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表明自己確實是來學武功的,羅君頌還真的跑到新月壇跟熟識的姐妹們對練。如今新月壇還沒有任命正壇主,關曉瑩擔任的是副職,但壇中事務由她全權負責,跟正職也沒有什麼不同。因為她資歷尚淺,經驗欠缺,原先是由谷安鴻負責提攜,最近才改由呂應夢負責。其他眾人基本沒有變化,沈英來依然是教習。
羅君頌和歐陽慧對練了幾招,沈英來連連點頭,道:“羅姑娘的武功進步了不少。”
羅君頌難為情地笑道:“我學了一年多才學了這麼一點功夫,真是不好意思。”
一旁觀看的關曉瑩微笑道:“你不是一直在外面奔波麼?能學到這個層次已經不錯了。”
羅君頌想想也有道理,這一年來她又何曾認認真真學過武功呢?還是當初離開紫硯崖前紮紮實實地練過一陣子。不過她覺得自己還是有些學武的資質,真的得要谷安鴻好好教教她才是。
在新月壇練了整整一個上午,吃過午飯後,羅君頌就留在映雪堂等谷安鴻來。去請谷安鴻的芸芷很快就回來說:“谷護法去分壇巡視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羅君頌心裡好生失望。芸芷道:“要不然姑娘也去分壇看看?”
“我可以去嗎?”羅君頌只想快點見到谷安鴻。
“當然可以。教主早就吩咐過了,姑娘去哪兒都可以。”
當下兩個女孩子便往分壇去。玄光教總壇的風月雷火四大分壇分散在紫硯崖的四個方向,羅君頌對新月壇是最熟的,其他三個地方從未去過。但是她知道另外三個分壇的壇主原本都是陸隱川的師叔,不知道現在是否已經換了人。
兩人一路走,芸芷一路介紹道:“自從姑娘一年前離開紫硯崖後,各壇壇主陸陸續續換了人。”她說了幾個名字,羅君頌都不認識,也記不住,便只默默聽著。
她們最先到達的是烈火壇,總管李維剛送走谷安鴻,還沒進門,就看見羅君頌來了,忙又迎上前,笑眯眯道:“表小姐怎麼來了?”
羅君頌並不認識他,奇道:“你認識我麼?”
李維笑呵呵道:“以前表小姐常到這裡來的,小的當然認識表小姐。”
羅君頌猛地醒悟過來,這個烈火壇的原壇主萬佔豪的徒弟周世琪曾說過跟亡魂羅君頌非常熟稔,看來一點也不假。她乾笑兩聲道:“過去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李維道:“小的知道,表小姐失憶了,不記得是自然的。表小姐來這裡是……”
芸芷忙說道:“李總管,你看見谷護法沒有?”
李維道:“看見了,谷護法剛剛才離開。”
一聽這話,羅君頌不禁失望極了。芸芷道:“谷護法有沒有說去哪兒?”
“那個誰敢問吶?不過我看谷護法好像往西邊去了。”
“西邊?難道是去奔雷壇?”
李維歪著腦袋想了想,“多半是。奔雷壇最近不怎麼安定,聽說新來的阮壇主跟以前的老人處得不好,在教主那裡鬧了幾回沒個結果,谷護法說不定去處理這事兒去了。”
“多謝了,李總管。”芸芷說道,又帶著羅君頌往奔雷壇去。
奔雷壇離烈火壇約有三里路,兩人走了半天才到。遠遠就看見一座高大的門樓聳立在半山腰裡。
羅君頌想起剛才李維的話,隱隱有些不安,道:“如果谷護法真的是去處理事情,我們就還是不要去了。我到底是個外人……”
芸芷道:“姑娘別這樣想。教主從來沒把姑娘當外人,何況谷護法還是姑娘的師父,怎麼說都是自己人呢。”
羅君頌一邊猶豫著,一邊跟著芸芷爬上山腰,來到奔雷壇的門樓下。
把守的武士上前行禮道:“羅姑娘有何事?”
羅君頌暗暗吃驚,想不到這裡認識她的人還真不少。她還沒說話,芸芷就問道:“谷護法是不是在這裡?”
武士道:“谷護法正在和壇主商議事情。羅姑娘要進去麼?”
羅君頌剛要說“不是”,芸芷已經搶先道:“羅姑娘走得累了,想在這裡歇息一下,行不行?”
武士淡淡一笑,“行,行。小的進去跟壇主稟報一聲。請姑娘稍候。”
趁著左右無人,羅君頌低聲道:“芸芷,幹嘛一定要進去呢?就在外面轉一轉不就行了?”
芸芷也低聲道:“姑娘不知道,現在這裡換了新壇主,還不認識姑娘呢,總得見個面,認個臉熟呀。要不然以後姑娘走在外頭,被那些沒眼色的怠慢了,豈不惹閒氣?”
羅君頌不禁失笑,又感激她這般為自己著想,便不再說她。
不一會兒,那武士就來稟告說壇主有請,還親自帶著兩人進到正堂。
羅君頌有些緊張地跨進門檻,就見堂屋裡坐了許多人,谷安鴻和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坐在上首。一看見她進來,谷安鴻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其他人也趕緊站了起來。
羅君頌先前聽烈火壇的總管提到過這裡的新任壇主姓阮,忙笑道:“阮壇主,請恕我冒昧前來,沒有打擾到你們的正事吧?”
“沒有沒有。”阮壇主忙說道,一邊叫人端椅子來。
羅君頌看見谷安鴻微垂著眼沒有看她,她也不好意思跟他說話,便徑自坐到一邊。
阮壇主見谷安鴻坐了下來,這才又坐下來,眾人也跟著坐了下來。
阮壇主道:“谷護法,屬下聽說羅姑娘是谷護法的高徒,能夠得到谷護法的真傳,羅姑娘真是太有福氣了。”
羅君頌有些不好意思道:“阮壇主,我還沒有正式跟著谷護法習武,只是虛有其名罷了。”
阮壇主笑道:“姑娘不必過謙。常言道,名師出高徒。假以時日,姑娘一定學有所成。”
羅君頌還要客氣幾句,卻聽見一聲冷哼。堂屋裡十分安靜,因此這一聲格外清晰。羅君頌見發出聲音的是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不禁好奇地看著他。
阮壇主臉色微變,冷笑道:“黃副壇主有何意見麼?”
這老者又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不敢。羅姑娘是教主的表妹,又是谷護法的徒弟,就憑這一點,誰能說個不是?”
這話裡的挑釁意味非常明顯,眾人不由得擔憂地看向谷安鴻。羅君頌知道谷安鴻在玄光教中絕對是有威懾力的人物,沒有人敢挑戰他的權威,可是現在居然有人公開叫板,不知道他會作何反應。
過了一會兒,谷安鴻淡淡笑道:“黃副壇主說得有理。大家敬重羅君頌,是看在教主的面子上,就是敬重教主。阮壇主謙和,黃副壇主耿直,雖然大家說的話不一樣,意思卻都是一樣的。”
谷安鴻的這番話說出來,堂屋裡更加安靜了。眾人都驚愕地看著他。
羅君頌笑道:“我表哥要知道大家對我這麼好,不知道會多有面子呢。黃副壇主,您說是不是?”
黃副壇主臉色微微一僵,含糊地應了一聲。
羅君頌又道:“我來的路上還聽人說奔雷壇人心不齊,要看奔雷壇的笑話。依我看,這笑話肯定是看不成了。谷護法,你說是不是呢?”
谷安鴻點點頭,起身道:“教主命我到各壇巡視,原本就是為了瞭解大家的真實想法。近來教中人事變動較大,人心浮動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有什麼想法,只管跟教主提出來。大家開誠佈公地交心,才是對本教最大的忠心。”
眾人連忙起身,點頭稱是。
谷安鴻輕輕“嗯”了一聲,就要離開。羅君頌忙道:“谷護法要去教主那裡麼?我正要去見表哥,我們一起走吧。”
谷安鴻只輕輕一點頭,徑自出了門。眾人趕緊跟在後頭將他送出門樓。羅君頌鬆了口氣,也跟隨過去。離了奔雷壇,羅君頌本想找谷安鴻說話,卻見他並非一個人,後面還跟著兩名隨從,只好悶悶不樂地落在後頭。
走到僻靜處,谷安鴻突然停下來,對兩名隨從低聲說了幾句話,那兩名隨從便先行離開了。羅君頌心頭一喜,道:“芸芷,我一會兒要去教主那裡,你先去通報一聲,看教主有沒有時間見我。”
芸芷雖然有些困惑,不明白羅君頌見教主為什麼要提前約見,但還是趕緊去了。
打發走了身邊的人,羅君頌緊走幾步,追上谷安鴻,笑眯眯道:“大忙人,要見你一面還真不容易啊。”
谷安鴻側過頭朝她寵溺地一笑,“你怎麼突然到這裡來了?把我嚇了一跳。”
羅君頌嘟起嘴,道:“我怎麼就不能來這裡?你怕什麼?做賊心虛嗎?”
谷安鴻失笑地搖搖頭,卻並不言語。
“我去了一趟烈火壇,聽說這裡正在鬧事,你在這裡處理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谷安鴻輕輕一嘆,道:“教中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多問。”
羅君頌尷尬地笑道:“好,是我多嘴。我閉嘴就是。”她說得輕鬆,心裡卻十分難受,覺得谷安鴻對她過於防備。
谷安鴻牽起她的手,輕聲道:“你別多心。教中的事情太複雜,我不希望你操心。”
聽他這樣說,羅君頌稍稍好過了些。“我也不想你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情。我也知道很多事情我插不上話,也不應該多嘴,但我很想能為你分擔一點。我們是一家人,對不對?”
谷安鴻凝視著她,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愧疚。良久,他才幽幽嘆道:“我會盡快把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完,你再忍耐幾天吧。”
羅君頌心疼地抱住他,道:“我很好,別為我擔心。”她怕呆久了被人發現,抱了一下便放開了他。谷安鴻也想多和她擁抱一會兒,但心中有許多顧慮,只能強忍著和她保持一點距離。
兩人一起回到映雪堂,芸芷剛剛回來,說:“姑娘,教主說他一會兒會來這裡見姑娘。”
羅君頌笑了笑,道:“今天我做東,請你們吃飯。”她吩咐芸芷去煮茶,然後和谷安鴻在亭子裡坐下。
此時正值春夏之交,氣候十分宜人。映雪堂裡樹木蔥蘢,景色優美,兩人都安安靜靜地不說話,感覺甚是愜意。過了不久,陸隱川來了,也在亭子裡坐下。
羅君頌道:“難得我今天有心情,親自下廚給你們做兩道小菜。你們先說說話。”
芸芷這邊茶已經煮好,給他們端了上來,然後去廚房給羅君頌幫忙。
院子裡只有陸隱川和谷安鴻兩個人,沉默片刻,陸隱川先開口道:“今天奔雷壇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黃鎮楷自恃資格老,不把阮鬆放在眼裡,還出言不遜讓谷師叔難堪。谷師叔為何沒有責罰他?”
谷安鴻淡淡道:“如果教主覺得黃鎮楷有不敬之處,就該由教主對他進行責罰。這樣他們才會心服口服。”
陸隱川眉頭微皺,沉吟道:“師叔變了很多,以前不是這樣的。”
谷安鴻失笑道:“以前老教主在世的時候,不管大家對我有什麼意見,也不過說我是仗了教主的勢力罷了。如今我若再像從前那樣,就會有人說我專權跋扈,藐視教主了。”
“師叔,你知道我從不會這樣想……”
“教眾的想法更重要,教主不能不在乎。我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玄光教,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我自己。我們這幾個師兄弟,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留在總壇,底下議論頗多。很多人顧忌我,不是因為我是護法,而是因為我是教主的師叔。這樣下去對教主很不利。教主不能不做長遠考慮。”
“師叔萬不可說這樣的話。”陸隱川急道,“如果不是師叔,哪有我今日?又哪有玄光教的今日。爺爺他老人家臨終之時神志不清,才將教主之位交予我。其實人人心裡都明白,這教主之位本來就應該是……”
“教主!”谷安鴻抬高聲音打斷了他的話,“老教主英明決斷,教主接掌教印名正言順。如今叛徒雖然還未全部緝拿歸案,但教中形勢漸趨好轉,我想趁此機會退隱江湖……”
“師叔這是什麼話?”陸隱川驚道,“師叔正當盛年,怎麼可以拋下玄光教……”他突然瞥見羅君頌的身影,便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羅君頌其實早已在樹叢後面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但她裝作全不知情,笑嘻嘻道:“在說什麼呢?臉色這麼嚴肅。”
谷安鴻垂下眼瞼,默不作聲。陸隱川擠出一絲笑容,道:“剛才在說今天在奔雷壇發生的事。君兒,你覺得我該不該處罰黃副壇主?”
羅君頌笑道:“這得問你自己。你的玄光教,你的弟子,跟我又沒有關係。問我幹什麼?”
陸隱川一怔,呆愣片刻,失笑道:“你不生氣麼?你不生氣就好。”
羅君頌笑眯眯道:“我只是個客人。我這個客人若是被怠慢了,也應該找你這個主人問罪,跟別人有什麼相干?好了,說點兒高興的事情吧。表哥你做了一年多的教主,好像也提拔了不少新人。我的好姐妹關曉瑩你得多照顧才是。”
陸隱川笑道:“我知道,這個不用你說,我自然會好好提攜她。”
羅君頌嘻嘻一笑,道:“谷護法,今天在奔雷壇你也聽到了,大家都羨慕我能跟著你學武功呢,你可一定要好好教我。要不然哪天別人要跟我比武,我打不過別人,可就丟了你的臉了。”
谷安鴻淺笑道:“教你武功是不成問題,但是得要教主多給我空閒時間才是。這個就看你有沒有本事說服教主了。”
羅君頌忙道:“表哥,你答應過我的,只要是我想要的,你一定會做到,是不是?那你現在就答應把谷護法讓給我。”
陸隱川臉色微變,有些不自在地一笑,“只要谷師叔願意,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謝謝表哥。”羅君頌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芸芷將做好的飯菜端了上來,三個人便在亭子裡吃了起來。羅君頌一邊吃,一邊眉飛色舞地說著早上在新月壇練功的事情,谷安鴻一直靜靜地聽著,偶爾露出一個不經意的微笑。陸隱川時而看看羅君頌,時而偷偷打量谷安鴻,心裡微微泛著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