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負責管轄府兵的中央最高軍事機關,是直隸皇帝的十六衛府和東宮六率府。其中十二衛各領四十到六十個折衝府(即軍府或兵府),左右監門衛、左右千牛衛不統府兵,皇太子的東宮六率府各領三到六個軍府。
這些軍隊實際上都是聽皇帝的,不過因為直屬上司是太子,所以太子本人對手下的率兵府,也有很大控制力。雖然真正動手作亂需要幾個人就行,但沒有大的後力,卻根本沒法行動。即使成功了,也很快就會被撲滅。現在如果削了太子的兵,基本就能保證李隆基的安全。
對於安祿山提議先削太子兵權,李隆基贊同的點點頭。
“削率兵府自然不錯!不過難道安卿不覺得,太子還有朋黨之嫌嗎?”李隆基臉上掛著笑容。
“陛下!不管太子是不是有朋黨之嫌,所謂法不責眾,太子帳下賓客屬官何止上百,結交大臣何止幾十,如果真要一一清查,恐怕最先亂的就是朝廷!如今兵權一削,敲山震虎,群臣們自然能領會陛下的意思!爪牙羽翼盡除,到時是廢是續,自然不會牽涉太大,宰相和群臣也會只問陛下之意即可!”安祿山淡淡的道。
當今太子雖然沒幹過什麼大壞事,但也沒幹過什麼大好事。大臣們如果不是擔心牽連面會太大,更好的太子人選又沒有,基本不會非常堅決的保他。
“呵呵!李林甫剛才託內侍轉言‘此主上家事,何必問外人!’確實不錯!廢太子本是家事,牽涉太廣,則成國事!如今只要牽連不大,群臣自然不能再來管朕的家事了!”李隆基點點頭。
安祿山也是配合的笑了笑。
廢太子這樣的國家大事,怎麼可能只是家事,不過是找個藉口**罷了!
還有那個該死的李林甫,竟然盜用我的說法,幸好幾年前,我就曾經用這樣的話,討好過李隆基,現在他的這個奉承機會,算是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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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十九年(辛末年,西元七三一年)三月底,對太子結黨陰謀不軌的事情,最終僅僅是以太子被禁足、奪兵權;鄂、光二王各在府中思過;唐昌公主駙馬薛鏽流放外州;其餘太子一黨朋比官員,或降或流;草草處理。
太子是否真的有不軌?其他的人怎麼追究?朝廷並沒有下文。
不過經過這一次,太子的地位卻是非常的不穩固了。
畢竟,沒有人會依靠一個沒有前途的太子,也沒有人敢冒著觸怒李隆基的危險,前去向太子示好,更沒有人覺得,應該支援太子,前去篡奪皇位。雖然有些事情還沒有公開,但很多朝臣,已經開始支援某一個王子,準備保奏取代當今太子李瑛。而這裡面,最熱門的,當然要屬武惠妃即將成年的兒子,李清(瑁)了。
不過那都是後話,當安祿山到楊崇禮府上拜訪的時候,這些事情都還沒發生。
“安祿山拜見楊公!”
“安將軍免禮!” 楊崇禮笑著將安祿山引進偏廳,“將軍請坐,且容老夫的幾位小兒拜謝!”
“安祿山不敢!幾位楊兄的禮,安祿山可不敢實受!心領即可!”
楊崇禮的兒子,最年輕的也有五十多歲了,安祿山可不敢接受他們的大禮。
“哈哈哈!好吧!將軍請隨喜入宴!”楊崇禮笑道。
“是!楊公先請!”
“將軍請!”
也許是主持太府寺的時間太長了,楊家的伙食也非常講究精簡,就算是這次宴請安祿山,也僅僅是根據人頭數,做了五菜一湯而已。
雖然楊崇禮一個勁的說菜少了,不像樣子,但安祿山還是不得不在嘴上說著夠豐盛了,可以讓河洛流民吃上幾個月的話。
正吃喝的開心,一個侍者悄悄進來,給陪坐的楊崇禮長子使了個眼色。
現任少府少尹楊慎餘向安祿山告了個罪,起身離席。
“父親大人!”沒說幾句話,楊慎餘就一臉苦笑的走進楊崇禮身邊,低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楊崇禮微微一皺眉。
“安將軍恕罪!老夫……”
“對!對!就是這裡,我老遠就聞到了酒香,是上好的劍南春呀!”一個無賴的腔調在門外不遠處響起。
楊崇禮和三個兒子神色同時一變,不過卻是尷尬中帶了一絲惱意。
一陣幾不可聞的低語後,那個無賴腔調更大聲的響起:
“哎!別趕我呀!難道楊太公竟然就這麼對付自己的窮本家嗎?哎!住手!你要是敢動手,我就喊了!喊人了……”
“住口!”楊崇禮一聲怒喝,站了起來。
“安將軍!下人不懂事,讓你見笑了!”楊崇禮尷尬的對安祿山笑了笑。
“呵呵!皇帝尚有三門窮親戚,何況楊公呢!”安祿山也是善意的了笑了笑。
有些東西自己還真不好亂說,想不到吃頓家宴,竟然還能遇上這樣的事情。
“還是楊太公明禮!”無賴聲音似呼得到了什麼依仗,越來越近,就在楊慎餘正準備到門口去的時候,門“吱啞”一下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呦!還真有客人呀!如此甚好,小子剛好作陪賓!”進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壯年布袍男子。
聲音雖然比較無賴,但人卻還算相貌堂堂,甚至有幾分文人氣。
不過手不停的搓動,眼睛更是滴溜溜盯著桌上的菜餚亂掃,嘴角已經有點亮晶晶的痕跡,一副沒見過世面的無賴樣子。
“呵呵!楊公子,難得光臨寒舍,老夫叫人給你另治一桌酒席吧!”楊崇禮對楊慎餘一使眼色。
楊慎餘會意,立刻就準備上前去拉這人。
那想到那無賴竟然有幾分本事,飛快的讓過楊慎餘的一拉,唰一下就直接坐到了楊慎餘空出來的座位上,拿起楊慎餘用過的筷子,立刻夾了一口菜,放到嘴裡嚐了嚐,一邊咀嚼,一邊還嚷道:
“太公太客氣了!楊釗前幾天就已經跟三位大爺排過輩分,你是太公輩,我是孫子輩,都是本家人,哪能當得起太公稱呼公子!嗚!”那自稱楊釗的男子,又拿起酒杯,灌上一口。“既然是本家人,就不必客氣,這裡將就一下就好!楊釗的酒量不錯,剛好可以幫太公陪客人喝酒!來!貴客!我們乾一杯!”
他竟然還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上酒,要和安祿山乾杯。
安祿山看對方既然能深入楊府,應該不可能和楊家太陌生,心中把握不定他的身份,只得應景的舉了舉杯,喝了一口。
“楊釗!你別太過分了!”楊慎餘一聲怒喝,鬍子翹的老高。
楊崇禮雖然也是氣的臉色鐵青,但還是對楊慎餘揮了揮手,再對安祿山歉意一笑。
“安將軍見諒!這位楊公子,剛從益州出來,自稱是老夫的本家,還給犬子排了一個多時辰的輩分!可能現在還有點不適合京城的禮節,請安將軍勿見怪!”楊崇禮歉意的抱了抱拳。
其實那個楊釗的動作,還勉強算文雅,並沒有口涎橫飛,筷子亂撥。但那凶猛的吃樣,就像幾天沒吃飯似的,旁人看了,還是比較影響食慾。
安祿山無所謂的笑了笑:
“楊公體念年青人,安祿山佩服!”
其實楊崇禮剛才留下那個楊釗的做法非常正確,如果直接將他趕走,可能會給自己留下一個不顧念本家的印象,傳出去肯定對名聲不好。現在這樣,則是變成照顧落魄青年了。所以安祿山也知趣的並沒有承認這個年青人是楊崇禮本家,僅僅作為落魄青年能得到楊崇禮的接濟,而感到佩服。
“好說!好說!小子我雖然不學無術,但是輩分還是比較清楚的!”那個楊釗再吃了一口菜,“太公對晚輩的照應,晚輩牢記在心,將來晚輩發達了,也一定會好好報答太公,恩,或者是幾位大爺的!”
“哼!”楊慎餘三兄弟不屑的冷哼一聲。
別說他將來能不能發達,就算髮達了,以楊家現在的地位,難道還需要他的報答?
“好!那老夫就先多謝楊公子了!”楊崇禮到是笑著向他敬了一杯酒。
“哈哈哈!看這位兄臺談吐機敏不凡,還未請教在何處高就呢?”安祿山已經吃不下東西,告辭又太早,只得沒話找話。
眼前這個人的品質無賴,已經毫無問題,但是言談卻比較機敏。按照安祿山的判斷,這樣的人成不了大英雄,但非常容易成為小人。
“唉!那裡有什麼高就呀!”楊釗嘆了口氣,“本來就是在家鄉混不下去,才發憤從軍,到蜀郡當屯田兵,成績優異,本該提職。但益州長史張寬,卻因為平時和我有怨,就藉故先打了我一頓,還要將我外放到偏遠地方去!老子……小子我一怒之下,任滿之後就跑去投奔親戚!那想我那本來在當蜀州司戶的遠房堂叔,竟然已經死了,幾個堂妹也是不知所蹤,這才想到京城來投奔太公,想謀一個好差事!”
安祿山的眉頭皺了起來,不是他沒聽說過楊釗這個名字,而是沒法把眼前這個楊釗,和自己印象中那個楊釗聯絡起來。因為印象中那個楊釗,根本和楊廣的後人搭不上關係,他的祖上好像做過隋朝的大臣,但絕對和皇家沒有關係。不過聽了現在這番話後,安祿山卻是已經可以肯定,眼前之人,就是那個楊釗,也就是楊玉環和楊怡兩姐妹的遠方堂兄,楊國忠。
“這個……老夫治理太府寺,門生故吏,也多是府內文士,楊公子既然是行伍出身,還是自己求求安將軍吧!安將軍乃是天子愛將,身兼龍武將軍和安東副大都護,應該能給你安排一個好差事!” 楊崇禮笑道。
既然是幫助落魄青年,那就不是看楊崇禮家的情面,如果安祿山準備幫忙,是他安祿山自己好心。
“呵呵!安某手下龍武軍都是能征戰的騎兵,楊兄是屯田兵,恐怕……”安祿山搖了搖頭。
幫助這麼個一大對頭,自己不是沒事找事嗎?
“安將軍!上次的安東屯田使,不是你推薦的嗎。只要寫一封書信引薦一下,崔大使應該能接受這位楊公子!”楊崇禮老頭子突然對這個無賴關心起來。
“呵呵!這個當然沒什麼問題!只是……”
安祿山有一句話,猶豫著沒有說。就是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明明知道楊怡等幾女的訊息,如果此事隱瞞不說的話,將來肯定會出問題。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乾脆點殺了這個還未成氣候的楊國忠,要麼就是和他坦白,然後將引為黨羽,利用他的奸滑,給自己長勢力。
不過這裡面還有一個重要問題,歷史上的安祿山和楊國忠的矛盾,就因為是那個美麗的楊三姐楊怡。楊國忠這個傢伙,一直和楊怡關係曖mei,後來就是氣不過安祿山和楊怡有私,才屢次三番的在李隆基面前說安祿山壞話,甚至最後安祿山提前叛變,也是因為他扣押了一封書信。
如今自己和楊怡的關係已經確定,讓出是絕對不可能的,這樣一個小人,自己既得防著他和楊怡私通,還得防著他私底下背叛自己。可以說,留著絕對是一個禍患。而且,他和李林甫不同,李林甫皇室之胄,地位已經顯赫,要是殺了他,自己也會完蛋。這個楊國忠,現在卻聲名不顯,唯一有點關係的,估計也就是面前的楊家一家人,就是他們,也都對他沒什麼好印象。
不過既然已經留下了印象,那自己為了避嫌,也不好直接殺人,看來只有將他送到安東去,叫崔奇魏伶他們動手了。
“好!安祿山馬上……恩!這樣好了!還是請楊兄收拾一下,先和我一起回府吧!安某馬上去寫信介紹楊兄。剛好有點東西要送到安東去,請楊兄和我的護衛同行!”安祿山和煦的笑道。
“哈哈!好!楊釗多謝將軍!楊釗孤身一人,行禮早已經當掉,直接動身就可以了!”楊釗笑著站了起來。
“呵呵!”楊崇禮有點尷尬,忙對楊慎餘說道:“取白銀十兩,贈給楊公子作行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