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神色一變:
“如果他無不軌之心,何必與鄂、光二王在密室商討?大可公之於眾呀!”
“陛下踐祚已經二十年,太子和諸王不曾離深宮,日受聖訓,天下之人皆慶陛下享國久長,子孫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聞大過,陛下奈何以無根之語,喜怒之際,心存廢立之念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緩緩的說道。
這個老頭子是今天群臣中,輩分最高的人,足足九十多歲的太府卿楊崇禮。楊崇禮是太宗時楊政道的兒子,隋煬帝楊廣的嫡親玄孫。別人是三朝老臣,他卻是四朝五朝的老臣了。主持太府寺二十餘年,使得府庫財貨山積,經過他之手的,無不精簡完美;每歲句駁省便,出錢數百萬緡。
由於年紀大,是李隆基爺爺輩的人物,經驗和閱歷非常老到,廢太子這樣的大事,還得徵詢一下他們這些老臣的意見。現在滿堂眾臣,就連兩個宰相都是站著,唯獨他一個太府卿,牢牢坐了一個錦凳。
“楊公!駙馬楊洄和惠妃,都是朕的親信之人,他們的話,怎麼能算是無根之語呢?”李隆基雖然是在反駁,但臉色卻十分恭敬。
“陛下!太子乃天下根本,不可輕搖。昔日晉獻公受驪姬之讒,殺了申生,結果晉國三世大亂;漢武帝信江充之誣,罪戾太子,京城流血,錯位昌邑;晉惠帝用賈后之譖,廢愍懷太子,中原塗炭;文帝納獨孤後之言,黜廢太子勇,立煬帝,遂失天下。由此觀之,不可不慎。陛下千古名君,更不可聽信婦人之言呀!”楊崇禮站起來作揖。
李隆基眉頭一皺,微微不悅。
如果是幾年前,他或許會感覺這是忠臣之言,就算聽上去不舒服,自己也會謙虛的受教。但是這幾年來,國內府庫充盈,百姓安居樂業,對外作戰節節大勝,更難能可貴的是,在對外作戰大勝的時候,國內的百姓不但沒有受到絲毫影響,還能從中獲利,大唐的盛世,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這樣的成績,讓他多少有點驕傲。這個楊崇禮雖然稱自己是千古明君,但竟然把自己和晉惠帝等人相提並論,他怎麼能感覺舒服。
“楊公國之老臣,對於朝廷有莫大的貢獻!如今畢竟九十多高齡,朕實在不忍心讓楊宮再這樣為國操累……”
“陛下!老臣不老呀!”楊崇禮聞言一驚,立刻緊緊的抱了抱拳,表明不老,不過身子卻是微微的晃了晃。
下邊的安祿山看到,忙一個健步上去,輕輕扶住。
“楊公莫急!”李隆基鬆了口氣。
要是自己剛才的一句話,說倒了這個九十多歲的老臣,那名聲可不會很好。
轉而問裴光庭:
“侍中可知楊公的兒子中,有才能傑出足以頂替楊公差事的嗎?”
“楊公三子,慎餘、慎矜、慎名,皆廉勤有才,而慎矜為優,現為汝陽令。”裴光庭回奏。
“好!傳旨,楊公治太府二十餘年,勞苦功高,准以戶部尚書銜致仕!擢楊公子汝陽令慎矜為監察御史,知太府出納!”李隆基笑著下旨。
最後才對楊崇禮笑道:
“楊公!你對朝廷的功勞,朝廷不會忘記的!”
致仕和罷官可不同,致仕其實就是退休,不過實際上,也不能嚴格的說是退休,因為在人治時代,官員致仕後還是隨時有機會復起的。就像張說,幾次致仕,卻又幾次復起。
楊崇禮現在以戶部尚書的品級退休,兒子卻頂替自己的位置,皇帝這樣的恩情,確實沒什麼話說。所以聽到李隆基的話,楊崇禮立刻離開安祿山的扶持,微晃著身子對李隆基作揖謝恩。
李隆基趕緊示意他身後的安祿山,重新將他扶住。
“眾卿!廢太子之事,卿等以為如何?”
“陛下!太子國之基石,不應輕言廢易呀!”中書令蕭嵩搖頭。
“吾皇聖明,此事應交有司再查,現在不可輕下結論!”新近的寵臣,剛剛來京述職的安東移民大使、河南尹裴耀卿也是不贊同。
本來還有安祿山,李林甫兩個寵臣,外加張說這個老臣還沒答話,但第一宰相裴光庭已經板起了臉。
“楊公所言甚是,太子無明確過錯,不應廢易,陛下必欲為此,臣不敢奉詔。”
唐時宰相的一個重要職責,就是草擬副署聖旨。皇帝自己寫的,叫手詔,只有中書門下或者宰相草擬,皇帝簽發的,那才是正式的聖旨。普通事情,手詔即可,正規的大事,特別是這樣廢立太子的事情,如果沒有宰相附署,可以說就不是正式的詔書。
聽到前面的一片反對聲,李隆基就已經皺起了眉頭,現在再聽到裴光庭的宣告,更是龍顏大怒。
冷冷的“哼”的一聲,直接站起來,也不與群臣告別,揮揮袖子自己回宮去了。
“哎!皇爺……”高力士在後面叫了一聲。
看到李隆基停都不停一下,直接走出大殿,高力士只得停下呼叫,轉頭對身後幾個大臣抱抱拳:
“列位恕罪,皇爺現在可能正在氣頭上,聽不進幾位大臣的建議!列位現在還是先散去吧!今天的事情,還請列位先不要張揚!至於具體如何處理,皇爺應該還會再次垂詢的!”
他老成持重,對於替李隆基善後十分精通。雖然李隆基憤憤的離開,但接下來的事情,卻被他處理的沒有絲毫問題。
群臣本來就不可能真的生皇帝的氣,所有的一切,還不都是為了李唐王室,為了李唐江山。就像裴光庭,剛才之所以說不敢奉詔,就是想以自己的相位來保太子。如果李隆基真的準備廢太子,只要罷了他的相位,另設願意附署的宰相即可。現在李隆基僅僅是揮袖子閃人,至少表明他也不是非常的堅持廢太子,現在離開,僅僅是氣不過罷了。
“高將軍!你是陛下心腹之臣,還請你多多向陛下呈明厲害呀!”裴光*前行禮道。
“是呀!高將軍!今天的事情,還望你能代我們向陛下開解一下!”蕭嵩也是上前施禮,不過他並沒有特殊的要求。
“呵呵!兩位宰相放心!力士省得!力士還要去侍候陛下,就先失陪了!”高力士笑了笑,匆匆告辭離開。
裴光庭等人也互相行禮,散了開去。
“安將軍!剛才多謝你的扶持呀!”安祿山剛準備問楊崇禮是不是需要自己送行,楊崇禮就已經先對他抱拳答謝了。
“楊公那裡話!安祿山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到是今天楊公諍諍直言,令我等後輩佩服呢!”安祿山笑著客氣道。
“呵呵!”楊崇禮笑著脫離了安祿山的扶持,“不管如何,今天的事情都要多謝謝將軍!將軍那天有空,老夫一定要親自上門答謝!”
這樣的幾朝老臣,雖然地位不顯,但是門生故交遍佈朝廷,影響力極大,安祿山怎麼會願意錯過結交的機會,聞言立刻抱拳道:
“楊公太客氣了!楊公要是有什麼教誨,安祿山親自登門受訓就是,那裡敢勞煩楊公來找晚輩!”
“哈哈哈!安將軍確實是機靈人呀!”楊崇禮笑了起來。“好!既然如此!那老夫明日擺一個家宴,還請將軍不吝前來,讓老夫好好謝謝將軍的恩情!”
“晚輩明日一定前來!”安祿山恭敬的抱拳。
看楊崇禮現在的樣子,哪裡有老弱無力的跡象。看來,這老人的確不是那麼老!
“好!那老夫就先走一步了!”楊崇禮點點頭。
“安祿山送楊公!”
“不必了!老夫的馬車就在內宮!”楊崇禮笑著拒絕。
目送著楊崇禮遠去,安祿山回頭和同樣沒有說話的李林甫相視一眼,兩人都微帶苦笑。
今天這樣的結果,兩人都是早就有所預料。但是過程會是這樣,卻是大出他們意外,本來以為兩人應該還能委婉的表示一下贊成,現在卻變成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看著已經渾渾噩噩離開的張說,李林甫和安祿山並肩跟了上去。
“林甫兄!你看太子之位,還能坐多長時間?”安祿山低聲問道。
“呵呵!陛下春秋正盛,太子也年輕氣盛,難說呀!”李林甫笑了笑。
“林甫兄,我們自己人之間,還說這些幹什麼,小弟是真心想請教林甫兄,太子能不能躲過這次!”安祿山誠摯的說道。
“呵呵!”李林甫臉上還是那和煦的笑容,拍了拍安祿山的肩膀,“安老弟!我們只要聽命行事即可,何必管那麼多呢!”
“……”
“老弟!哥哥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林甫兄走好!”安祿山微微抱了抱拳。
雖然李林甫和安祿山是一路人,但是現在兩人的狀況,卻有點若即若離。這裡面,安祿山內心有防範對方的意識起了主要作用,還有就是李林甫確實不是一個什麼好角色,有時候的做法,根本沒法讓別人信任。就像剛才的事情,要是李林甫能夠和安祿山協力同心,說不定就有機會說服李隆基廢了太子,不過,話又說回了,安祿山自己其實也不併不是真的主張廢太子,要是李林甫提出這麼一個要求,恐怕還會拒絕也不一定。
******
“安將軍留步!”安祿山剛走到了自己的車馬前,身後就有人呼叫。
一個小黃門慢跑著追了上來。
“安將軍留步!陛下召你獨對!”
“安祿山遵旨!”
嘴上是應著,內心卻是微微苦笑。安祿山並不準備在廢太子一案中,扮演一個非常積極的角色。剛才不用發表意見,其實最符合他的心思。
腦中飛轉,看到今天群臣都對廢太子一事持堅決反對的態度,安祿山已經決定改變他原來的回答。本來只是覺得讓李隆基將太子拘禁,徹查案情就可以。現在看來,應該還得選擇更溫和點的方式。
腦中急轉,腳下也沒有停留。
“咦!”就在安祿山準備進內宮門時,迎面卻差點撞上一個人。
神色慌張的正是剛才和安祿山告別的李林甫。
“林甫兄怎麼……”
“噢!剛才丟了點東西,回去找了找!安老弟還要進宮麼?”李林甫的臉色迅速恢復了正常。
不過沒等安祿山問完話就匆忙解釋,卻是很好的說明了問題。
“呵呵!是的!陛下召安某獨對!”安祿山笑了笑。
“哦!那安老弟快進去吧!愚兄不打擾了!”李林甫讓開身子。
“謝林甫兄!”安祿山也是抱了抱拳。
兩人錯身而過,面色同時一變。
李林甫是一臉的嫉妒,安祿山則是一臉的不屑。
什麼丟了東西,皇宮大內的,怎麼可能隨便讓你丟東西,分明是有什麼話向李隆基說,不過不知道結果如何而已。
安祿山不停的在心中暗罵李林甫卑鄙,猜測李隆基是不是已經受了他的蠱惑。
“臣安祿山,拜見吾皇!”
“安卿平身!”李隆基現在臉上還是有一絲淡淡的惱意。
旁邊的小宦官遞上一個錦凳。
“安卿!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剛才還沒問你意見,現在朕問問你,你覺得這件事情如何?”李隆基淡淡的問道。
“陛下!臣是武夫!對於有些事情不是很瞭解!但也知道歷代王朝,君主最忌太子結堂,大臣最怕君主廢太子。今天的事情,本來很簡單,只不過現在恰好衝撞到了陛下和宰相的最大顧忌,才會變得激烈罷了!”安祿山朗聲答道。
李隆基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這個回答比較別緻。
“陛下是聖明天子,乾綱獨斷,決不允許有人動搖你的權威!宰相是幹練賢相,深怕清洗大臣,震動朝綱!太子一案,根本無須如此太多顧慮,陛下只需先下旨削太子率兵府軍馬,再詳加審查即可,那裡要和宰相如此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