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果真的寫成不帶“女”字旁的“劉姥姥”,多數編輯非給你改過來不可,要費很多脣舌,乾脆從眾,跟著板兒叫“劉姥姥”吧。
後來我發現,馮其庸蔡義江先生注的《紅樓夢》都跟著板兒走,可見習慣成自然。
劉姥姥可不簡單,是個成功的藝術形象,一個大字不識,卻是個智慧劉姥姥。
她的為人處世是在困難時,能想出解決困難的辦法;在尷她時,能找出擺脫&她的辦法;在跟各色人等相處時,能察顏觀色巧妙應對善於付出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收穫有豐富的社會經驗和傑出的語言才能有感恩報恩之心,敢做敢當。
“\iiv?!“。
1—廣旨‘i廣1---“,',;1!1農村老太獨闖國公府我們先看看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劉姥姥本人跟賈府一點兒關係沒有,是她女婿的父親當年曾跟王夫人孃家金陵王連宗。
所謂“連宗”就是因為都姓王,五百年前是一家,認成一家。
劉姥姥是個有心人,王狗兒因為貧窮一籌莫展時,劉姥姥告訴他,長安城到處是錢,只看你會不會去撿。
就像現在的北京城到處是錢,就看湧進北京城的農民工哪個會撿?王寶強從傻根到許三多,上了福布斯排行榜,更多的李寶強劉寶強還在工地上提水泥,在街頭撿破爛。
王狗兒聽了劉姥姥的話,回答得很有趣我沒有收稅的親戚,當官的朋友,上哪兒找錢?這話顯然是罵世。
王狗兒自己都想不起還有王家這門所謂親戚,但劉姥姥記著而且想到利用這根本算不上親戚的親戚。
王狗兒認為不可能,劉姥姥認為可能。
劉姥姥跟“金陵王”二小姐即現在的王夫人有過接觸,說她著實響快會待人,現在更惜老憐貧,愛齋僧敬道。
劉姥姥想的有道理,她其實是在進行心理推理,既然王夫人能向沒有任何關係的僧道施捨,為什麼不能向當年跟她孃家連過宗的所謂一家子施捨一點兒?賈府大富大貴,只要肯掏錢,就一定對王狗兒起作用。
劉姥姥說,她發點善心,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
富人的寒毛比窮人的腰還粗,多生動形象,而又多有趣的比喻。
接著劉姥姥勇挑重擔闖賈府。
照常人看來,劉姥姥跟賈府八竿子都打不著,劉姥姥偏偏去打。
她想得很周密雖然金陵王不在長安,金陵王家現在的主人王子騰昇了外任,但是金陵王家的二小姐現在賈府當家,就找她!劉姥姥想得還很實際,女婿王狗兒男子漢,怎麼跑去找王夫人要錢?女兒年輕,也不好拋頭露面,她舍著老臉去碰一碰,就是什麼也得不著,也到那公侯府見見世面。
劉姥姥很有點兒“光棍”思維,反正我也丟不了什麼!劉姥姥“有棗無棗打一杆”,居然真的打下一個甜率兒。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見沒見世面?見了一些世面,曹雪芹寫得很細緻,比如說,劉姥姥一見到平兒,看到平兒遍身綾羅插金戴銀,就想叫“姑奶奶”,後來才知道這是個有體面的丫頭劉姥姥嗅到賈璉房間的香氣,覺得人像在雲端一樣;劉姥姥看到滿屋子東西耀眼爭光,覺得頭暈目眩劉姥姥聽到鐘響如同打籮一般,看到牆上的掛鐘是匣子底下墜個秤蛇不住地亂晃等等,都是鄉下窮人對城裡新奇事的感受。
最主要的是,劉姥姥感受了榮國府管家婆王熙鳳的風采派頭。
早就有紅學前輩認為,劉姥姥一進榮國府起的重要作用是捧出王熙鳳。
劉姥姥打秋風的結果是王熙鳳施捨二十兩銀子。
這銀子在當時起多大作用?大觀園螃蟹宴,劉姥姥算過一筆賬,夠莊稼人過一年。
這就兌現了劉姥姥說過的話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
一個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的農村老太太進了一次榮國府,居然闖出全家全年的生活費來,你能說她不是個智慧劉姥姥?劉姥姥一進榮國府對於這位智慧老太太來說,只算牛刀小試。
她有時候會說話,比如周瑞家的問今天是特地來,還是路過?劉姥姥回答“原是特來瞧瞧嫂子你,二則也請姑太太的安。
若可以領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轉致意罷了。”
說得多麼周密?又多麼巧妙?周瑞家的一聽就明白,劉姥姥是專門來找王夫人的,是想來求幫的,而且劉姥姥想透過她聯絡王夫人。
劉姥姥故意說專門來瞧她,是給足她面子。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她要顯能耐,就千方百計安排劉姥姥見到王熙鳳。
劉姥姥見王熙鳳說的話又說明她還沒學會見什麼人說什麼話,表現出幾點不足一不足,是劉姥姥跟女婿王狗兒說賈府“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壯”,見了王熙鳳也原話照說,這就太不策略也太粗俗了。
劉姥姥還不會把同樣意思的話變通來說。
二不足,是說恭維話幾乎得罪人。
王熙鳳對劉姥姥說“大有大的難處”,劉姥姥回了句“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這話很不合適,表面上看是恭維賈府仍然有錢,實際卻給人造成一個印象,似乎你也認為賈府這駱駝已經瘦死,已經敗落。
三不足是稱呼不合適,劉姥姥推板兒出來說話,一個小娃娃家能說什麼話?劉姥姥還指著板兒對王熙鳳說“你侄兒”,實在自不量力。
就像周瑞家的說的,那小蓉大爺才是她侄兒,哪兒又冒出這麼個侄兒來?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時,一進榮國府時表現出來的幾點不足都不見了。
劉姥姥說話始終很得體。
她的語言仍然帶濃重的鄉土氣,但她做到見什麼人說什麼話,怎麼說怎麼叫人喜歡了。
這說明劉姥姥這個人的智商和情商都很高,很能適應新的環境,應對複雜的局面,真是個“智慧劉姥姥”。
對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我們得用個詞兒今非昔比,鳥槍換炮。
情況完全變了,表現在幾個方面第一,劉姥姥二進榮國府,目的跟一進榮國府完全不同。
一進是打抽豐。
“打抽豐”又叫“打秋風",藉助多多少少存在的親戚朋友關係,到有錢的人那兒沾點兒光,揩點兒油,分點兒肥,弄點兒錢花花。
說穿了就是高階乞丐。
劉姥姥二進榮國府,平兒第一印象是“上次打抽豐的”又來了。
劉姥姥卻不來打抽豐,來送禮還情。
這多麼體面?劉姥姥說得很誠懇好容易多打了幾石糧食,瓜果也豐盛,就把剛成熟的瓜果尖兒摘下來,不捨得賣,先叫榮國府吃膩大魚大肉的奶奶小姐換換口味。
劉姥姥所謂的窮心,感動了王熙鳳的富心。
王熙鳳跟上次給了劉姥姥銀子馬上站起來送客不同,表示難為她大老遠扛這麼沉的東西來,天晚了就住一夜再走。
在曹雪芹筆下,人是複雜多面的,王熙鳳是賈府最聰明也最勢利的人,但她心中有個非常柔軟的角落,劉姥姥扛這麼重的東西來,感動了王熙鳳。
王熙鳳一挽留,劉姥姥在榮國府的人氣立即極度上升,因為,賈母參與進來了。
意外的大抽豐和著名的螃蟹賬劉姥姥二進榮國府仍是周瑞家的陪著,另外還有個叫“張材家”的也陪著,這個人其實沒必要也來陪。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是劉姥姥上次來的牽線人,張材家的這兩條都不具備,但她也陪著。
其實曹雪芹是因為她的名字派她來陪著劉姥姥。
曹雪芹筆下的人物,經常只出來一個名字,讀者就能知道這個人是做什麼的,在小說裡邊起到什麼作用。
比如賈政身邊的清客一個叫“卜固修”一個叫“單聘人”,諧音是“不顧羞(恥v和“善(於)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