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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特種部隊生存實錄:狼牙-----狼牙(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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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七十)

雷中校臉上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悲涼。

一列軍車隊開來,陳勇帶人飛身下車衝進來。

特種兵和學員們封鎖現場,檢查有沒漏網的。

老趙被重新上了手銬。

帶上軍車以前,雷中校站在車門邊看著他。

老趙沒有什麼表情。

雷中校舉起右手,啪的一個標準的軍禮。

兩輛軍用救護車旋風一樣衝進夜色當中的軍區總院。

第一輛車上是兩個蒙著白布的擔架,是那位犧牲的司機和田大牛。

第二輛車剛停,肩膀包紮過的林銳被扶下來,熱淚滿面撲向田大牛的擔架:“班長!班長——”“你失血過多,趕緊去輸血!”一個大夫高喊。

“你們滾開!我要和我的班長在一起!”林銳狂暴高喊。

兩個哨兵跑過來幫忙抱住林銳。

“兄弟,兄弟冷靜點!”一個下士高喊。

“我的班長——”林銳帶著哭腔。

“我們都是你的班長,你別胡喊!”一個上士拍拍他的臉,“你的班長睡著了!睡著了!你想吵醒他?!”林銳張著嘴失聲。

“安靜!”上士對著他說,“他睡著了。”

林銳咬著嘴脣痛哭。

“對,他睡著了。”

上士摸摸他的臉,“睡著了,別吵醒他。”

張雷躺在擔架上從第二輛車上抬下來,臉色慘白,一個護士高喊:“他心跳太弱了!”“是大腿動脈!”大夫皺著眉說,“趕緊去手術!”潔淨的走廊一片忙亂,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圍著擔架衝進來。

張雷閉著眼睛,血色全無,沒有什麼生命的跡象。

方子君被惡夢驚醒,她夢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方大夫!方大夫!”她一下子睜開眼睛,門被急促敲警衛班長在外面喊著。

“什麼事兒?!”“院長通知上過前線有救治槍傷經驗的醫生都去集合!有傷員需要搶救!”“好!我馬上去!”方子君跳起來急忙穿衣服,開啟門穿著拖鞋就往外跑。

張雷的心電圖很弱,護士在電擊心臟。

方子君走進大廳,看見地上殘存的血跡和凌亂的腳印,腿軟了。

她臉很白,跌跌撞撞扶著牆站好。

腦子裡面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方大夫,你怎麼了?”警衛班長急忙扶住她。

“傷員叫什麼名字?”方子君的聲音很弱。

“是特種偵察大隊的兵,叫林銳。”

方子君剛剛鬆口氣,警衛班長又說:“還有一個是陸院的,叫張雷。”

咣!方子君一下子暈倒在地上。

滿頭白髮的院長皺著眉頭看著病**的張雷,緩緩地下指示:“全力搶救,準備後事。”

大家都被院長矛盾的指示弄得發矇。

“戰爭時期這樣的事情很多,我們要盡全力搶救戰友。

但是,也要準備好他的後事,不能措手不及。

通知陸院和他的家長,我親自手術,需要他們的簽字。”

晨色漸漸灑進病房,臉色蒼白的方子君緩緩睜開眼睛,她的嘴脣也沒有一點血色。

張雷的隊長站在她的面前,臉色凝重。

方子君張開嘴,用盡全身的力氣:“告訴我,他還活著。”

隊長點頭:“他的心臟始終沒有停止跳動。”

方子君鬆口氣。

“但是他動脈中彈,現在也沒有脫離危險。”

隊長說,“還在搶救當中,按照上級指示,現在可以把他的遺書給相關人。”

方子君睜大眼睛,嘴脣上僅有的血色也沒了。

“這是他留給你的遺書。”

隊長把那封信緩緩放在她枕頭邊上,敬禮:“保重!”轉身出去了,輕輕帶上門。

方子君撐起自己的身子,開啟信,讀著讀著,眼淚流出來。

“子君: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和我的哥哥在一起。

你別為我們弟兄難過,我們都是軍人,軍人就意味著要為國家為軍隊去戰鬥去犧牲。

我的哥哥犧牲在南疆戰場,而我犧牲在和平年代。

我不能告訴你更多關於我的任務,說實話我也不是特別清楚。

但是請你相信一點——張雲的弟弟是好樣的,他是為了完成黨和軍隊賦予的任務犧牲的。

關於我們的關係,我知道你的心裡有個結。

說實話我也有,因為那是我的親生哥哥。

但是,我想了這麼長時間想明白了,那就是——我愛你!我愛你,子君。

這一點確鑿無疑,愛情是無法因為悲傷所磨滅的,也不會被更多的現實所約束起來。

我知道你是我哥哥的女人,如果我哥哥還活著,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嫂子。

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九十年代的中***人,應該有自己的頭腦,應該有衝破這種束縛的勇氣,更何況我也是天殺的傘兵。

我愛你,雖然這句話說的有點晚,而且不合時宜。

因為,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也犧牲了。

我不怕犧牲,但是我不想我死你也不明白這一點。

我愛你,希望你早日走出過去的陰影,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們弟兄在天堂會祝福你,真誠祝福你!深愛你的人張雷絕筆一九九二年6月17日”她起身下床,腿還在發軟。

扶著牆走到門口,開啟就看見一樓道的人。

有陸院的隊長和教導員,還有一個空軍大校和一個哭得淚人一樣的中年女人。

空軍大校站在手術室門口,臉色凝重,揹著手不說話。

方子君走到門外,無力地靠在牆上,看著“手術中”三個字流淚。

醫院的領導走過來:“小方,你怎麼出來了?你應該休息。”

方子君無力地搖頭。

空軍大校回頭,胸口的空降兵傘徽閃著光,和他眼中壓抑的淚花光芒一樣明亮。

“方子君?”張師長的聲音嘶啞。

方子君說不出話,點頭。

“我是張雲和張雷的父親。”

張師長嘶啞著嗓子說。

“伯父——……”方子君哭出聲來。

空軍大校扶住她,方子君感覺到這手的溫暖。

“別哭!他們都是好樣的軍人!”張師長的眼神顯出堅毅,“他們都是我的好兒子,我為他們而自豪!你是參戰過的老兵,應該堅強!”方子君含淚點頭。

“你是好姑娘!”空軍大校說,“堅強起來!你還是醫生,要相信醫學!張雷還在搶救,他不會希望看見你哭的!”說著,自己的眼淚卻嘩啦啦流出來。

“班長,我給你點顆煙吧。”

林銳看著田大牛,點著一顆煙。

“你最喜歡抽的石林。”

他把煙插在田大牛的嘴裡。

太平間裡面,林銳穿著病號服坐在田大牛身邊。

田大牛閉著眼睛,掀開白布的胸口上都是彈洞。

煙嫋嫋升起。

林銳的眼淚無聲流出。

“班長,我再也不跑了。

你看我在這兒呢,我跟你在一起,你不是說我們是戰友就是兄弟嗎?跟親兄弟一樣親?大哥,你是班長就是大哥。

你是士兵,槍林彈雨滾過來的真正計程車兵;你是硬漢,刀擱在脖子上都不會眨眼;你是兄長,拉練的時候我腳起泡了是你給我挑……”田大牛閉著眼睛,嘴上的煙還在燃燒。

“班長,我的班長,我林銳長這麼大別人都不服,就服兩個班長。

一個是老薛,一個就是你,田班長。”

林銳忍不住哭出聲來。

“班長,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林銳!我長大了!我再也不是那個淘氣的逃兵了!我一定好好訓練,你別生我的氣!我五公里跑全中隊第一!我多能射擊最好,你不是說最喜歡看我打槍了嗎?你覺得看我打槍是一種享受,說我打得那麼漂亮,動作那麼快,是你見過最好的特種兵!你怎麼就不喜歡看了呢?班長,以後我天天第一個起床,值日也不偷懶!野外生存我再也不偷偷帶吃的了,我把咱們班丟掉的紅旗給扛回來!”田大牛始終沒有睜開眼。

林銳哇一聲大哭,撲在田大牛身上:“班長——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林銳啊!都是我不好,我一直氣你!我說你唱歌走調,笑話你,你怎麼也不打我啊?!都是我不好啊,班長——你醒醒啊,你別睡了!咱們還要訓練啊!你不是說咱們要爭第一嗎?班長,我給你爭第一!我保證我什麼科目都是第一,給你掙臉!班長——你醒醒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氣你!”林銳跪在田大牛旁邊泣不成聲,鼻涕和眼淚流在一起。

哭聲當中,林銳看見了一雙蹭亮的軍官皮鞋。

他哭著抬起頭,看見了筆挺的軍官制服。

接著看見了一張黑得嚇人的臉。

“大隊長!你下命令啊!你命令田大牛班長起立!他最聽你的話!”林銳抱住何志軍的腿大哭。

何志軍撫摸著他的光頭,無語。

“男兒當殺人,殺人不留情……”林銳抬起淚花閃閃的臉。

何志軍看著他:“千秋不朽業,盡在殺人中。

昔有豪男兒,義氣重然諾。

睚眥即殺人,身比鴻毛輕。

又有雄與霸,殺人亂如麻,馳騁走天下,只將刀槍誇。

今欲覓此類,徒然撈月影……”林銳的哭聲漸漸停止了。

何志軍的聲音洪亮起來:“君不見,豎儒蜂起壯士死,神州從此誇仁義。

一朝虜夷亂中原,士子豕奔懦民泣。

我欲學古風,重振雄豪氣。

名聲同糞土,不屑仁者譏。

身佩削鐵劍,一怒即殺人。

割股相下酒,談笑鬼神驚。

千里殺仇人,願費十週星。

專諸田光儔,與結冥冥情。

朝出西門去,暮提人頭回。

神倦唯思睡,戰號驀然吹。

西門別母去,母悲兒不悲。

身許汗青事,男兒長不歸。

殺鬥天地間,慘烈驚陰庭。

三步殺一人,心停手不停。

血流萬里浪,屍枕千尋山。

壯士征戰罷,倦枕敵屍眠。

夢中猶殺人,笑靨映素輝。

女兒莫相問,男兒凶何甚?古來仁德專害人,道義從來無一真!”林銳的眼淚停止了。

何志軍的眼睛閃閃發光:“君不見,獅虎獵物獲威名,可憐麋鹿有誰憐?世間從來強食弱,縱使有理也枉然。

君休問,男兒自有男兒行。

男兒行,當暴戾。

事與仁,兩不立。

男兒事在殺鬥場,膽似熊羆目如狼。

生若為男即殺人,不教男軀裹女心。

男兒從來不恤身,縱死敵手笑相承。

仇場戰場一百處,處處願與野草青。

男兒莫戰慄,有歌與君聽:殺一是為罪,屠萬是為雄。

屠得九百萬,即為雄中雄。”

林銳慢慢站起來。

何志軍看著他的眼睛:“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年仁義名,但使今生逞雄風。

美名不愛愛惡名,殺人百萬心不懲。

寧教萬人切齒恨,不教無有罵我人。

放眼世界五千年,何處英雄不殺人!”林銳看著自己的大隊長,臉上還掛著淚花,還有孩子的稚氣。

何志軍拍拍他的肩膀:“這是戰士最好的歸宿!田大牛是真正的戰士,真正的戰士是不會甘心老死在**的!”林銳看著何志軍的黑臉,鄭重點頭。

“站直了!田大牛是不會想看見你哭哭啼啼的樣子的!”林銳立正。

“向右——轉!”林銳向右轉。

何志軍高喊:“聽我口令!——敬禮!”兩人敬禮,對去往天國的田大牛敬禮。

何小雨趕到醫院,第一個看見的不是方子君,而是何志軍和林秋葉。

林秋葉是被何小雨的電話叫來的,她推掉手頭的事情立即趕到醫院,方子君是她的養女,在她眼裡是和親生女兒一樣的。

何志軍怎麼來了,何小雨是沒想明白的。

想明白想不明白都不關鍵了,關鍵是張雷現在怎麼樣了,方子君現在怎麼樣了。

還有就是有沒有劉曉飛的訊息。

但是看見父母站在一起她還是愣住了,因為很久沒看見他們在一起了。

林秋葉的外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頭髮燙過,還染黑了,脫下軍裝以後一身職業女性的套裝更襯托她的秀麗不減當年。

連何志軍剛剛看見都不由一愣,這麼多年看習慣的媳婦完全煥發了青春啊!站在林秋葉面前的何志軍還是老樣子,陸軍上校常服,黑臉。

“你最近好嗎?”想了半天,何志軍冒出來一句。

林秋葉就氣不打一處來,我不是你老婆嗎?怎麼還問什麼最近好不好?你電話也不知道打一個,我打過去就是忙忙忙,接電話都沒什麼時間!現在問我好不好?!林秋葉鼻子哼了一聲:“你呢,好嗎?”何志軍笑了一下:“還好,部隊……”“你什麼時候在我跟前能不提部隊?”“我是軍人,我不提部隊提啥?”何志軍不明白。

“你跟我提了20年了!”林秋葉說,“你不煩啊?”“不煩,再過20年我還是說部隊。”

“唉……”林秋葉就苦笑,“你什麼時候能跟我說點家裡的事兒啊?”“家裡不是有你嗎?我還操心啥?”何志軍眨巴眼。

“死鬼!”林秋葉就捶他。

何志軍嘿嘿一樂,笑容又消失了。

“怎麼了?”林秋葉問。

“我的一個戰士,犧牲了。”

何志軍的臉很嚴肅。

林秋葉就不敢多說話。

“他是個好兵,我要給他請功!”何志軍的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閃動。

林秋葉給他拂去上衣的塵土:“你自己也多注意,你的身體和年輕時候不一樣了,別那麼熬。”

“我不熬行嗎?”何志軍眼睛發紅,“我倒是想不熬,但是我不能不熬!我的戰士都很年輕,他們要執行任務!他們如果沒有訓練過就去執行各種險難任務,出了事情我是有罪的!”“我知道,別說了。”

林秋葉點頭。

何志軍嚥下下面的話。

林秋葉靠在他胸口:“今天能回家嗎?”何志軍張張嘴,被問愣了。

還沒說話,何小雨風風火火進來了:“爸!媽!你們怎麼也在這兒?子君姐呢!”林秋葉急忙離開何志軍恨不得一米遠:“她打了鎮靜劑,已經睡著了。”

何小雨出口氣:“張雷呢?張雷怎麼樣了?”“還在搶救!”林秋葉說。

何小雨喘著氣:“爸,你怎麼也在這兒?”“我的一個兵,執行任務犧牲了。”

何志軍低沉地說。

“啊?!”何小雨急了,“什麼任務?是不是跟劉曉飛在一起?!”“劉曉飛?”何志軍想,“哪個劉曉飛?”“就是陸院的劉曉飛!劉凱叔叔的兒子!”何小雨快急哭了。

“哦,你是說他啊!”何志軍恍然大悟。

“到底在不在一起啊?!”“我,我不知道啊?”何志軍說,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這人!”何小雨一推他山一樣的身軀,“不知道就不知道,還跟我吊胃口!讓開!別擋道!”何志軍趕緊讓開,何小雨風一樣蹭蹭蹭跑過去了。

何志軍看著女兒的背影沒想明白:“劉曉飛?劉曉飛?劉曉飛是不是執行任務和她什麼關係?她著急什麼啊?”林秋葉哀怨地看著他,不說話。

“壞了!壞了壞了壞了!”何志軍明白過來了,“壞了壞了!”林秋葉看著他,苦笑,心說你剛知道。

“壞了!”何志軍痛心疾首,“怎麼,怎麼她,怎麼她跟劉曉飛……”林秋葉苦笑點頭:“女兒長大了。”

何志軍張著嘴悵然若失:“長大了?怎麼就長大了呢?”“19了,你說呢?”何志軍張著嘴還是悵然若失:“女兒長大了?小雨長大了?”林秋葉又來氣了,一捶他:“你這是當的什麼爹啊?女兒多大你自己不知道?”何志軍反應過來,眨巴眨巴眼,自己唸叨:“劉曉飛,陸院偵察指揮,陸軍學院——是陸軍,不是空降兵,不是海軍陸戰隊!好,是陸軍就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女兒要嫁,就嫁給陸軍!”“你這是什麼邏輯!”林秋葉恨不得一腳踢死何志軍。

何小雨風一樣飛到手術室門口,呼哧帶喘:“張雷怎麼樣了?”“還在搶救。”

張雷的隊長說。

“劉曉飛沒事兒吧?”何小雨抓住他。

隊長想想,搖頭。

何小雨鬆口氣,又抓住隊長:“我姐姐呢?!”方子君還在睡,但是睡得不沉。

何小雨一進去,她的眼睛就微微睜開了,眼淚滑過潔白如玉的臉頰。

“姐姐!”何小雨抱住方子君,眼淚流下來。

“小雨,我的命,怎麼那麼苦啊……”方子君用她細若遊絲的聲音說。

小雨抱著方子君:“姐姐!你別多想,沒事的!張雷一定會挺過來的!”兩人抱著哭成一團。

“手術中”的燈滅了。

大家都起身。

張雷的父母站在門口,著急地期待著。

院長疲憊地走出來,摘下口罩。

“怎麼樣?院長?”張雷的母親著急地問。

“你別嚷嚷!”張師長呵斥她,“讓院長慢慢說!”“他很強壯。”

院長說,“非常非常強壯……”大家就都等著他說下面的。

“他的生命力,是我見過最頑強的!”院長說,“他活過來了。”

這一片耀眼的白色,是到了天堂了嗎?如果不是,怎麼還有那麼多星星?張雷微微睜開眼睛,感覺到自己渾身無力,猶如在空中飛行。

“他醒了!快快快!他醒了!”一個護士高喊。

張雷感覺到自己身上很痛,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方子君跑進病房,看見張雷醒了,腳步卻慢下來了。

張雷看著她美麗的臉,露出笑容。

方子君站在原地,就那麼看著他。

……張雲血肉模糊,從嗓子眼裡面擠出:“煙……”……方子君回神過來,對著奇怪地看著她的張雷露出笑容:“你醒了?”張雷臉上綻出孩子一樣的笑容,卻說不出話。

方子君穩住自己,走過去看看心電圖,跳動很穩定。

張雷看著她,抬起自己無力的手。

方子君看著這隻手,覺得有點頭暈目眩。

張雷的手停在空中,他再也沒有力氣了。

他的手落下來。

方子君一把抓住他的手。

張雷笑了,眼神明亮。

潔白如玉的手握在粗糙結實的手之間,是那麼嬌小。

一股溫暖從這隻嬌小的手上傳遍張雷全身。

“你會好起來的。”

方子君說。

她故意不去看張雷張開的嘴脣。

張雷沒覺得失望,因為這是他的奢望,方子君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吻他呢?醫生們走進來,圍在病床前。

方子君鬆開手,悄悄退出人群,站在外面。

張雷被醫生們擋住了,他只能聽天由命。

方子君真的覺得頭暈目眩,無力地坐下了。

“方大夫,你怎麼了?”護士好奇地問,“你該高興才對啊?”方子君無力地笑:“我是很高興。”

“沒想到啊,這個學員真有本事啊!”護士開玩笑說,“我們醫院最漂亮的冷美人,多少優秀軍官朝思暮想的夢中情人,居然被這個學員拿下了!”方子君笑了一下,撐著椅子站起來:“我要去休息一下。”

“方大夫,你沒事兒吧?”“我沒事,可能太高興了。”

方子君走出去,關上病房的門。

她靠在牆上,兩張相似的臉交織著。

睜開眼睛,淚流滿面。

她擦擦眼淚,獨自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準備格鬥!”“哈——”女孩們一片整齊的喊聲。

何小雨站在排頭兵位置,擺出軍體拳的起手姿勢。

“一!”“哈——”何小雨剛剛馬步衝拳,聲音就變調了。

“二——”“哈——”何小雨還是馬步衝拳,嘴長得很大,如同被定格一樣。

“何小雨!”軍體教員怒吼,“你幹什麼你?!”劉芳芳在何小雨旁邊,她順著何小雨的視線看去,不遠處停著一輛吉普車,車旁站著一個男學員。

但是明顯不是軍醫大學的,那黑臉那身板那氣質典型是搞戰術的。

她腦子裡面明白過來,高喊:“報告教官!”“講!”“何小雨的男朋友來了!”“男朋友?!”軍體教員怒了,“爸爸來了都不行,何況男朋友?!何小雨,你聽見沒有?!”“啊——”何小雨高叫一聲。

“何小雨!”軍體教員嚇了一跳,不知道她犯什麼魔怔。

何小雨突然跟彈簧一樣彈起來,兩條腿彈起來中間幾乎沒有過渡就飛奔過去。

劉曉飛看著她過來,沒有動作。

經歷過生死的他已經沉默多了。

何小雨一下子就飛到他的身上:“啊——”後面半聲啊帶著哭腔。

劉曉飛抱住她,點點頭。

何小雨撲在他的身上一把咬住他的肩膀。

“我回來了。”

劉曉飛倒吸冷氣。

“我知道你回來了!”何小雨抬起頭大呼一口氣,“再讓我咬一口!”“咱不帶咬人行不行——”劉曉飛忍著疼又倒吸一口冷氣。

“何小雨!”軍體教員怒吼,“我處分你!”車上下來劉曉飛的隊長,他伸手招呼軍體教員過來。

他軍銜比軍體院剛剛畢業的教員要高,所以軍體教員不能不過去。

隊長對軍體教員低聲說幾句,軍體教員看看劉曉飛,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他回到隊伍前面,對著目瞪口呆的姑娘們:“看什麼看?!繼續訓練!準備格鬥——”“哈——”這聲哈就有點怪聲怪氣,但是非常嘹亮。

林銳坐在草坪上,看著相簿發呆。

開啟的一頁,是全班合影。

穿著迷彩服戴著黑色貝雷帽佩戴狼牙臂章的戰士們手持自己的武器,在隊旗前面擺成兩排,風華正茂。

田大牛在最中間,露出兩排白牙笑得很開心。

“林銳!”他沒什麼反應。

“林銳!”張雷又喊了一聲。

林銳回頭,看見張雷在方子君的攙扶下走過來。

林銳笑笑,但是沒起身,轉過臉繼續看相簿。

張雷走過來,方子君扶著他坐下。

他看著相簿,拍拍林銳的肩膀:“好兄弟,他在天上會為有你這樣的弟兄自豪。”

林銳沒眼淚:“不,他不會自豪,因為我還沒有作出讓他自豪的事情。”

張雷拿出錢包,方子君急忙轉開臉起身看別處。

“這是我哥哥,我親哥哥。”

張雷說,“他犧牲在前線,他和你的班長現在在一起。

我們都應該為他們自豪,也該為他們能在一起高興。”

林銳看看張雷,笑了一下:“是的,他們都是最出色的軍人。”

劉曉飛和何小雨拉著手跑進來。

“張雷,你恢復挺快的啊!”劉曉飛喊,“上次來你還臥床呢,這回居然來晒太陽了!不錯啊!”“那是!”何小雨抱住方子君,“我姐姐照顧著,能不恢復快嗎?”方子君笑笑,沒說話。

“嘿嘿。”

劉曉飛坐在他們倆跟前,“我說你們哥倆,又幹嗎呢?”他看見相簿和張雷的錢包裡面照片,笑容消失了。

“此地別燕丹,壯士發衝冠。

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張雷低沉地背誦著。

都久久沉默。

“上天將這些戰士降生在人間,現在,他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張雷說,“後面的戰鬥,是我們的。

也許在和平年代,我們的犧牲是默默無聞,不為人知,但是這些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戰鬥就是我們的使命,林銳,打起精神來,我們還在一起。”

“我們一起生死過,你是好樣的!”劉曉飛看著林銳。

林銳含淚點點頭:“我是一班的兵,我們班長說過,一班沒孬種!”“好了,別感慨了!”劉曉飛一拍他們倆,“走吧!我請客,想吃什麼,你們說!”“我想吃一條鯊魚,你請的起嗎?”張雷說。

“好你小子!”劉曉飛倒吸一口冷氣,“我就請吃紅燒鯉魚了,你愛吃不吃!”大家鬨笑,方子君扶起張雷,劉曉飛拉起林銳。

幾個年輕的軍人說著笑著,往門外走去。

“張雷,曉飛,明天我就回大隊了。”

席間,林銳拿起酒杯。

“我其實不會喝酒,也不會說話,我就是個刺頭兵。

但是今天,我要敬你們二位,還有兩位……嫂子,謝謝你們一直這麼照顧我。”

“說什麼呢,我不是你嫂子啊!”何小雨高叫,“我是你兄弟!”林銳笑:“是不是嫂子,你心裡清楚,我也就不多說了。

你們是幹部我是兵,這杯酒我先敬你們!”他一飲而盡。

“別說什麼幹部什麼兵。”

劉曉飛說,“生死過的就是兄弟,何況我們現在還不是什麼幹部。”

“就是,”張雷說,“我們都是自己兄弟。”

“對於軍人對於生死,我以前沒那麼多感觸,經過這次戰鬥,我長大不少。”

林銳說,“現在我們都舉起酒杯,為我們能從戰鬥當中,活下來!”大家都很肅穆,起身舉起酒杯。

“為活下來!”劉曉飛說。

“為活下來!”張雷說。

眾人一飲而盡。

“第三杯酒,我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林銳說,“我想,敬給老趙。”

都沉默了。

“老趙是個罪人,但是他不愧是個漢子。”

張雷說,“這杯酒,我喝。”

“我也喝。”

劉曉飛站起來。

三個男人一飲而盡。

“老趙是誰啊?”何小雨好奇地問。

“不該你問的,別瞎問。”

劉曉飛嚴肅地說。

何小雨哼了一聲:“不問就不問!神氣的你!”“小雨,別鬧。”

張雷說,“和我們的任務有關係,不能告訴你的。”

小雨吐吐舌頭:“那我不想知道,你們都別說這個了。”

“老趙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劉曉飛感慨。

“可能已經斃了。”

林銳黯然說。

沉默半天,不知道為老趙還是為別的什麼。

“明年,我也考軍校。”

林銳打破沉默,“到時候還得兩位大哥多照顧。”

“放心吧,你做我們倆的小師弟,不吃虧!”張雷擠擠眼睛,“我們著名的偵察系二寶就變三寶了。”

“三寶?”何小雨笑了,“那你們不成了太監了?”方子君也被逗樂了。

林銳笑了一會,突然背誦起一首詞:“男兒當殺人,殺人不留情……”大家的臉色都凝重起來。

“……君不見,豎儒蜂起壯士死,神州從此誇仁義。

一朝虜夷亂中原,士子豕奔懦民泣。

我欲學古風,重振雄豪氣……”劉曉飛和張雷跟上了,三個年輕的軍人一起吟道:“神倦唯思睡,戰號驀然吹。

西門別母去,母悲兒不悲。

身許汗青事,男兒長不歸。

殺鬥天地間,慘烈驚陰庭。

三步殺一人,心停手不停。

血流萬里浪,屍枕千尋山。

壯士征戰罷,倦枕敵屍眠……”兩個女軍人都傻傻地看著,似乎感覺到了冷兵器時代古戰場的廝殺馬鳴。

“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年仁義名,但使今生逞雄風。

美名不愛愛惡名,殺人百萬心不懲。

寧教萬人切齒恨,不教無有罵我人。

放眼世界五千年,何處英雄不殺人!”鏗鏘有力的朗誦結束,三人哈哈大笑。

“痛快!幹!”陳勇把吉普車停在停車場,看見林銳被幾個人送出來。

他高喊:“林銳!婆婆媽媽幹什麼?那點小傷了不起了?”“到——”林銳高喊著提著自己的東西跑過來。

“排長,他們,他們硬要送我出來。”

陳勇沉著臉:“上車。”

“是。”

林銳上車。

陳勇正要上車,突然看見那幾個人當中的方子君,呆住了。

方子君發現了他的目光,覺得奇怪。

陳勇大步跑過去,立正敬禮,激動不已:“方子君同志!”方子君詫異地:“你是?”“狼牙偵察大隊,陳勇!”陳勇激動地說。

“我認識你嗎?”方子君問。

“您救了我!”陳勇握住她的手,“我一直想找到您,感謝您!沒想到在這裡見面了!”方子君努力回憶著,笑了:“哦,哦,是你啊?現在還好吧?”“好好!”陳勇笑著說,“我已經提幹了,當年如果不是你救我,我哪兒有今天。”

“那你好好幹!”方子君的手一直被陳勇握著,不自在地說,“等你立功的喜報!”張雷忍不住笑了。

陳勇看他,是個學員:“你笑什麼?”張雷看看他的手。

陳勇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鬆開手。

“陳排長,我們一起執行過任務,你忘記了?”劉曉飛說。

“記得。”

陳勇說,“你們認識?”張雷故意示威似的,攬住方子君的肩膀:“我是她男朋友。”

方子君急忙推他。

陳勇驚訝地睜大眼睛,看看他的肩章,又看看方子君:“真的?”“還能是假的?”何小雨樂了。

陳勇尷尬地笑:“方大夫,我一輩子都忘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歡迎去特種大隊玩,我隨時恭候!”方子君急忙說:“好的,好的,有時間我一定去。”

“我先走了!”陳勇敬禮,轉身跑回車上,開走了。

“姐姐,你救過他啊?”何小雨問。

“記不清了。”

方子君努力回憶半天,“前線我救過上千人,哪兒記得住所有人啊?”“我看他好像對你有意思。”

張雷笑道。

“張雷!”方子君厲聲道。

張雷不笑了。

“我提醒你,我雖然是你的女朋友,但是我不是你的戰利品!”方子君說,“你不要隨時都要跟別人炫耀!”“我……”張雷急忙解釋。

方子君轉身一插白大褂的兜,走了。

劉曉飛看看方子君的背影,看看尷尬的張雷:“傻了吧?早告訴過你,自己家菜園子有好菜別拿出來總顯擺,自己偷著樂就行了!去追吧。”

張雷急忙追上去。

何小雨看著方子君的背影:“我總覺得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劉曉飛問。

“不知道。”

何小雨想著,“哪兒不太對勁,但是我想不出來。”

車上,陳勇坐在副駕駛座位上,他的腦子又響起連天的槍炮聲。

野戰醫院。

一輛吉普車徑直衝到帳篷前,兩個佩戴狼牙臂章的偵察兵下車,抬下來奄奄一息的陳勇。

大夫和護士們圍上來,將他抬上手術檯。

“血壓!”大夫高喊。

方子君麻利回答血壓指數。

“腹部中彈,穿透胃部!”大夫喊,“立即手術!”手術後的陳勇躺在病**,方子君給他餵飯。

陳勇看著美麗純潔如同天仙的方子君,眼中含淚:“謝謝你,救了我。”

方子君笑:“老實吃飯,這裡就是醫院,不救你還能害你啊?”陳勇點頭,吃飯。

“醫生!醫生!救人啊!”傘兵部隊的飛鷹偵察隊員衝進帳篷:“救人啊!他腸子出來了!”方子君把碗放在陳勇身邊:“我去工作,你自己先吃!”轉身就衝向手術室。

幾輛吉普車接踵而至,更多的傷員送過來。

陳勇眼巴巴看著方子君的背影消失在人群當中。

……陳勇長出一口氣:“那飯,是我吃過最香的。”

“排長,你說什麼?”林銳不明白。

“沒事,說你就是個吃貨。”

陳勇沒好氣地說。

林銳就不說話了。

陳勇靠在座位上出神。

林銳和烏雲的軍功章是在大隊部授予的,沒有舉行什麼公開的儀式。

耿輝唸了頒佈軍功章的命令,然後把二等功軍功章別在兩個上等兵的前胸。

“希望你們再接再厲,稟承烈士遺志,牢記光榮傳統,再造輝煌!”耿輝說。

林銳和烏雲舉手敬禮,表情神聖。

“田大牛的立功報告也批下來了,根據烈士遺囑,這枚軍功章將放在大隊的榮譽室。”

耿輝拿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開啟來,是一枚一等功軍功章。

“這是他的第四枚軍功章,也是第一枚一等功軍功章。

大隊黨委經上報總參情報部和軍區情報部、軍區直工部批准後決定,授予特戰一連一排一班‘特戰尖刀班’榮譽稱號。

田大牛同志的追悼會不能公開舉行,但是你們一班可以全員參加。

回去準備一下吧,他的父母可能明後天就過來。”

林銳的眼淚在打轉。

“這個是你的。”

耿輝掏出一副下士肩章,遞給林銳。

林銳納悶地看著下士肩章。

“‘特戰尖刀班’是我大隊第一個被授予英雄稱號的光榮集體,為了保持烈士生前班的光榮傳統,按照田大牛同志遺囑請求——林銳,你現在開始就是‘特戰尖刀班’第二任班長!一連黨委遞交了報告,大隊常委研究後決定提前晉升你的軍銜。

珍惜榮譽,不辱使命!”耿輝看著林銳的眼睛著重說。

“班長……”林銳又想起了田大牛,哭出聲來。

烏雲也在抹淚。

“擦乾眼淚。”

耿輝親手給林銳摘下上等兵軍銜,戴上陸軍下士軍銜,扣好釦子。

“你現在是班長了,不要忘記你的班長是怎麼帶兵的!”林銳忍著眼淚,敬禮。

“特戰尖刀班”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飄舞。

一班的全體戰士站在觀禮臺前面,何志軍親手授予林銳這面鮮血染紅的旗幟。

林銳敬禮,轉身面向全班戰士:“敬禮——”刷——一班戰士動作整齊劃一。

“禮畢——”刷——一班戰士軍姿如同雕像紋絲不動。

後面數百弟兄也是紋絲不動。

陸軍下士林銳手持這面旗幟,看著全班弟兄嘴脣翕動著:“中國人民解放軍狼牙特種大隊二中隊特勤隊‘特戰尖刀班’全員到齊!現在開始點名!烏雲!”“到!”“楊彥軍!”“到!”“成勝利!”“到!”……都喊完了,林銳的嘴脣翕動著,淚花在閃動。

大家都看著他,在等待著。

“一班班長,田大牛——”林銳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高喊。

“到——”全大隊弟兄們立正高喊。

聲音在群山之間迴響,林銳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淚肅然而下。

“同志們!”林銳顫抖著聲音,“……我們的班長,永遠沒有離開我們!永遠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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