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何人哉予霓裳——舞姬
在馬車上足足顛簸了七日,才抵達京兆,一路上我暈車嘔吐,難過不堪。不禁感慨古代交通的不便,這段距離如果坐火車,最多也只要兩天時間就夠了!
車子由洛城門,過章臺街,一路駛向平陽府。當我站在眾人面前,大家無不驚訝,翠縷更是激動萬分,急忙拉著我去拜見公主。
折騰了半日,我終於躺在了青雪居的木榻上,身下的褥單柔軟,恍惚間有種回家的感覺。窗外的梅花樹,依稀將要開放,一晃如斯。
翠縷拉著我不停地盤問著,她緊緊抓著我的手,目光閃爍著,我繪聲繪色地敘述著半年多來的遭遇,說到驚險處,翠縷連忙驚慌地捂著小嘴,霍去病和張姬的事情,我只字未提,只說軍中派人將我送回。
當我說道趙嘗,不禁有些哽咽,可翠縷的一番話後,卻輪到我驚訝地合不攏嘴。
趙嘗沒有死!我噌地從榻上彈了起來。那天慘烈的場面還在我眼前晃盪,他的血流了一地…翠縷將我按住,仔細說了緣由。原來那天翠縷他們見我被擒,趙嘗讓她躲在山後,自己衝過來救我。匈奴人那一刀雖然刺入胸口,卻並未傷到要害。匈奴人擄走我後,翠縷急忙將趙嘗拖回城內救治,幸好治療及時,性命無礙。
翠縷說,他醒來之後,不停地說,答應過要教我騎馬,回長安…
我拂著胸口,五味雜陳,趙嘗沒有死…一路波折困難似乎都變得值得!一切都沒有變,我們幾個仍在一起,日子依舊那般溫馨柔和,真好…
入冬之後,初雪紛降。一覺醒來,世界銀裝素裹,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下雪總能激起人們心中最純真的**,公主府上下所有人都聚在外面玩鬧,我身體還有些虛弱,在中衣內又套上兩層棉帛,翠縷直笑話我裹得像個粽子。雖然身子弱,手上功夫卻不含糊,我毫不留情地用雪球將翠縷丟的滿院亂跑,她尖笑著跑到樹後,嬌聲求饒。
我們兩個從青雪居逛到攬月樓,只見一大群婢女和侍衛正在打雪仗,好不熱鬧。我拉著翠縷毅然加入戰鬥,亂雪紛飛,我忘情地亂扔一通,不知道雪球砸到了誰,也不知道誰的雪球砸中了我。手上冰涼過後變得暖熱,身子也活動開來,翠縷躲在我身旁,幫我做雪球,我則充當前鋒。
又是一個雪球迎面砸來,我閃身避過,結果重心不穩跌坐在雪地裡。身後有人扯著我的衣袖,我雙手迅速握起一個雪球,揮手砸向那人臉上,偷襲得逞,我坐在地上大笑起來,也顧不上形象,只覺得久違的熱鬧。
卻見一旁的翠縷神色異樣,盯著我身後,也不來拉我一把。
“你可真下得去手啊…”身後人略帶笑意的聲音響起,我猛地回頭,那人臉龐被砸中,沾著雪團,一雙眼睛卻是笑意盈盈地瞅著我。
我傻乎乎地坐在地上,霍去病怎麼會在這裡…他抓住我的腰肢,將我從地上拖了起來,他穿著一件白色棉披,在白雪的映襯中愈發俊朗柔和。
翠縷跑到我身邊,幫我拍打著背後的雪漬,眼睛卻不停看向霍去病,臉上還帶著一抹嬌羞的神態。這個霍去病不知道要迫害多少純情少女啊,我心裡忿忿地想著,掙開他手臂,拉著翠縷轉身要走。
誰知身後一個雪球飛來,砸在我脖子上,我氣憤地回頭,卻見霍去病俊眉一揚道,“你方才下手砸我,便不能輕饒了你~”
看他一副欠扁的樣子,我隨手抓起一團雪丟在他頭上,一個還不過癮,我又想起他和張姬親密的情形,手下不聽使喚,抓起雪球瘋狂地往他身上砸。他顯然很滿意我的樣子,笑著也不躲避,蹲下身子和我打起了仗,我的雪球都打在他身上,而他的雪球卻一個也沒打中我。翠縷在一旁犯了難,蹲在地上划著圈。
我越扔越來勁,步步逼近,直到我把最後一個雪球扣在他頭頂,恍然發覺,我身子已經欺在了他身上,一手還揪著他的衣襟。
他壞壞地笑著,雙手趁勢撓在我的腰間,我立刻笑的上氣不接下氣。
“瑤歌,你服輸還是不服?”他在我耳邊呵著氣。
“服了!服…”我撐不住幾乎將眼淚都笑出來了,他這才停手。我被鬧騰的渾身無力,伏在他懷中細細喘著氣,直到翠縷的目光刺來,我尷尬地跳開他的懷抱。
轉身走去,霍去病在身後喚我,我機械地拉著翠縷,那一刻,我突然很想逃離。
身體並未完全恢復,白天打雪仗受了風寒,夜裡我咳嗽地厲害,本想蒙著被子一會便好,誰知道咳得肺都要炸開來了。我一定得了慢性支氣管炎,冬天就是**期。扶著床頭,胸口悶氣,伸手卻碰翻藥碗,清脆的陶器碎裂聲響徹夜空,我無力地躺回**,不知過了多久才迷糊睡去。
院子裡那幾棵梅花樹,十分應景,就在落雪的第二天,怒放嫣然。不同於桃花的嬌豔,梅花的殷紅別有一番傲骨,小小花瓣中含著盈盈冬雪。
翠縷最近的話題總是離不開霍去病,我只是扳著指頭,並不答話。前段日子,漢軍勝利歸來,我沒有一起去迎接,也許是懶得走動,也許是見多了軍中場面,少了幾分新奇。
幾日前,漢武帝設宴接風,封霍去病為冠軍侯,贊他勇冠全軍,他部下騎兵皆有賜封,趙破奴也因為表現突出,被提拔成了校尉。獨衛青未被授予任何褒獎,漢武帝這一舉動,不禁令人揣測,除去他對這樣的小勝並不滿意之外,也許另有深意。
我端起一杯熱茶,仔細聽著翠縷的敘述,“陛下當即便封霍公子為冠軍侯,盛讚他勇冠全軍呢!”
熱茶的哈氣繚繞在我的眼前,封王拜侯,這條路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宿命。在世人眼中這是隆寵、是聖恩,可誰又能料到輝煌背後慘淡的收場呢?
翠縷嬌羞地一笑,接著道,“陛下還賜了婚呢…”
我如遭雷殛,手上一抖,熱茶灑了一身,燙的手臂陣陣發麻,翠縷急忙幫我擦拭,我只覺得心頭被什麼重重地擊打著,木然地看著身上的茶漬。
賜婚…雖然早就想過,可是事到臨頭,竟比之前還要痛上多倍。我狠狠地攥住手心,指甲嵌進肉裡。
我的宿命又在哪裡?
本以為我已經看的開,自從回到公主府,我刻意讓自己不去回想,有翠縷她們在我身旁,有寧靜的生活,就已經足夠。
可是我止不住地顫抖,顫抖著撿起地上的杯子,支開翠縷,我說是睏倦想睡覺。似睡非睡,似夢非夢,腦子裡一團雜亂,忽而眼前都是他的笑顏,忽而什麼也沒有。
晚間舉行夜歌會,歌姬們都在梅苑後頭的雪地中,依偎著篝火而坐,大家興致高昂,我埋著頭坐在翠縷旁邊。
抬頭看到梁公子坐在篝火對面,獨自靠在梅樹上,目光飄忽,沒有焦點。
與其說是歌會不如說是舞會,都是一群二八芳華的少女,平日裡的拘謹一掃而光,趙姬姐妹最先開始。今日雖是落雪,兩人皆是身著紗裙,纖腰嫋嫋,隨著伴和的歌聲,翩然起舞。她們跳的是什麼舞,我看不出來,古人的舞姿和現代有所不同,講究長袖和舞腰,舞態要達到一種柔若無骨的狀態,只見她們動作誇張,極盡身體的柔韌度拉開身腰,翠縷告訴我這種舞蹈叫做巾舞。
我似懂非懂地看著,她望著面前的篝火,興奮地給我講述著。當年高祖喜愛舞蹈,寵妃戚夫人長袖善舞,獨愛做楚舞,所謂楚腰纖細掌中輕。長樂宮中,高祖與她歌舞作樂,戚姬善為翹袖折腰之舞,能歌出塞入塞望歸之曲。
高祖死後,戚夫人被貶永巷,悲痛欲絕,“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去三千里,當誰使告汝?”
誰又能想到昔日長樂宮中,身輕如燕的嬌弱女子,日後卻被做成人彘淒涼慘死,不得善終。
這便是深宮女子的悲哀,也是這個時代的悲哀,一夫多妾制度,妾的地位和奴婢無二,富貴人家作為炫耀收藏的資本罷了。
想到這裡我不禁打了一個冷戰,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待到芳華不再,公主府還會收養我這樣的閒人麼?翠縷、趙姬和這滿園的女子,都逃脫不掉這樣的命運,也許只有此刻,才能安心享受這般無憂的時光吧…
“瑤歌,該你了。”翠縷推著神遊太虛的我。
“嗯?什麼?”我仍舊盯著簇簇跳動的火苗。
“李姬當日做長袖舞,絕豔公主府~”她側著臉蛋,笑著嗔道。
長袖舞?我瞪大雙眼看著她,從小就不喜歡舞蹈,老師說我身子骨硬氣,做不來那樣柔美的姿態。
“我不會啊…”小聲向翠縷說道,她卻興沖沖地拉著我,跳上場去。
站到中間,大家都略帶期許地看著我,我尷尬地理著裙裾,一旁的梁公子吹起羌笛,低沉悠遠的笛聲響起,只見翠縷廣袖長揮,身體柔軟地向後傾去,足尖微翹,裙裾在空中勾出花瓣的弧度,纖細的腰肢隨樂擺動,身體玲瓏的曲線畢露,她眼神示意我一起跳。
我只好硬著頭皮,學著翠縷的姿態,好在我樂感不錯,動作也算協調。長袖輕揮,足尖踏雪,青絲絛絛垂下,身體似乎融入到了優美的音樂中,不自主地舞動著。
天空中飄下點點雪花,篝火熊熊燃燒,映著我倆搖曳的身姿。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迴雪。
一曲歌畢,我收回舞步,梁公子在對面柔柔地望著我,手執羌笛,讚許地微笑。
夜風寒涼,我以身體不適先告辭了,獨自往回走,可是腳步卻不聽使喚。白雪映著月光,明晃晃地一片,府內掌燈已久,路上偶爾有婢女經過,俯仰間,才發覺竟來到了馬場。
空無一人的場中落滿了積雪,推開木欄,風雪寂靜,我失神地望著前方,寒風將冷氣灌進我的鼻腔,重重地咳了起來,蹲在地上直不起身子。
一雙大手撫上我的頭髮,我咳得淚眼朦朧,直起脖子便看到梁公子站在身後。
“趕快回去罷。”他將我拉起,拍去我頭頂的落雪。
我身子還沒站穩,腰上一緊,竟是被人從後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