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鄒衍果然守諾地來說故事給秦羅貴聽,卻也是來和她談生意來了。
兩文錢一個小故事,說不完地則三文錢一天,每日酉時過半便離開,絕不多做停留,即便秦羅貴說價格可以翻倍,鄒衍小祖宗也只是笑笑,道:“秦姨,我賺錢是為了自己和家人能過更好的生活,但若他們的幸福生活裡沒有我,豈不也是缺憾?今日時辰已到,我該回家吃飯了。”
其實鄒衍這樣做並不是所謂拿喬,而她說出的理由也只是一半,另一半則是每日晚上她將第二天要說給秦羅貴聽得故事先講一遍給刑心素,待他潤色修改,確定沒什麼觸忌犯禁或者其他不妥之處,再講給秦羅貴聽。
儘管心素看起來興致勃勃,但免得他累著,鄒衍一般會故意控制講故事的速度。所以,儘管秦羅貴火急火燎地想知道故事後續,也只好捺住性子,期待地等著鄒衍得每日一講。
當然,秦羅貴也曾懷疑過,為什麼鄒衍會知道這麼多別人聽都沒聽過的絕妙故事,但她答應過鄒衍,一不問她故事來源,二不告訴別人這些故事都是她說的,至於第三……那鬼頭鬼腦的孩子先向她預支了二兩銀子工錢。二兩,不多,卻也不算少,夠一戶三口之家過上兩三個月的樣子。
捧著錢的鄒衍轉頭便進了“如意樓”,恭敬卻也沒顯多少謙卑地問掌櫃的,前日裡說她還清欠債便可在如意樓幹活的承諾,可還算數?
掌櫃的睜開總習慣性耷拉著的眯縫雙眼,狐疑地打量她一眼,道:“算數如何,不算數又如何?難不成你還真湊夠了一兩二錢?”眾所周知,這癩鄒兒身上是絕不會放過夜錢的,那點微薄的家底又早被她敗得一乾二淨,怎麼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湊足錢?她是看在鄒衍死去的娘份上,才沒有同這無賴認真計較“霸王餐”的事,卻也不意味著會一再容她的胡攪蠻纏。
“是。”
“哦?”掌櫃的這下可奇了,“那若我說不算數,你是不是就不準備還錢了?”
“自然不會。”鄒衍從懷中掏出銀子放在櫃檯上,不卑不亢道,“欠債還錢乃天經地義,鄒衍既在如意樓門口叫囂著要掌櫃的給改過之人一次機會,便也要拿出相應的誠意,證明自己值得您給予這種機會。”
說到這裡,她彎身朝掌櫃的一禮:“我為五年前的錯事向如意樓賠禮道歉,望請原諒!”
“癩鄒兒,你以為以言語擠兌住我,老婦便會任你稱心如意?”
“掌櫃的誤會了。還錢歸還錢,求職歸求職,這點事我還是分得清的。只是我想鄒衍如今既已還清欠債,便該和大家一樣有個同等的機會不是?”
“機會嘛……”那掌櫃瞟著她不明意義地笑了笑,站起身道,“我如意樓劉掌櫃說得話自然是算話的,就不知你癩鄒兒能不能把握了。”
她揮手招來跑堂的店小二,低頭耳語幾句。
那小二進內室捧了一本名錄出來,裡面記載地不單是如意樓各種招牌酒菜的名字、價格,還包括各種酒釀的產地、度數、口感、可與什麼菜共品……菜的話則是屬於哪種菜系、運用哪些做法、用料如何、口感如何、吃法有什麼講究、有何寓意……厚厚的一本,差可比擬前世半部詞典。
“癩鄒兒,老婦我今日把話說在這裡。如意樓正缺一個跑堂的小二,嘴皮子要利索、腿腳要勤快、最主要的是要給我放機靈些,這裡的客人非富即貴,哪一個都不是你這樣的人招惹的起的,所以你自己最好想清楚了。至於這個……便是我給你的機會。”劉掌櫃將名錄丟到她身前的櫃檯上,“一要保密,二則是明日日落前把這些都給我背會了。”
鄒衍將那“半部詞典”拿在手上,隨意地翻了幾頁,一手的簪花小楷,字又小又密,再加上大夥皆知癩鄒兒只是小時候被逼著上了幾天私塾,只能說粗通文字,比目不識丁者好上半分而已——很明顯這是刁難!
但鄒衍恭恭敬敬地朝著重新坐回去、一副懶骨頭樣的劉掌櫃行了個大禮。
非如此,即便鄒衍被錄用了,也只會受共事者排擠鄙視而已。有些時候,人必須得拿出些貨真價實的東西,才能立得定腳跟,經得住風雨。
此乃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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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隱星稀,夜風瑟瑟。
青燈素衣,夜伴讀書。
刑心素於蕭索靜謐處恬淡安坐,垂眸補衣,不時挑一挑漸暗的燈火,添一些燃盡的燈油。
鄒衍埋頭苦讀,心無旁騖,偶有不認識的生僻字,便招來“活字典”心素先生,請他答疑解難,不吝賜教。
一室寧雅溫馨中,刑心素忽然“嘶……”一聲發出極細微地抽氣聲,一顆血珠迅速凝聚在被扎的紅腫手指上,他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活計,抬頭望向窗外搖晃的樹影。
落盡葉子的樹枝光禿禿地支楞著,在寒風地肆虐下,身不由己地隨風擺動。
刑心素心下茫然,剛剛那陣沒來由地心慌讓他有些不安。
——莫不是,莫不是麟兒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就算髮生了什麼,他這個做爹爹的又能為自己的孩子做什麼?半年多未見,不知兒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半夜驚覺、有沒有長高一些、有沒有啟蒙識字、有沒有……有沒有忘了他這個爹爹……
刑家大門他怕是再也不能踏入了。當年二爹為了怕鄒家不滿“拖油瓶”的存在,便謊稱麟兒暴斃,生生讓他們父子倆骨肉分離……到如今他連麟兒的一點訊息也得不到。
他相信從小撫養自己長大的喜叔會像對待親孫般照顧麟兒,但是麟兒啊,他的孩子,該是在怎樣一種無父無母、倍受欺凌的環境下成長?他小小的心靈裡會不會充滿了對這個離開自己的父親的怨恨與憤怒?
他不敢想、不願想,也不能想……想多了,他怕自己不是先瘋了,便是心碎而死。他得比喜叔活得長久些,即便什麼也做不了,他還是不想讓別人譏嘲麟兒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可憐蟲,他活著,是因為他愛著自己的兒子,他若真死了,才是真正地拋棄……
“……心素,心素……”鄒衍頭也沒抬地喊了兩聲,見沒人應,才發現刑心素正一臉絕然哀傷地發呆。
她放下選單,走近他,在他身邊坐下,發現男人指尖有令人刺目的鮮紅。
鄒衍掏出帕子,握住他的手,細細地擦拭起來。
“……妻主?”刑心素這才回過神來,微掙了掙手沒有掙開,被鄒衍握帕地手輕輕按住。
“別動。”她的聲音也是輕柔的,透著令刑心素幾乎著迷的暖意,“心素,你有心事可以說給我聽嗎?”
男人長長的睫毛扇了一下,眼神閃了閃,終是抿起嘴脣輕搖了搖頭。
“呵呵,不急。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好了。”鄒衍看著他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逃避模樣,心中居然是憐惜大過懊喪。
——無法讓他產生足夠的信任感和安全感,這是她的問題。
她將放在一旁的膏藥拿來,擠出一些來,小心翼翼地塗抹在男人腫起的手背、手指……
“妻主。”遲疑不定的聲音。
“嗯?”
“明日可否允許心素去萬安寺一趟?”
“……去吧。”鄒衍將最後一點褐黃的藥膏抹完,抬頭朝他笑了笑,“替我和爹爹向菩薩上柱香。”
——若是求神拜佛能讓你心安,那麼……就去吧。
不過,這只是暫時的。
鄒衍自信一笑:終有一天,能讓你心安的會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