不通,別說鄒衍早和伏虎幫斷絕了來往,即便仍在幫裡,這也最多就是一頓辱罵加拳腳就能了結的事,此種說法太過牽強,鄒衍故意說出來,也只是想盡快逼出年杉的真話。
“不不……不是的。”年杉果然又緊張起來,努力想說清楚自己的想法,“因為……沒有有……人跟我道……道過謝,你,你是好人,還……還有,你不收那位大……大叔的錢。你……我我……”你你我我了半天,年杉眼中的淚水再也憋不住了,唰得流下來,在臉上劃出一道溼痕。她似乎愣了愣,然後立刻彎腰低頭,草草朝鄒衍半鞠了個躬,一聲帶著哭腔地“對不起”出口,轉身便要逃走。
“等等。”被女人突如其來的眼淚也弄了個措手不及的鄒衍反射性地開口喊她,卻沒想到年杉居然似乎毫無所覺,繼續低頭往前衝。
“站住!”出口一聲大喝,鄒衍看向下意識停住步伐,一臉受驚般迷茫回身的年杉,嘴角抽搐問,“你跑什麼?”
“娘說,女……女人哭……會被被……人討、討厭。”淚眼婆娑的女人又開始蹭地皮,嘴裡含糊地諾諾道,“我……我不想被被……你討、厭。”
……
——唉,老天,為什麼她認識地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鄒衍垮下肩膀,長聲嘆氣:“我可以借你錢,但最多一兩,多了我也沒有,而且不會白借。在還清欠債以前,你得拿做活來抵。這樣也可以?”
“……”被突來地大逆轉驚呆地某人。
“喂?”
“可以!可……可以的!”興奮地難以自持的聲音。
“那你會做什麼?”
“我……我什麼都、都會做……砍砍柴,挑水,做……做豆腐……”好吧,好像聽說她娘是做豆腐的。
“行了,會砍柴挑水就好了。你知道我爹在賣竹器吧,那可以替我家伐些竹條之類的回來嗎?至於其他的,你看著辦就好。”
“嗯!嗯!”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此事就此底定!
於是,鄒衍滿意了:瞧!一位送上門的苦力長工!
於是,年杉也滿意了:呵!我能幹活替母親治病了!
所謂皆大歡喜,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