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鄒衍要捧在手心呵護疼寵一生的男人。”
夜已深沉,我躺在妻主身邊睜著眼睛,了無睡意。白日裡發生的事情如“走馬燈”般不停地在腦子裡回放,最後則總是停駐在女人的這句話上,音量不高,清晰流暢,沒有絲毫遲疑與猶豫,認真坦率的眼神卻讓我很快便意識到,這不是一種宣告,而只是一種陳述,陳述的內容就是她以為的事實,彷彿天經地義般的存在,沒有任何其他的意外與可能。
那一刻,我無法控制地回視著她,突然想起娘在娶二爹的前一晚,她將我叫到自己房裡。
“我這輩子想娶的人,只有你爹一個,我想呵護憐寵一生的人,也從來只有他一個。”母親黝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緊盯著我,一字一句說得極為認真。
當時年幼的我根本不明白話中之意,只覺大半身子藏在陰影裡,眼神陰鬱幽暗的母親顯得格外陌生和可怕。而直到現在,我也無法確定,當年那些話,娘到底是說給誰聽的。
那麼今日呢,妻主的這句話,是說給我聽得?抑或……僅是為了應付那些主夫們的說辭?
輾轉反側,越是告誡自己不要多想,越是焦躁無法成眠。
我輕輕抽出被她握在掌心的手,溫熱的瘡口暖得發癢,剛想撓兩下,卻憶起前兩日剛被她輕聲訓斥:“別動!這麼大的人了,都不會好好照顧自己,若是再抓爛了怎麼辦?”
那時的她端著一小碗熬成糊狀的鮮薑汁,一邊輕輕地替我塗抹在凍瘡患處,一邊佯怒般對著我吹鬍子瞪眼,黑色的眸子裡蘊藉著關心與暖意……
我知道,我一直被她護著,明裡暗裡,無數次。
剛開始是不可思議和無法確信。眉還是那眉,眼還是那眼,但出獄後的妻主總有種讓人說不出的違和,神情姿態、言談舉止似是而非,眉宇間卻戾氣盡去,整個人平和沖淡了許多,特別是她總用那種帶著探究與審視的目光暗中觀察我,彷彿從未見過的陌生人,隔著距離,不帶絲毫慣常地惡意與厭惡……我原以為這一切只是自己的錯覺,現在看來,的確有什麼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不同了,最起碼以前的“癩鄒兒”絕不會在天寒地凍的三更半夜替個陌生人挖坑築墳,尤其那人還是世人眼中的下賤男寵……
越和她相處,越無法將以前的她與現在的她重疊。
她將最後半塊糧食讓給我,裝出一副早就吃飽的樣子;她故意在公爹面前抱怨說睡不好,然後光明正大地拉住我,不讓我早起;她會嚷嚷著要沐浴,接著把大半熱水偷偷倒進我洗衣的盆裡;她不顧我惶恐地拒絕,將自己一件半新的棉衣披到我身上,然後對著我耍賴似的笑:“怎麼樣?現在就不是女人的衣服了吧?你也不用擔心什麼晦不晦氣的。”
……她花了十二分的心力,只是想讓我過得好些。
這一認知,自那次站在廚房外不小心聽到她故作曖昧地勸爹讓我一起上桌吃飯起萌生,到現在幾乎毫不懷疑地確信……
我自知非輕信之人,卻在這麼短時間裡交付信任,可以想象妻主到底付出了多少。
她就如同自己所說的,將我如珠似寶地捧在手心中,做一切能讓我舒心暢樂之事。
心素。
就連記憶中摻雜著求而不得苦意的乳名,在她口中念出,也是親切的、歡喜的、充滿鮮活的生機與悱惻的溫柔。
漸漸地,我開始迷失在女人編織的溫柔裡……趁著仍有部分理智尚存,我不安地捫心自省,意料之外而又意料之中地發現,自己的心正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迅速淪陷……
多麼理所應當!一個在黑暗中摸爬滾打、跌了無數次跤卻總也學不乖的男人,在即將被絕望滅頂之際,眼前突然出現一片刺目的光明,即便有一天這光會衰退、會消失……甚至可能連這光本身都是虛假的,但誰又能真的剋制住自己,可以不像飛蛾撲火般,義無反顧地一頭扎進?
我做不到。
我開始期待每日傍晚的降臨,因為不管有多忙,她總會按時回家吃飯;我喜歡早晨替她束髮穿衣,環繞在她身周的靜謐與安寧令我心緒放鬆;我還是不時會惹公爹生氣謾罵,以前難免沮喪,現在卻竊喜於她會一次次出面替我解圍;第一次雙手被她捂在懷裡,整個身體半偎著她醒來,我簡直震驚地無以復加,恰巧那時她也眨眨眼皮清醒過來,在極近的距離對我微微一笑,我不爭氣地愣了一會兒,回過神來時居然心跳激烈如擂鼓……
不過,我到底早已過了懷春的年紀。痴迷有之,但要像十幾歲的少年般不管不顧、轟轟烈烈,卻也是做不到的。
畢竟,若我真的不顧一切,那麟兒呢,我的兒子該怎麼辦?
在萬安寺與喜叔和麟兒重逢是一場意外之喜。
誰也沒有料到,我再嫁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二爹便尋了個由頭將喜叔和麟兒掃地出門。喜叔自小被家人賣掉,陪伴爹爹一起長大,後來又隨他陪嫁至刑家,四十多年來再無其他親朋,如今孤身被趕,還帶著個年幼的麟兒,雖然二爹沒有把事做絕,喜叔身邊還略有薄蓄,但孤兒寡父,無依無靠,便輾轉來到萬安寺,寄宿佛堂,每日灑掃添油,勉強換得個安身之所。
我是喜叔一手帶大的,後來更得他多方扶持照應,甚至於連麟兒都要託付於他,這一生,我欠喜叔的情誼,怕是怎麼也還不清了。
我只能答應麟兒,有時間儘量來看他。
小小年紀的他,拼命忍住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逼自己鬆開拽著我衣袖的手指:“爹,麟兒……麟兒長大了,喜爺爺對麟兒很好,麟兒會很好很好的……”他帶著濃重的鼻音,糯軟的童音一連說了幾個“很好”“很好”。
喜叔背過臉去擦眼淚。
我紅著眼眶抱住他小小的身體,滿懷愛憐地親了親他的額頭。
——即便神魔不允,我也絕不會就這麼棄我的寶貝於不顧!
我在心中設想了無數種說法與妻主可能的反應,卻在她問起時,講了最易引起懷疑、卻也是最接近真實的一種。
“心素,我從未想過要限制你什麼。一切能讓你快樂的事情,能做到的我一定盡力支援。所以,想做什麼就去做好了……”女人那雙洞悉世事的黑褐色眸子充滿包容與溫暖地看著我,我想,她一定不知道,自己剛才說出了多麼動人的話語。
無端地,我突然想起那日從亂葬崗回來,她親手衝調得那碗溫熱的薑糖水。黑褐色的**,很像從前“癩鄒兒”從下等窯子裡搞來的劣質**藥,曾是我痛苦與恥辱的源頭之一,那種被慾望擺佈而生不如死的回憶令我覺得骯髒不堪、汙穢萬分……我決絕般端起碗,閉著眼睛一飲而盡——
甜的。
很甜。
甜味衝得我的眼睛酸澀不已。
我捂住眼瞼,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麼沒出息。
“……謝謝。”
我向她道謝,盡力控制住顫抖的氣息,想作出平靜鎮定的樣子,卻發現自己居然是嗚咽出聲……
沒等我羞慚後悔,她輕輕摟住我:“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到。”
有什麼如大雨滂沱,有什麼沾溼了她的肩膀……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