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瑀道:“陛下現在以興農為要,唯求安靜。古長城橫亙於北境,其大勢連線,唯有部分殘缺。若修之以備突厥,所費不多,實有益於國內安靜。長城復起以為屏障,則突厥不敢輕易犯邊,臣以為有必要。”
李世民搖搖頭,說道:“藥師兄深謀遠慮,深知突厥之弊。朕今日讓他來言,其實想為我之佐證。大家都聽到了,突厥現在災異相連,頡利不懼而修德,反而暴虐益甚,骨肉相攻,其亡在朝夕。朕正準備掃清沙漠蕩平東突厥,再勞民遠修古長城,豈不成了自己的羈絆?”
蕭瑀依然不服氣,言道:“陛下與頡利在渭水便橋盟約後,曾經說過要偃武修文,如今元氣未復,又要勞師遠征,豈不矛盾?”
李世民一笑釋然,又對溫彥博道:“溫卿,你在突厥日久,如何看待如今形勢呢?”
溫彥博答道:“突厥興衰,從其羊馬身上即可看出端倪。東突厥現在民飢畜瘦,此將亡之兆也。陛下,東突厥現在內外交困,若使李尚書統領奇兵擊之,再與薛延陀等部落聯合,相信定能拿下。”李世民搖頭不許:“現在去攻東突厥,不是最佳時機。朕即位以來,天下一直大旱,百姓的日子過得很是艱辛,國庫存糧又不多,現在動兵征討,無疑是雪上加霜。嗯,朕看東突厥內部紛爭,現在只是開了個頭,我們靜觀其變即可。蕭公,須知征伐一事亦分兩極,如隋煬帝征伐高麗,實為好大喜功之舉,我所不取;如頡利之流,屢屢侵凌我國,危及國之興安,那是必須征討的,只是要選擇好時機而已。”
杜如晦奏道:“陛下,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遣人來,言稱欲獻萬釘寶鈿金帶及馬萬匹,以迎唐公主成婚。其使者已在驛中多日等候,如何答覆,請陛下示意。”
李世民不直接回答,而是說道:“眼前有兵法大家在此,藥師兄,你如何看待西突厥求婚這件事情?”
李靖每每到了李世民面前,皆沉靜有度,不敢擅越。他稍微考慮,緩緩答道:“孫子曰‘遠交近攻’,若陛下欲圖東突厥,似答應西突厥的求婚為好。”
“藥師兄既這樣說,那就與西突厥和親吧。如晦,你告訴來使,讓他們剋日來京迎娶即可。至於眼前的事情,溫卿,你熟悉東突厥習俗,可攜帶禮物出使一趟。你見了頡利,就說朕正忙於國內救災,無暇分身,過兩年再會獵吧。朕想頡利這樣做,無非是虛聲恫嚇,他見了大批寶物,以為朕又服軟,定會偃旗息鼓。
“藥師兄,你可囑李世、李大亮、張公謹他們加強戒備,勤於練兵。頡利眼下自顧不暇,又見我國邊防整備,他不敢輕易犯邊。還有,那梁師都素來仰仗頡利之勢,此次頡利要與朕會獵,聽說他又在朔方那裡鼓譟不已。哼,朕不想興兵擾民,因任這跳樑小醜逍遙了幾年。如今東突厥勢衰,該是收拾他的時候了。這裡有一道夏州都督劉閔的上表,言說梁師都與其屬下互相猜忌,正是進擊的時機。”
李靖答道:“梁師都為頡利之鷹犬,朔方百姓早已將其看透。就外勢而言,我軍為防備梁師都侵擾內地,日日修築城池以為屏障,已經將梁師都壓迫得無騰挪之地。皇上說得好,梁師都內外勢衰,其靠山也無暇顧他。若我朝令一將出徵,即可以摧枯拉朽之勢滅之。陛下既然下定決心,李靖願意領兵出征,定生擒梁師都至陛下面前。”
李世民復向眾人說道:“朕欲興兵討伐梁師都,眾卿以為如何?”
眾人紛紛點頭,魏徵說道:“如今國內已平,僅有梁師都在那裡招搖,且討伐他不用大動干戈,又可滅掉頡利在國內的一顆棋子,臣以為可行。”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我們君臣形成共識,先拔掉梁師都這顆棋子。藥師兄,如何籌劃軍事,由你主之。殺雞焉用宰牛刀,你不用親自上陣,選一上將領五萬兵馬前去討伐即可。”李世民思索一下,接著道,“這樣吧,朕幫你點將。可由柴紹為行軍總管,薛萬徹為行軍副總管,剋日討之。”
對付頡利的方略就如此定了下來,李靖回衙後立刻行文調兵,並召來柴紹、薛萬徹面授機宜。
柴紹現任右衛大將軍,李婉娘死後的第二年,李世民即讓長孫嘉敏為他訪得了一門親事。該女系隋郎將裴仁基的幼女,她生得美貌,性格又溫婉。柴紹與其成婚之後,感受到了其溫柔似水,那是在李婉娘身上難以得到的滋味,他們家居日子過得很和順。
薛萬徹原來跟隨李建成,玄武門之變後亡奔終南山中,李世民派其兄薛萬均數次入山方將其召回,授為右領軍將軍。李世民最早見到他的時候是在河北,薛萬徹當時作為李藝的將領一起來攻劉黑闥,其勇猛力戰給李世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亡奔終南山中,表現了對李建成的忠誠之心,李世民更為欣賞。這時,萬貴妃所生幼女丹楊公主到了適嫁的年齡,萬貴妃讓長孫嘉敏幫助挑選夫婿,長孫嘉敏又將這番話說給李世民,李世民脫口而出:“我看薛萬徹就不錯。”此後,萬貴妃和長孫嘉敏又親眼看了薛萬徹本人,覺得還算滿意。這樣一來二去,薛萬徹就當了駙馬,成了李世民的妹夫。
李世民此次令柴紹、薛萬徹為正副行軍總管出征朔方,兩人領兵五萬出京城,過慶州,不日就到了夏州境內。聞聽大兵來到,夏州都督劉閔、司馬劉蘭成出城迎接。他們將柴紹等人迎入城內,聽罷柴紹宣讀了李世民征討梁師都的旨意,然後將與梁師都的對陣形勢說了一遍。
原來劉閔和劉蘭成皆是有心之人,他們整固城池以防備梁師都,漸漸穩住陣腳。劉閔此時又多次派輕騎深入梁師都所轄境內,專事踐踏其莊稼,使其糧食不足。其間,劉閔派人潛入朔方城內,想法疏離梁師都的君臣關係,成功實行了反間之計。一名叫李正寶的將領被反間成功,他表示要拿下樑師都歸唐。孰料有人告密,李正寶倉促之間隻身逃出投奔劉閔。經過此事後,梁師都的內部猜忌更重。劉閔感到該是進擊梁師都的時候了,遂修表一道,請求李世民發兵來攻朔方。
柴紹聽完了劉閔的述說,讚揚道:“劉都督,你的這番功勞皇上已經記下了。我臨行之時,皇上諄諄告誡,此戰許勝不許敗,且不可動靜太大以擾百姓。梁師都困守朔方,已為甕中之鱉,拿下他是遲早的事兒。我現在最擔憂的是,萬一我們攻打梁師都,他定會向頡利求援,如不能速戰速決,倒是一件為難的事兒。”
劉閔沉吟道:“不錯,梁師都一遇進攻,定會向頡利求援。突厥兵若來援,有兩條道兒可行:一條是沿著朔州、銀州邊境東面來襲;第二條即是經過河套地區,沿著河水南下再入朔方。”
薛萬徹道:“東面的路線不妨,李大亮、張公謹他們已在那裡佈下銅牆鐵壁,諒他們難撼動一分。”
劉閔眼望柴紹,說道:“如此,我們專力對付其北路即可。”
柴紹沉吟了片刻,決然道:“如此,我們先對梁師都圍而不打,靜觀其變。萬徹,你領三萬兵馬到懷遠一帶設伏,只要有突厥兵出現,立刻痛擊將之打敗,此舉定會讓梁師都膽寒。我想,頡利如今內外交困,難以拿出大批兵力來援救梁師都。且我們領兵來此,一路上偃旗息鼓,動靜不大,頡利定然以為對付梁師都的兵力僅是夏州的守軍而已。估計他不會重視,所派人馬不會超過二萬。”
薛萬徹依計帶領三萬兵馬悄悄潛往懷遠。柴紹又令領兵據守夏州,自己和劉閔分帶兩支人馬,一東一西去襲擾朔方。梁師都見來襲兵馬不多,遂大開城門帶領人馬衝殺出來。柴紹和劉閔的兵馬與之一觸即散,既而不知所蹤。梁師都見對方力怯,心想此次要好好煞煞夏州的威風,遂放馬到夏州城下,竭力攻打。城中的劉蘭成偃旗息鼓,對之不理不睬。夏州城堅壁厚,梁師都一時無計可施,只好在那裡跳腳大罵。這樣捱到天黑,梁師都見今日難有結果,遂鳴金班師返回朔方。
劉蘭成見梁師都已退過城門二里開外,隨即一聲斷喝,只見城門大開,手執火把的兵士不絕地擁出城來。他們大聲吆喝,奮力向前方追擊。這時,埋伏在兩側的柴紹和劉閔,也令兵士大張火把現身出來。梁師都三面被圍,只好沒命地向朔方方向狂奔,其軍大敗,被唐軍俘虜者甚多。
次日,唐軍旗幡將朔方城圍得密密匝匝。梁師都新敗之後不敢再戰,遙望北方想起自己的突厥主子,遂派人混出城外,星夜找頡利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