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了年杉,鄒衍撓撓頭,準備好進屋被爹好好念一頓。
果然,鄒老爹對他們今日先斬後奏去採買的行為本就有些生氣,再聽說鄒衍相當於又僱了個人,家裡則放個閒人不用,立刻氣不打一處來,“砰”一聲放下碗,開始指著心素的鼻子罵起來,說他好吃懶做,好逸惡勞,故意挑唆自己的女兒鋪張花錢,還要專門請個人回來伺候他云云。
鄒衍在一旁聽得又好氣又好笑,說刑心素好吃懶做?這是本年度最荒謬的笑話嗎?再聽老爹越說越離譜,馬上又要拐到人身攻擊上了,便立刻出聲打斷道:“爹,我這不也是看您太辛苦了,每天一個人辛辛苦苦擺攤,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現在心素得空些了,就可以替您多分勞嘛!”
“不用了!若讓這個‘掃把星’跟著我去賣東西,哼!我怕來買的人都怕沾染晦氣,變得再也不肯來買了!”鄒老爹心火正旺,虎著臉起身回房。
鄒衍撇撇嘴巴聳聳肩,好吧,生氣的人最大,反正現在多說多錯,她就不在老爹氣頭上的時候火上澆油了。
提起筷子,另一手則鬆開從剛才起便在桌子底下偷偷抓住的心素的手,悄聲道:“吃飯吧。對不起啊心素,我做的事,卻害你捱罵。”
刑心素感覺到那隻充滿關心與撫慰意味的手掌離開,手背殘留的溫度讓他很自然地柔和了面部線條,閉了下眼輕輕搖頭。
“那快吃吧。”鄒衍微笑著往男人碗裡夾了些他愛吃的菜,眼中的溫柔如一波盪漾的澄澈湖水。
吃完飯,鄒衍給爹留了些飯菜捂在鍋裡,然後專心看顧起小爐子上熬煮的湯藥,半個多月下來,心素的臉色好了許多,二姐的“神醫”之名果然不是吹的。
刑心素洗碗回來,便看到鄒衍一臉認真地對著爐上的火苗扇個不停。他抿抿脣,抑住上彎的嘴角:他這個妻主,有時候看起來很精明,可笨得時候還真是拙得可以。
放下碗筷,伸手接過鄒衍的工作,刑心素體貼地對自家妻主毫無章法地亂扇一氣不做一句評論,只輕聲讓她去看看爹爹。
鄒衍想想,也是,老爹都賭氣快小半個時辰了,可別氣出個好歹來。
掀開鍋蓋,端出飯菜,鄒衍施施然走進鄒老爹的房裡。
“爹。”
“……哼。”烏漆抹黑的屋子裡,傳來鄒老爹一聲氣哼。
鄒衍失笑,聽爹這動靜,氣該是消了不少,就是面子上還不一定抹得下來。
摸索著放下手裡的東西,點上燈油,鄒衍走向側身向裡躺在**的爹爹。
“爹,我們父女倆很久沒有好好說說話了,有些話,女兒不知道當講不當講。”鄒衍在鄒老爹的床邊側身而坐。
“又沒人攔著你,有什麼不當講的。”鄒老爹畢竟捨不得女兒,雖然口氣依然不好,卻翻身過來,聽聽鄒衍說什麼。
“爹,你還記不記得,前段時間我說自己玩夠了,想正經過日子?”鄒衍表情恬淡,語氣舒緩,“我現在還是這麼想的。咱小家小戶,掙錢自是不容易,從前我不懂事,不知道爹賺錢支撐這個家有多辛苦。可是現在我總算明白了些事理,自然是想讓爹的生活過得比以前好。您放心,花出去的每一文錢我心裡都有數。至於心素,爹,以前是我想岔了,他挺好,既不是‘掃把星’也不是‘災星’……”
看到鄒老爹動了動嘴似乎想反駁,鄒衍輕按住他的臂膀繼續道:“先聽我說完好嗎,爹?我前些日子就想跟您說,他每日勸我學好上進,我那時候一門心思吃喝玩樂,因此很不愛聽,才常常對他拳打腳踢,如今幡然醒悟,自是知道他那時也是為我著想,我今日能在如意樓踏踏實實的上工,也有他的一份勸導之功在內,況且,我娶了他半年多來,既沒病也沒災,身體康健,家宅安寧,可見那些勞什子的汙名也是子虛烏有。日子是自己在過,舒不舒坦我們自個兒心裡明白就好,又何必太過計較別人的眼光和那些三叔六公的蜚短流長?”
“……”
“爹,我說這些話,絕沒有責備您的意思,您為這個家操碎了心,我對您只有感激。家和萬事興,您是我親爹,他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若我們一家人能開開心心、和和美美地一起生活,不是挺好?爹,您……能不能為了我,稍微放下一些對他的成見,讓我跟他一起好好孝順您?”
“……”良久,都沒有人再說話。
昏暗光線裡,鄒老爹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的寶貝女兒。不是他的錯覺,那個從小小糯糯一團長成如今人高馬大的鄒家獨苗,真的是長大了!作為爹親來說,真是百味陳雜,甜酸參半。
“哼,還真是沒有說錯,有了夫侍忘了爹!”鄒老爹終於開口打破沉默的空氣,沒好氣地道,“衍兒,你是不是想餓壞爹爹?”
“怎麼會!”鄒衍醒過神來,她剛剛還在絞盡腦汁想怎麼繼續勸說老爹,卻把自己端來的晚餐忘得乾淨,“您不生氣啦,爹!”
她欣喜地幾步跨到擱飯菜的桌几處,將冷了的食物往外端,口中道:“菜都涼了,我去熱一熱再給您端來。”
鄒老爹看著鄒衍走出去,聽到她剛出房門,刑心素便輕聲喊住她,說鍋裡還熱著點吃的東西,可以讓爹先墊墊肚子。
鄒衍奇怪了,問他怎麼猜到,爹會還沒有吃飯?
刑心素低聲道:“我只是猜測……妻主在爹那裡待得久了……”
——唔……?他這個女婿,是不是也不是一無是處?
房間裡,鄒老爹摸著空空的肚子,心中暗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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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出渾身解數,終於把老爹哄得重新開懷,鄒衍哀叫著一頭扎倒在**,抱著枕頭翻來滾去,滾去翻來。
刑心素坐在燈下,看著一瞬間似孩子般撒嬌的妻主,無奈地搖頭輕笑,仰頭飲下碗中苦藥,放下碗,一罐蜜餞出現在眼前,他抬眼看她,輕問:“累了?”
“是累了。”鄒衍撿了兩顆塞到男人嘴巴里,扯著他的頭髮在手中把玩,“要知道,一個爹比十個客人還難纏。”
男人兩頰鼓鼓,脣瓣微微翕動,圓巧的喉結隨著吞嚥上下滑動,看起來意外地可愛誘人。鄒衍玩心大起,彎腰伸出一指,戳了戳男人臉上鼓起的包包,惹來他不滿地瞪視,躲開頭含糊地抗議:“希(妻)主……”
“呵呵……”鄒衍眯眼笑開,收回手,揉揉他的發頂,走向採買回的大堆東西處,“好了,不逗你了。看看,喜不喜歡?”她小心翼翼地翻出兩卷精美的宣紙。
“這是……”刑心素霍然站起,快步走近檢視,“希(妻)主,介(這)是福(傅)郡的‘雲繁(肪)雪雲’!”
鄒衍好笑地看著男人雙眸裡透出一種難得地璀璨神采,在燈火地映襯下,顧盼流轉簡直燦若星辰。她臉上戲謔的笑容漸漸收起,嘴角淺勾,目光寵溺,表情很是溫柔。
“……很貴的……”心素歡喜地輕輕摩挲,欣賞了一會兒後突然回過神來。
“可不是。本來打算買文房四寶的,哪知光是紙張就把我的預算花完了。”鄒衍皺皺鼻子,伸指推開男人不自覺蹙起的眉頭,“不過,你喜歡就好。”逛書畫店的時候,男人的眼光總忍不住飄向那裡,不懂得把握機會,送些他喜歡的東西,她就是個真正的傻子。
“可是……”沒有筆墨硯,似乎也用不著不是?
鄒衍看出了他的疑惑,挑挑眉,賊賊一笑:“反正二姐過些日子也要走了,她那兒的筆墨硯臺我就預先接收了。”
刑心素無語,他怎麼沒有發現,自己的妻主不當混混,難不成有當強盜的潛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