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收工前,鄒衍跟頭兒請了一個時辰假,蹲在一旁角落裡將如意樓的酒菜名錄再次翻了一遍,確認自己牢記心中。
“嘿!鄒衍。”李然如那天拋擲藥酒般扔來一個蘋果。
鄒衍接住,一口咬下,向她挑了挑眉,四目相視,莫逆於心。
如意樓的考驗鄒衍果然平安透過,劉掌櫃眯起的眼睛睜開又合上,而其他幾個看熱鬧的夥計則俱是一副大為吃驚的樣子。
鄒衍從容笑笑,將名錄雙手奉還,道:“敢問掌櫃的,鄒衍是否有幸能一覽真的如意樓酒菜名冊?”
這一下,向來八面不動的劉掌櫃終於動容,她雙目霍然睜開,劍一般的目光如電般射向四周人眾。
大夥連連搖頭擺手,看向鄒衍的眼神越發震驚!
“掌櫃的,還請莫要心疑。”鄒衍的語氣神情依舊恭謹,“一行有一行的規矩,一行有一行的忌諱,這些東西雖簡單,可也說是如意樓多年經營的血汗總結,鄒衍並不認為以劉掌櫃的謹慎,會輕易讓我這樣的人接觸到真正的實質性東西。……當然,說到底,這也只是我的推測而已,如今觀各位的反應,鄒衍這該是……猜對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沉寂了一會兒,劉掌櫃突然撫掌爆出一串大笑,她揚手揮退眾人,第一次正眼打量了番鄒衍,眼神裡滿是意外與興味:“癩鄒兒啊癩鄒兒,沒想到我老婦活了這把年紀,見過的人千千萬萬,也有看走眼的一日,原以為你也就是街邊一小混混,倒沒看出你也是個人物啊!”
鄒衍又笑了一記,非是得意,反露出一絲無奈:“掌櫃的著實過獎了!我也就這點小聰明。若非絞盡腦汁、削尖了腦袋地想進如意樓……要琢磨出掌櫃的用意,那著實是困難。”
“哦?這我倒好奇起來,你為什麼如此想進如意樓?”
“唉,實在是……背靠大樹好乘涼!”鄒衍搖頭晃腦地躬身一禮,誠實得讓劉掌櫃直打跌。
——忒,這崽子!怎麼以前沒看出來,居然是隻披著羊皮的狐狸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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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定了如意樓的差事,鄒衍興奮地買了些菜蔬肉類回家,連著多少天未沾葷腥,她現在瞧著集市上的雞都跟黃鼠狼似得眼冒綠光。
她今日回來地有些早,鄒老爹剛剛收攤回家,見到她手裡提著的菜忙讓她放下放下,說這不是女人該乾的活。
鄒衍屋內屋外地轉了一圈,沒看見刑心素的人,才想起昨天他說過去萬安寺了。
這萬安寺在整個黎郡也算有名,始建於前朝年間,相傳那位一飛沖天的平民鳳後便是在此初識了高坐廟堂的九五至尊,彼時香火鼎盛一時,到如今,輾轉經年,雖然已漸趨沒落,但其靈驗程度在當地人心目中還是有些分量的。
“衍兒,那災星今日去了哪,怎的到現在還不見人影?”爹一邊擇菜一邊問著。
鄒衍為著“災星”二字微皺了皺眉,這些天來忙著找工作,忘了該和爹好好說說心素的事情:“爹,他上萬安寺為爹和我祈福去了。”
嘴裡這麼說著,鄒衍暗地裡尋思著該怎麼跟鄒老爹開口。
“要我說,你這幾天也太由著他的性子了!這男人哪,就不能寵!”鄒老爹略有些憤憤地將枯黃的葉片丟下,這口吻,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個男的。
鄒衍微覺好笑,蹲到老爹身邊,幫忙揀起菜來,學著他的口吻道:“這男人哪,可不就是寵的。”
鄒老爹眼一瞪,臉拉長,又要開始趕人。
鄒衍幾下躲過老爹來搶她手底菜的“魔掌”,低頭隨意道:“對了,爹,我今日在如意樓裡謀了個職位。”
“如意樓?”鄒老爹先是一愣,繼而忍不住驚訝。女兒這幾日確實乖了不少,每日必回家吃晚飯,也不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跡在一起,但突然跟他說在鎮裡最大的酒樓裡謀了份差事。……天!那如意樓可是多少人使盡了手段也進不去的地方。
“嗯。”鄒衍不在意地應著,這不是她說話的重點,“心素常勸我要學好,要上進,我這次能進如意樓他功不可沒,所以,爹,以後別再喊他什麼……”
“衍兒!”鄒老爹突然起身,氣勢十足地大喝一聲,驚得鄒衍未說完的話便這麼堵在了嗓子眼兒裡,“你都買了些什麼菜?夠不夠?今日爹要替你好好慶祝慶祝!快快快,別在這添亂,去打些酒回來,我記得你最愛喝了。那小賤蹄子怎麼還不回來,餓著你可怎麼辦……”
——爹啊!您把人家要說得話聽完好不好?
鄒衍哭笑不得。
她覺得,今天這番談話的效果與其預期的可謂南轅北轍、相去甚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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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秦姨請客那次,一頓自鄒衍醒來最為豐盛的晚餐在鄒老爹高漲的情緒主導下火熱地進行了下來。
刑心素秉持著一貫背景的作風,從頭至尾努力扒飯。
鄒衍滿意地看著臉色比起她剛來時已經好上幾分的刑心素,再看一眼精神煥發、彷彿一下子年輕十歲的鄒老爹,心中暗自點頭。
夾一筷子紅燒肉給老爹,夾一筷子炒土豆給老爹,夾一筷子燴扁豆給老爹……算計著差不多夾了五筷子了,趁老爹不是很注意的時候,快速往刑心素碗裡丟一筷子菜……
觀察他吃得表情和速度,推測哪些是他愛吃的,哪些是不太受歡迎的……下次夾得時候心裡便有了些數……
——嘖,那忙乎的樣子讓人看了都替她覺得累。
可人鄒衍手一揮,滿不在乎道:“我這不是為了家庭的長治久安嘛!現代社會還有那麼多婆媳不和呢,更不用說老爹一直以來對心素存有偏見……咱溫水煮青蛙、潤物細無聲,一點點慢慢來。”
——好吧,算她說得有理。
待到二人回房,鄒衍仍是捧著本選單加以研讀——自然,這次是千真萬確、不外傳的名錄。像如意樓這種能在歲月變遷、朝代更迭中屹立不倒的百年老店,確實有其過人之處。
刑心素卻早沒了前些日子地恬靜平和,雖拿著針線,託著衣物,可那神情一則以喜一則以憂,竟是坐立難安地動搖,甚至縫了半天連個釦子也沒釘上。
“心素,今日去廟裡,可是遇上什麼事了?”鄒衍伸了伸懶腰,忍不住開口詢問。
他渾身一僵,下意識地便要搖頭,晃到一半卻又停了下來。
定定神,刑心素抬眼筆直地望向她:“妻主,心素今日去廟裡碰上了一位善心的老居士。心素與他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甚至相約日後若有機會,還要相見……”
“這是好事啊,有什麼問題嗎?”鄒衍奇怪於刑心素挺直的脊背裡表現出來得佯裝的堅強,以及那副隨時準備好接受拒絕的認命與覺悟。
走過去,她將他握緊在側,攥得骨節發白的手指一一掰開,低頭細心地檢視……
——得,果然又崩裂了!
這幾日剛剛有些收口的凍裂傷口如今又是一片血紅,她有些著惱地抬頭瞪他,卻撞上他那副絲毫覺不出疼痛,只用一雙包含著一絲希冀與期待的目光直瞅她,彷彿在確認她方才話中真意的樣子,那種生怕美夢在瞬間破碎的小心翼翼看了真讓人心揪。
鄒衍的心頓時軟了下來,胸腔裡有一種酸澀的疼痛在蔓延,不尖銳,卻纏綿……
“心素,我從未想過要限制你什麼。”鄒衍低頭替男人處理手上的傷口,“一切能讓你快樂的事情,能做到的我一定盡力支援。所以,想做什麼就去做好了,爹那邊我來跟他說。”
呆愣片刻,刑心素一直繃得筆挺的身軀驀然放鬆下來,他猛得閉上眼睛咬住脣瓣,從鼻間洩出一口長長的吐息……
就像一個被重負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挑夫瞬間放下了千斤重擔,一絲淺淡地輕鬆笑意再也無法遏制地爬上他抿緊的脣畔,他用另一隻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良久,吐出一句低不可聞地: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