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虞兩州得了鄧州的資助,兩位刺史又照搬陳君賓的做法在境內施行,竟然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他們設法引水補種,多造水車及時灌溉,種苗成活率很高。到了天降喜雨的時候,這兩州和周圍之州相比,境況要好上一大截子。兩位刺史眼見秋收有望,不禁喜極而泣。要知道蒲、虞兩州原來受災最重,這下子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非為易事。他們追根溯源,更加感激陳君賓及鄧州的恩德。這兩位刺史又不約而同上表,其中先說本州所發生的變化,最後又推許陳君賓和鄧州的功勞。
李世民閱罷兩州上表,召來房玄齡、杜如晦道:“你們看看蒲、虞兩州的上表,若其言甚確,這陳君賓其功大焉。”
房、杜兩人分別閱表,房玄齡最先看完,奏道:“鄧州去年收成不錯,吏部的考功員外郎曾經親往實地考察,此事吏部留有存照。另鄧州賑濟各地災民,山南道大使也查證確實,陳君賓並不吝嗇。至於其資助蒲、虞兩州之事,臣尚未聽說過。”
杜如晦微笑道:“陳君賓能有今日的功業,與其到任時得到的一筆橫財大有干係。去歲末有人密報,言說陳君賓在南陽發現隋時糧倉未報朝廷。臣接報後讓刑部派員暗暗查訪,果有其事。只是陳君賓未將陳糧中飽私囊,而將之以為本州及流民的口糧,以此度過荒年。”
李世民一開始眉頭緊皺,漸漸又舒展開來,說道:“陳君賓如此大膽,竟然敢隱瞞不報。不過他最終將之用於百姓,也有可恕之處。”
房玄齡道:“陛下所言極是,臣觀這蒲、虞兩州上表,其中言說興農措施,頗為獨到。像官吏自耕自足,與皇上親耕籍田精神符合。官吏如此,則百姓更有耕作的熱情。還有,其變賑為賒,百姓不是一味等待,而是努力耕作,以倍其獲,很有新意。”
杜如晦道:“陛下號召農為邦本,並說各地刺史以農事為要。以臣所觀,這陳君賓雖有所失,然瑕不掩瑜,實為一出類拔萃之刺史。其治農事,頗有政績,且致富之後不忘天下,慷慨以賑濟災民,幫助他州渡過艱難,真良吏也。”
李世民聽得出來,杜如晦的意思是想讓自己大力表彰陳君賓一番。他用眼光徵求房玄齡的意見,只見房玄齡熱切地連連點頭。他拿起蒲、虞兩州的上表看了一眼,說道:“陳君賓固然可以大加表彰,這蒲、虞兩州的好處也要說上一說。玄齡、如晦,看到這三位刺史的作為,朕感觸良深,覺得去歲以來所行政務已初步見了效果。他們心想百姓,勤於農事,恪守官道,不容易啊。玄齡,此詔由你親手擬出,然後明發天下,令天下刺史效法。至於陳君賓瞞報之事,今後不可再提。”
當日,這道詔令明發天下,其中讚揚陳君賓曰:
去歲天下諸多州谷不登,餱糧少,令析民房逐食。聞刺史與百姓識朕此懷,務相安養,還有盈糧,出布帛贈遺行者。此知水旱常數,更相拯贍,禮讓興行,海內之人皆為兄弟,變澆薄之風,朕顧何憂?已命有司錄刺史以下功最;百姓養戶,免今年調物。
此詔經驛傳至各州刺史手中,與鄧州鄰近的諸州刺史紛紛來鄧州現場觀看。鄧州府衙一時忙碌起來,門前車水馬龍,陳君賓每日接來送往,不勝厭煩,然也只能賠著笑臉殷勤接待。前來觀摩的刺史回去後依樣畫葫蘆,將陳君賓的做法在當地施行。大江南北,到處都轟傳著陳君賓的大名。
襄州刺史尉遲敬德看到陳君賓資助虞、蒲兩州,不禁大怒,接連兩次到鄧州找到陳君賓大罵,認為其沽名釣譽。因為襄州與鄧州州境相連,襄州也遭災不輕,陳君賓坐視不管,反而資助離京城不遠的蒲州,明顯是想向朝廷邀功,且沒把尉遲敬德放在眼裡。陳君賓看到尉遲敬德那蠻橫的樣子,感到無法說理,哭笑不得。
頡利自從在渭水便橋上與李世民盟約之後,回到突厥牙帳還算老實,從未再兵犯唐境。他這樣做,並非為了遵守盟約,實際上因為自己後院起火,無暇南顧。
東突厥當初強盛時候,其統領朔漠諸部落,威震塞外。所統部落較大者共有十五個:薛延陀,回紇,都播,骨利幹,多濫葛,同羅,僕骨,拔野古,思結,渾斛薛,奚結,阿跌,契苾,白霄,頡利。諸部落中,以薛延陀和回紇的勢力最強。這些部落臣服於東突厥,完全是懾於東突厥的軍事威脅。東突厥靠武力征服了這些部落,但這些部落之間並沒有共同的民族語言和經濟利益。若突厥勢力稍弱,這些部落馬上就會起來反抗。
最先舉起叛旗的是回紇六部,其酋長菩薩率其部落七萬餘人,宣稱從此不受頡利的約束。頡利聞訊,不能容忍反叛勢頭興起,遂派其兄子欲谷設帶領突厥鐵騎來討伐回紇。面對大軍壓境,回紇部落在菩薩的帶領下,萬眾一心,集合了五千騎在馬鬣山設伏迎擊之。他們以少勝多,大敗士氣低落的突厥兵。欲谷設兵敗之後向西逃竄,菩薩領軍窮追不捨,一路上俘虜了不少突厥兵。這樣一直追到天山,終於將欲谷設率領之軍徹底打散,至此,其帶來的十萬突厥鐵騎損失殆盡。
受到回紇的影響,薛延陀酋長夷男也躍躍欲試。他與菩薩不同的地方,在於要先找一個可以託庇的靠山。其時周邊以三方勢力最大:東突厥、西突厥和大唐。西突厥距離太遠鞭長莫及,他只有選擇大唐一途。夷男遣其弟統特勒入長安見李世民,表達了要投靠大唐的意思。李世民此時未有任何遲疑,當即答應,並冊封夷男為真珠毗伽可汗,賜以鼓纛。李世民另特別賜給夷男寶刀和寶鞭,面諭統特勒道:“歸語爾兄!所部中或有大罪,用此刀處斬,小罪用此鞭作笞,幸勿寬縱為要!”夷男得訊大喜,遂在鬱督軍山下建牙設帳,號令近部,明確表示與頡利決絕。
頡利惱怒非常,既恨李世民挑撥之舉,更惱夷男背叛自己。他權衡利弊,覺得還是先將薛延陀收服最好,大唐那裡權且放一放,遂派突利可汗統兵擊之。
突利領兵進軍鬱督軍山,那邊的薛延陀早已經嚴陣以待。夷男一面發鐵騎設伏,又派人與回紇、拔野古等部落聯絡,陳說其中利害,要求他們派兵增援。菩薩等人深知頡利是諸部落共同的敵人,只有將來犯突厥兵打敗,方保境內安定,遂各自派兵增援薛延陀。諸部落如此眾志成城,可憐那突利一路興兵,其軍中士氣不高又無地利優勢,所戰皆北,只好節節敗退。此仗不僅沒有達到預先的目的,反而將東突厥所轄之地丟失了不少。眼見抵擋不住,突利放棄進攻轉為防禦,自己帶領從人輕騎返回東突厥牙帳。
頡利聞訊,急召突利入帳。兩人剛見面,頡利便開口責罵,並令從人將其鞭撻一番。如此還不解氣,又將突利幽禁十日,方才放出。由是,兩汗之間結怨更深。
頡利想起了李世民冊封夷男的事兒,又復暴跳如雷。他當即派人入長安,請李世民到朔州邊境會獵。其名為會獵,實際上是行恫嚇之事。
卻說兵部尚書李靖,知道李世民目前最重要的事兒是興農致治,不願意輕易動武。他明白此節,所以不輕言武事,唯令邊防加強整固,並時刻掌握四方動靜。眼前對邊境最有威脅者,以東突厥最為緊要。李靖到任後,令鎮守朔州、夏州的李世、李大亮等人,想法刺探東突厥及梁師都的各種情報,並讓其日日報入京師來。這次頡利派人來京的訊息,李靖已經早數日聞知。他又將各方訊息看了一遍,心中默默地想好了對策,以應對李世民的詢問。果然,李世民這日在政事堂閱罷了鴻臚寺的奏章,即差人去叫李靖。
現在來政事堂議事的人員略有變化,走了一個高士廉,其餘共八人。他們是房玄齡、杜如晦、溫彥博、王珪、魏徵、長孫無忌、蕭瑀、陳叔達。李靖入門後向李世民施禮,李世民示意讓他坐下,說道:“藥師兄,頡利約朕到朔州會獵,如何應付?其他人剛才說了不少,你為兵部尚書,談談你的看法。”
李靖答道:“臣以為頡利只是虛聲恫嚇,不足為慮。他現在焦頭爛額,怎麼會有精力南顧?”李靖說完,將東突厥的最新情報說了一遍。
李世民目視蕭瑀道:“蕭公,聽了藥師兄所談的突厥現狀,你還勸朕去修古長城以備突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