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皇甫二刺史第二日離開州衙,分頭到鄧州所轄縣境內走動。就見沿途青山綠水之間,到處都立有水車,百姓們輪班立於其上踏動,口裡吆喝著宛中小調,細辨其音曰:
腳踏風輪轉吆,嗨嗨
風拂田埂香嗨,吆吆
水來,水來,嗨嗨
水就來了吆……
兩位刺史觀察沿途,有一個共同的感覺,就是這裡的人精神面貌很好。他們不禁感嘆道: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糧壯人膽啊。
待他們見到各自的子民,則別有一番滋味。災民在異地見到自己的官府老爺,皆囁囁嚅嚅不敢吭聲,讓兩位刺史最臉紅的是,其中一些人竟然表示要定居在鄧州。兩位刺史聽了這樣的話,心裡不免有氣。然細想想,若讓他們返歸鄉里,那裡無食無火,與這裡實有天淵之別,他們也不好意思出聲斥責。
三日後,兩位刺史返回鄧州府衙。陳君賓這次身著官服在堂上接待他們,笑問道:“兩位大人幾日來定是勞乏得很了,不知道還有沒有興趣聽聽我的想法?”
兩人這些日子一直在想陳君賓的答案,早已經迫不及待,他們連聲道:“願聞其詳!願聞其詳!”
陳君賓示意陳別駕說話。
陳別駕道:“陳大人這些日子日日對我們下屬說,蒲、虞兩州遭災,災民流到鄧州,則鄧州有著義不容辭的責任。換句話說,眼看著災民忍飢挨餓,我們不能坐視不管。所以災民到來後,本州先給他們騰出住所,再給以吃食,此為本州賑災的第一步。”
張、皇甫兩人拱手向陳君賓致謝道:“陳大人仁義為懷,我們代災民感謝鄧州的大恩大德。”
陳君賓揮揮手,示意陳別駕接著說:
“至於第二步,即是專為蒲、虞兩州設計的。陳大人的意思,是想讓兩州的災民近日各自返回家園。兩位大人到下面巡查的日子裡,本州各縣已經報來災民的數字,並造有名冊。計有蒲州人口六千七百八十一名,虞州五千三百六十名。另聽說鄧州周圍州縣裡,也散落有兩州人口,就請兩位大人詳查了。
“這些災民返鄉,必然面臨無口糧及種子之虞。陳大人已經想好了,這些口糧及種子由本州提供,可按每州一萬人口計算供給。另為解眼前燃眉之急,本州分別贈送給你們兩州五千石糧食,剋日即可解送至境。至於如何戰勝天旱,如何使本州官民行興農大事,兩位大人胸懷韜略,其實不用下官多說。
“最後一步,若貴州秋後果然大熟,請逐年將本州所供之糧返回,此次贈送之糧食不在此列。陳大人說了,若秋後天不與便,收成不好,這些糧食就統統不用還了。”
兩位刺史張大著嘴巴,覺得就像是憑空裡掉下一張大餡餅來,不禁喜極而狂。他們連聲說:“要還,要還。只要渡過了眼前的難關,秋後定加倍償還。”
陳君賓拱手道:“兩位大人,本州所供給糧食,只能解眼前之困。如何振興本州農桑之事,皆賴兩位大人之力,君賓在這裡心有餘而力不足。唯祈禱貴州群策群力,加上老天爺開恩,以徹底擺脫困厄之局面。”
皇甫刺史道:“本官以前僅聞陳大人之大名,今日方知道陳大人的胸懷。我和張刺史此行非虛,既學知了鄧州的興農舉措,又憑空得了厚賜。陳大人,本州百姓定會記下你的恩德,當立功德碑以記之。”
陳君賓道:“皇甫大人錯了。我陳君賓做的是大唐之官,對天下百姓應有責任之心。此次蒲、虞兩州受災最重,兩位大人又親自來訪,沒有二話,鄧州必然要提攜鄰州。不過鄧州畢竟能力有限,若再來兩家,那也是支應不起的。說起來,我們還是有緣分的。你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現在來了。若讓百姓感激恩德,其實最應該感激的是你們兩位。你們能夠循著流民的腳步尋其行止,這番愛民之心不是每一個官員能做到的。你們是好官呀。”
張刺史說道:“我此次來到鄧州收穫不淺,回去後定以陳大人為榜樣,親自帶領家人躬耕壟畝。我既然這樣做,州縣官吏人人也不能閒住。陳大人,本官回去後另要上表一章,將你的這番功勞報與朝廷。”
皇甫刺史連連點頭:“對,對。虞州也要上表,定將陳大人的功勞說足。”
陳君賓淡淡說道:“嗯,本州此次向蒲、虞兩州供糧,我也要呈表報與朝廷。畢竟這麼多的糧食出去了,須使朝廷知道去向。兩位大人,你們上表中可以略提一提,以資驗證。至於種種溢美之詞,可以免了。要知鄧州此行非為樹私恩,畢竟是皇上的恩蔭所至。這一點,請兩位大人切記。”
兩人連連點頭,他們知道當今皇上雖開明,然為臣子者若跋扈傲揚,那也是遭忌的,他們保證說上表時自會注意分寸。
此後數日,鄧州衙役們組織蒲、虞兩州災民迴歸家園。災民們聽說回家後有糧吃,有田耕,畢竟熱土難離,遂雀躍歡呼,欣喜而行。
針對各地發生的糧荒,李世民決定再從國庫中撥出糧食賑濟災民。這時,司農卿面露難色,稟道:“陛下,去歲以來,倉廩只出不入,已近極限。朝廷有制,倉廩儲糧需保有常數,以備急需。若傾庫放出,萬一朝廷有事無糧供給,則是臣之罪。”
此時,已遷為黃門侍郎的王珪在側,他插話道:“是啊,現在北有頡利、梁師都在那裡虎視眈眈,西有吐谷渾及西突厥覬覦中原,司農卿說得對,國家應該保有存糧以備萬一。”
李世民沉吟片刻,然後說道:“王卿,你以為隋文帝若何?”
王珪答道:“隋文帝勤勞思政,亦是勵精圖治之主。”
“不錯,隋文帝的確是位賢主。然你僅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欺負孤兒寡母以得天下,深恐群臣內懷不服,因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要自己決斷,他自己勞神苦形,結果未必能盡合於理。朝臣既知其意,更加不敢直言,宰相以下,唯知道承順而已。朕以前說過,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若無臣下匡諫其失,則乖謬即多。其後隋煬帝獨斷專行以至亡國,應該說也有文帝的責任。我們今日不多說這個話題,還要說儲糧一事。”
“文帝時候天下富饒,其儲糧最多。”
“朕前日讀了一段書,不知道你留意沒有?隋開皇十四年大旱,當時各地百姓極度缺糧。是時國家倉庫裡糧食盈溢,文帝竟然不許賑濟,而讓百姓自己想辦法。文帝不憐百姓而惜倉庫,到了他執政末年,其倉庫存糧可供應天下人食用六十年。結果呢,隋煬帝恃此富饒,所以奢華無道,終於滅亡。由此來看,隋文帝非賢主也。”
隋文帝在當時人的心目中,為一代賢主。王珪和司農卿今日第一次從李世民的口中聽到如此言論,可謂獨到。
李世民接著道:“朕說了這麼多話,是想說明一個道理。凡理國者,務必積德於人,不在盈其倉庫。古人云:‘百姓不足,君孰與足?’但使倉庫可備凶年,此外何煩儲蓄!眼下正是凶年,此時不用存糧,何時再用?至於頡利等人,不足為慮。傳朕旨意,可撥倉庫存糧一半以賑濟災民。”
司農卿受命而去。
李世民又仰頭思索了一陣,對王珪道:“百姓受災,須使百官知之,以節衣縮食賑濟百姓。要使百官有所動作,朕須示範之。如何示範,就需要壓縮宮中開支。去歲雖出宮女五千,然太上皇宮及掖庭宮宮人還嫌太多,可擇而出之,令其回鄉任求伉儷。王卿,你可向杜正倫和岑文字傳達朕之旨意,讓他們兩人主持此事。”
此後數日,岑文字和杜正倫立於掖庭宮西門,手持宮女名冊,擇多餘者出之,並隨發路費令其歸家。宮女們長期幽閉深宮,聞聽要放自己出去並且可以自主嫁人,其歡喜之色躍於臉上,一個個接過錢物僱驢回家,前後共出宮三千餘人。
百官見皇帝尚且如此,一個個不敢怠慢,紛紛向戶部捐出錢物賑濟災民。捐錢物最多者當推裴寂,他宦中所積甚多,許是想在李世民面前表現一番。果然,李世民聞訊後,意甚嘉許。
不料裴寂還是犯下事情來。原來去冬以來,京城裡來了一個名叫法雅的和尚。他一直在五臺山設壇講經,有相當的名氣。此次來京後居於通化坊淨影寺內,日日開壇講經,將一部《金剛經》講得天花亂墜,惹得京城內的善男信女簇擁於此。法雅此次入京講經很快出了名,京城中的達官貴人自然競相邀請其人宅講經。裴寂現在雖名為司空,然終日無事情可做,他將法雅邀入宅中,竟然盤桓五天之久。
法雅若一心講經,本來什麼事情都沒有。偏偏他口無遮攔,講話漫無邊際,竟然與時事相連。他一日當眾講道:“時下災異連年,為佛嗔其弊。欲使天下平安,須多立寺院講經以修其罪衍。”
這話傳入了李世民的耳中,讓他登時大怒。他立刻召來戴胄,命將法雅投入獄中,大罵道:“這個該死的妖和尚,竟然敢在朕眼皮底下妖言惑眾,其罪當誅。戴卿,你好好查一查,這個妖僧的背後還有什麼人?他從五臺山來此,憑空裡怎麼能說出這樣無端的話?”
戴胄下去一查,立即查出法雅在裴寂家中呆的時間最長。李世民鐵定以為裴寂心懷怨望,才借妖僧之口散佈流言雷霆震怒,立刻下詔免去裴寂的一切官職和一半實封,令其返鄉。裴寂接詔後左思右想,覺得自己已經年老難受下鄉之罪,遂厚著臉皮求見李世民,請求道:“罪臣年老,望皇上念著老臣有佐治之功,乞留京城養老。”
李世民看著裴寂那可憐兮兮的面孔,心中更是生厭,忍了多年的火氣一下子迸發出來:“朕原來唸著你佐太上皇取得天下的功勞,不問你遜職平庸,仍然與你的恩澤為群臣第一!你位居司空,實封最多,何以還有怨望之心?其實你的罪衍也很大,像武德年間,朝廷賄賂公行,紀綱紊亂,皆是你矇蔽太上皇而致。朕以你有舊勳不忍責你,今日讓你返歸鄉里得以養老,已經寬宥之極,你還有臉面再來提要求嗎?”
裴寂看著李世民那堅毅的臉龐,想起自己當初與李建成、李元吉抱成一團的往事,心想今日的結果正是自己那時種下的,怨不了別人,遂嘆了一口氣,黯然退下。當日,他就帶領家人回到了故鄉蒲州。
李世民將裴寂逐出京外,又想起了蕭瑀及陳叔達等老臣的好處,遂下詔授兩人為特進,令其參與朝政。同時,他還調整了其他一些職位:遷魏徵為祕書監,授為特進,令其參與朝政;遷王珪為門下省侍中;授孫伏伽為諫議大夫。高士廉任職以來,因辦事少有成色,被人密奏其“寢而不言”,此次被罷侍中,出為安州大都督。經過幾番調整,李世民基本上將重臣都換了一遍,根據各人的才具和特點委以重任,可謂恰到好處。
此次授任詔書一下,蕭瑀等人自然當堂謝恩。李世民微笑說道:“自古以來朝中重位如宰相者,人們皆紛競謀求。其實為君為臣者,若尸位素餐,僅僅謀其位以享其榮華,當然做得越大,實惠越多。其實官大一分,則責任又多一層。譬如朕即位以來,遭遇災年,與卿等勞心費力,共理國是,並未感到為君者的快活,還不如為藩王時自由自在。朕今日授任蕭公等人的職位,其實是想讓你們愈加盡力為朝廷辦事。”
蕭瑀等人又復謝恩。
李世民又道:“蕭公,朕如今君臨天下,以天下為至公,不敢偏私。武德七年以後,太上皇有廢立之心,朕實有功高不賞之懼,且為兄弟不容,朝臣中以隨隱太子者為多。獨你和陳公兩人,不懼威權,每每與太上皇面爭,真社稷臣也。你與陳公的這般好處,朕時刻牢記。然你守道耿介,善惡太明,常有失處,這正是上次罷你與陳公官職的原因。你們今日復職又擢以高位,請謹記此點。”
陳叔達答道:“陛下即位以來的作為,老臣一直瞧在眼裡,喜在心中。臣等職位或降或升,皆以大計為本,其中道理臣等心知肚明。”
“你們知道就好,朕也就不多說了。朕即位以來,不管老臣新臣,或者原來與朕私交遠近,皆平等視之。人人只要心想國是,朕都有相應的封賞。裴寂此次被貶歸鄉里,那是他自己做出來的事兒。望卿等以裴寂為鑑戒,不可效之,否則事情做出來以後,我們君臣心裡都不是滋味。”
這時,給事中杜正倫出班奏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李世民示意他講話。
杜正倫奏道:“臣閒暇時候整理武德年間的起居注,發現已故之封德彝實在陰險,且善偽飾,矇蔽皇上至今。”起居注是史官隨侍皇帝身邊所記錄下來的皇帝言行,當時在位皇帝按例不許翻看。
李世民有些不滿意杜正倫的行為,說道:“杜卿這樣做,不好。要知朝中之臣多在武德年間任職,你如今洩露太上皇起居注的內容,極不妥當。這樣吧,你今日只將封公的言行擇要說出,其他的一概不許涉及。”
杜正倫面對李世民的斥責,不免冒出冷汗,遂顫聲答道:“封公在武德七年之後,對陛下面上一套,背後一套,其密言太上皇曰:‘秦王恃功,頡頏太子,若不早立,則亟圖之。’對隱太子曰:‘為四海不顧其親,乞羹者謂何?’太上皇欲立陛下時,是他極力諫止。臣以為其兩面三刀,與其贈號不配,請陛下還贈改諡,以彰其惡。”
李世民極度震驚,想起自己當初與李建成相爭之時,封德彝多次在自己面前言說李建成之短,並數進忠策。這樣一個兩面三刀之人,看其表面時顯得非常恭順,居處衣服等也很樸素,而險佞如此,人莫能探其膺肺。想起他居然能在自己的手下得以善終,李世民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他有心想出言詈罵一番,然朝堂之上終為不妥,遂立起身來,呼道:“取筆墨來。”
臺下群臣寂靜無聲,不知道李世民要行什麼動作。那邊的太監快步送來筆墨,將絹紙鋪在龍案之上。
李世民手執毛筆,微一凝神,飛筆在紙上寫了一首五絕。他側頭觀察了一番,覺得還算滿意,遂抬頭道:“蕭公,朕今日賜詩一首,你可向群臣宣讀。”
蕭瑀接過絹紙,見上面寫道:
賜蕭瑀詩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
勇夫安識義智者必懷仁
蕭瑀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心裡激動萬分,大聲將該詩唸了一遍。
李世民道:“蕭公,想後面的人並未聽清楚,你可再大聲念上兩遍。”
待蕭瑀聲歇,李世民說道:“蕭公,這首詩名為賜你,其實也是賜給眾卿的。你與封德彝相比,一個昭如日月,一個幽暗如鬼。朕說過要行清明政治,君臣之間,臣臣之間,官民之間,皆須行陽謀,不得行陰謀。望眾卿謹記。”
下面群臣應道:“臣等遵旨。”
李世民接著道:“至於杜卿所言,似有必要。可詔奪其司空之贈,另改諡號為繆。封德彝在世之日,畢竟也為朝廷做了一些有益之事,實封就照舊吧。”李世民說到這裡,想起了當初圍攻洛陽之時,是封德彝回京找李淵陳說,終於挽回了李淵的回兵之意,才有了此後的洛陽、虎牢大捷,此功很大。
朝會散過後,李世民召來魏徵責怪道:“魏卿,朕看你對杜正倫的評語有些太過。封德彝既有惡行,其後終將彰顯。他不該當堂將起居注的內容洩露出來,你以為呢?”
魏徵點點頭:“不錯,他今日的行為有些孟浪了。臣回頭找他,要深深規誡一番。”
這年四月之後,北方諸州普降甘霖。飢渴的大地有了雨水的滋潤,綠草復起,半枯的樹木又綻出了新芽兒。百姓眼望喜雨,鬆了一口氣。田畝中所種下的麥、桑、豌豆、葵等物,已經枯死大半,剩下的也奄奄一息。有了雨水,這些作物就可以活下來,再適當補種,秋收之時雖要歉收,然不至於絕粒無存,這樣來年就有了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