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何人哉予霓裳——回府
直到他又一次叫我,我才恍然發覺,他是趙破奴!終於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我簡直是慶幸之極。
“方才我不敢相認,李姬原是這麼個大美人!”他笑呵呵地看著我,雙手撓著腦袋,一雙眼睛在黝黑的臉龐上亮晶晶的。
我也跟著笑起來道,“你也愈發出息了~”
“你小子還認識大姑娘啊!”席中有人起鬨,在一片吵鬧聲中,我看到趙破奴的臉紅成了番茄。這些人真是大驚小怪,異性朋友不可以麼?何況他還救過我的命!我倒是不去理會。
“休要胡說,李姬是驃姚校尉的朋友!”趙破奴衝著那些人喊道,我還沒見過他這般難為情的樣子。
“那小子還會金屋藏嬌啊!呵呵!”身邊的漢子雙手一拍,眾人又議論了起來。
“先有張小姐,後有美嬌娘!豔福不淺,不淺吶!”
聽到張姬的名字,我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原來這早已不是什麼祕密,也只有我被矇在鼓裡。
“老王,你嫉妒個甚,你也有人家那副好模樣,擒了匈奴季父來給大家瞧瞧啊!”
雜七雜八的聲音響起,趙破奴拉著我擠出人群,我低著頭不再說話,我們兩個一前一後走上街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秋冬的氣息清爽乾燥,別有一番愜意的舒適之感。
“你的傷好了罷?”他一邊看著街頭的攤鋪,隨口問著。
“你呢?在軍中可好?”我轉頭看著他,雙手交疊在身前,緩緩踱著步子。
他眼中閃著熾烈的光芒,站在原地神采飛揚地說道,“校尉果然神勇非凡,我趙破奴定然追隨他部下!”
我無奈地搖頭,看來霍去病在軍中的威望不凡,這樣一位天之驕子誰人不愛呢?
提起戰事,趙破奴便不再拘謹,滔滔不絕起來。從他的敘述中,我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那些畫面,無垠的山丘和沙漠,殘陽如血,一騎絕塵,赤色漫天翻滾,死亡邊緣最壯烈的搏殺。
那個蕭索堅毅的身影,多次徘徊在我的迷夢之中。
路邊飯食的香氣飄進我的鼻子,這才發現我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了,我拉著趙破奴在一家湯麵館坐下,他十分不好意思地跪坐在我對面,支吾了半天,才小聲告訴我他沒有帶錢。
“沒關係,這次我請客!”雙手托腮,我只覺得餓,很餓。
趙破奴也沒有推辭,共患難經生死的朋友,我們之間並沒有太多的顧忌,那些黑黑的幹餅,是我吃過最美味的食物。
熱騰騰的肉羹剛端上桌子,我就忍不住舀著吃了起來,燙的我一陣含糊,不過肚子真的餓了。我正吃的起勁,只見趙破奴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衝著對面喊道,“校尉!”
我背對著大街,不禁回頭張望,霍去病和張姬正在街角的攤販買東西。我木然回身繼續吃著肉羹,勺子在碗裡搗著,機械地送入嘴裡,熱飯幾乎要將我的舌頭燙出水泡來。
“李姬也在呢~”不用回頭也能聽出她的聲音來。我知道我這樣很失禮,可是我就是倔強地坐著不肯回頭。
“李姬,是校尉。”趙破奴敲著桌子提醒我,我抬頭瞟了他一眼,繼續吃飯。
我不停地告訴自己,要做到心如止水,要無視他們,一切都和我無關。
我使勁往嘴裡扒著飯,霍去病直直地挨著我坐了下來,我低著頭不去看他,心神不定。
“這羹湯定是美味之極,瑤歌吃的如此專心。”他笑呵呵地叩著桌面,雙腿盤坐在墊子上,目光盯著我,閉著眼也能想到他說話時的表情。
“我吃飽了,咱們走吧。”我猛地站起來,扯住趙破奴的袖子,一回頭差點撞在張姬身上。
我抬頭就看到她春光滿面的臉,和手中那一束青枝,我的目光停留在那束枝芽上,久久回不過神來。
老闆在身後喊著要錢,霍去病搶在我前面付了銅幣。我只好禮貌地對他頷首謝過,迅速離開。
提起裙裾大步跑在街上,他卻從後面趕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將我整個人帶到他懷中。
“瑤歌,不要這樣…”他握著我的手,將我堵在他的懷裡,像是在祈求什麼。
張姬在身後靜靜地看著我,我才如夢初醒,甩開他的胳膊,慌亂地掉頭跑去。霍去病,你還想我怎麼樣,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們在一起甜蜜的樣子嗎?
不知不覺我竟是來到了城東的小宅,霍去病沒有跟來,這樣也好。院子裡的桃花樹已經凋零,人去樓空。此刻想來,這半年多的生活是多麼安寧,撫琴舞劍的日子也再不會有。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驛館,迎面竟碰上了衛青,數月不見,鬢染秋華。
“箭傷如何了?”他竟然還記得我的傷。
“沒什麼事了。”我笑了笑,低頭拔弄著袖口。
“是了,還能踢蹴鞠!”他忽然爽朗地笑出聲,眼角細碎的紋路皺起,他已經不再年輕。
又想起那些日子,恍惚間已經過去很久,我悶悶地走回房間,只想快點回到長安,那麼,翠縷她可還好麼?
外面又下起了雨,真是惆悵的季節。
驛館門前的燈籠,映出一輛軒車的影子,我突然覺得那輛車子很是眼熟,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我轉身跑下樓去。那輛車就停在驛館西邊的楊樹下,我一步步走了過去,是他的車子!
車簾掀開,裡面的人探出身子,他淡淡地喚我,“李姬。”
如果有人可以帶我離開,那麼只有梁公子!我快步跑到車前,那張雲淡風輕的臉映入我的視線。
“這套衣衫你穿著很美。”他一手搭在簾子上,衝我微微一笑。
“帶我走。”我扒著車轅,伸直了脖子看著他,雨滴打在我的臉上,浸溼了我的發。
他忽然搖了搖頭,緩緩地伸出手,“我問過你兩次,今日是你自己的決定。”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這裡沒有我留下來的理由,就讓我勇敢地做一次鴕鳥吧,把頭深深地埋進土地裡。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用力一帶,我搖晃著爬上車頭,梁公子掀起簾子擋住我淋雨的身體。
“瑤歌!”我正貓著腰往車子裡鑽,卻聽見霍去病在遠處叫我。
梁公子抬眼看著我,似是在詢問,我一咬牙,迅速鑽進車廂裡。
“你去何處?”霍去病跑了過來,他沒有打傘,雨滴打在他臉頰上。
“回去…”我隔著車窗輕聲地說著,回到沒有你的地方去。
“他是誰?”霍去病扒著車窗,忿忿地看著我,眸中的怒意漸濃。
“送我回長安的朋友…”我放下簾子,他卻使勁撩開,直直地盯著我道,“為何一直躲著我?瑤歌,你告訴我!”
為了你,因為我不能面對,你懂麼?
“我們走吧。”我扭過頭不再去看霍去病。
馬車快速駛了出去,霍去病在後面大聲地喊,可是我不想答應,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聲音逐漸停止,我無力地靠在車壁上,空洞地握住雙手。
梁公子意味深長地望向我,掀開簾子道,“是我錯看了他,他待你很好。”
我疑惑地回頭,什麼叫待我很好?他又指了指窗外,我趕忙掀起簾子。
窗外的雨大了起來,遠處那個人影竟然還跟在我們後面,那是霍去病,他騎著馬跟在後面!我猛地跌坐回車中,他到底在幹什麼?
“騙人卻騙不了己。”梁公子輕輕釦著車廂,馬兒越奔越快,我舉起手又放下,不敢往外面看,不知道他還在不在。
魂不守舍地凝著車頂,雨那麼大,他會不會淋壞了?手指嵌入坐榻,可我真的不想面對,霍去病…
“瑤歌!”車外有人敲打著車壁,我趕忙掀開簾子,霍去病正扒在車邊,雨水順著他的額頭不斷滴下。
“你快回去!”我慌亂地扳開他的手。
“為何要走?”他伸手抹掉臉上的雨水,緊緊跟在馬車旁,那目光刺痛了我的雙眼。
我只是拼命地搖頭,霍去病抓住我的手,他的神情是那樣急切,我不忍心再去看,怕自己會心軟!
“在長安等我!”他仍然牢牢握住我的手,嘩嘩的雨聲讓我聽不真切,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車外喊著。
“好…”我使勁抽回雙手,拉下車簾,逼著自己不去看他。閉上眼眸,無力地靠在車廂內,心裡酸澀不已。
“瑤歌,在長安等我!”霍去病的聲音逐漸遠去。
一動不動地坐在車內,十指緊扣,我多麼想衝下車去,告訴他,我等了你這麼久,我是那麼思念你!可我說不出口,也許是我太自私,我不能容忍我們之間插入另一個女子!
良久,車外只剩下沙沙的雨水聲,身體變得麻木,心也變得麻木起來。
“其實,並沒有誰離不開誰,你說對吧?”我轉頭對著一言不發的梁公子說道,扯動嘴角,卻把眼淚帶了出來。
“但願如此。”他輕聲道。
馬車在蒼茫的夜色中奔出定襄,這座小城,也許我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