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昏昏沉沉地病了七日。七日後,江雪自昏迷當中醒轉,坐起後發現又是一陣暈眩,忙扶著床頭的遮枕靠好。一位兩鬢斑白的老者拉過江雪的手,為她切脈。
滿意地點頭,鬆開手,對身後焦急的五夫人道:“狀元爺的身子已經大好,夫人不必擔心。只是,他三天未曾進食,有些虛弱,待老夫開幾副補身安神的藥,吃了便沒事了。”
五夫人鬆了口氣,道:“辛苦祁太醫了,這狀元府新建,府上沒有下人,妾身又分不開身,不知可否請太醫稍後派人將藥送來?”
祁太醫笑稱自然,又囑咐了幾句,便回太醫院去了。
五夫人送走太醫後,在江雪的床前坐下,“小雪,這是皇上賜給你的狀元府。如今你已經是狀元爺,凡事都需小心為上,不要讓人察覺了破綻。”
江雪笑道:“五娘放心,阿雪如今還小,不會有人發現阿雪是女兒身。只是,日後府裡請些丫鬟小廝,便是在自個兒家中,我也是江影之,您便是我的孃親。”
“嗯。小雪,謝謝你。”五夫人疼愛地摸了摸江雪因病而瘦削的臉頰,“五娘給你做些吃的去。如今你已醒轉,是應該進宮面聖的。稍後吃過藥,你便去吧。”
江雪點了點頭,“阿雪知道。這幾日,辛苦五娘了。”
五夫人笑笑,轉身去了廚房。
進宮面聖,江雪自嘲般笑了笑,她並非憂國憂民之人,卻做了離凰此一屆的狀元,此後卻不知要費多少心力為國為民。六哥,雪兒所做一切,並非為家國百姓。什麼民貴君輕,在雪兒看來根本就是空話,雪兒所願,只是江影之三字能夠流芳百世,五娘能夠母憑子貴。
行至宮門口,有侍衛甲上前攔下,盤問身份。
江雪正待開口,便有侍衛乙上前道:“這就是那位以重病之軀參加殿試,最後得皇上欽點為頭名的狀元郎吧?”
江雪赧然點頭。
侍衛甲驚歎道:“公子好才學啊。”
侍衛乙道:“正是呢。聽說狀元爺還是齊王爺六公子呢,不過去年似乎有坊間傳聞說六公子離家而去,至今未歸,卻不知公子當初為何離家?”
江雪無言以對,這守衛當真是……“兩位大哥……”
兩侍衛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失態,道:“狀元爺快請!”
江雪點頭致謝,又無語地搖頭離去。
隨意攔了一名宮人詢問皇上在哪個宮,那宮人見是仰慕已久的狀元爺,興致勃勃地說要給狀元爺帶路。江雪自然卻之不恭。
至離清宮,總管宮人張公公早已進去通報,江雪只稍待了片刻,張公公便推門出來了。
“狀元爺,皇上宣您進去。”張公公從書房中退出來後看到江雪雙目迷離地望著離清宮大門,無聲地嘆息。這位狀元爺若是女子,自然是傾國傾城,只是生作男子,如此相貌,只怕日後不得安生。男子相貌太美,並非好事。
江雪回過神,道:“有勞張公公了。”又轉身對方才帶路的宮人道:“多謝。”驚的那名宮人愣在當場,霎時間將江雪引為天人,崇拜之情日盛。
江雪疑惑地瞧了一眼那宮人兩眼冒紅心的誇張神情,進了離清宮偏殿。
見了皇帝,江雪扁了扁嘴,一拂衣袖,跪了下去,“參見皇上,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這見駕的戲碼於電視上看的多了,學起來也是容易,下跪她倒是不反感。當今皇帝勤於政事,生活儉樸,重視農桑,體察百姓,算得上是一位明君。自己如今是離凰國民,跪他,倒是可以接受的。
“平身。”皇帝略一點頭,見江雪施施然起身,笑道,“愛卿身子可大好?”
“謝皇上關心,已無大礙。”江雪拱手道。
皇帝道:“如此甚好。按照祖制,新科狀元應往翰林院述職,待日後有所建樹,方才擢升。”
“是。”江雪淡淡應道。
皇帝有些驚訝,道:“愛卿不覺不公麼?寒窗苦讀多年,以為可以光宗耀祖,卻只得了一個六品小官。”
江雪含笑道:“既是祖制,微臣自當遵從。臣即已離家,光宗耀祖之事,自有各位哥哥去做。寒窗苦讀多年,若只為光宗耀祖,未免太過膚淺。”
“哦?世人皆以家族聲譽重逾生命,愛卿之見,似乎有些違背常理。”皇帝亦笑道。
江雪道:“科舉旨在為朝廷招募人才,微臣參加科舉,自然是旨在為國效力,而非僅僅光宗耀祖。況且臣雖得狀元之名,至今卻仍只是紙上談兵,為國效力,仍有待磨練。”江雪並不想風頭太盛,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她自是知道。
皇帝滿意地點頭:“說得好!今日已晚,江卿明日去翰林院報道吧。從六品,翰林院修撰。”
“謝皇上。微臣告退。”江雪朝皇帝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江雪便頂著朦朧的睡眼去往翰林院,剛進門,抬頭便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正一臉肅然地盯著自己,想必這便是自己的大老闆,翰林學士,韓秋載。
江雪躬身拱手道:“江影之見過韓大人。”
韓秋載只略一點頭,道:“自今日起,你便要在此處上任。記住,不要認為自己乃今科狀元,便覺得是件多麼了不得的事。進翰林院的,最差亦是一甲進士。在翰林院,便安安分分做好自己本職工作。中了狀元,未必便是人才。”
江雪默然,一來就給下馬威,有這樣的上司壓著,這個翰林院難怪比比皆是幾十年老狀元。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卻沒有怠慢,恭敬道:“學生記下了,多謝老師教誨。”
韓秋載見江雪神色甚恭,又口稱自己為老師,面色略緩,道:“這幾日你也不必做什麼,把淵閣的書熟悉熟悉便是。”
江雪拱手告辭,乖乖往淵閣走去。
隨意翻了幾本書,皆已在她多年閒暇之餘拜讀過,便埋首於書堆中尋找官家獨藏的書籍,以打發時日。
“江兄。”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突然竄到江雪面前,本意是想嚇她一嚇,瞧瞧這位傳聞中淡定自若的狀元爺,是否當真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江雪愣了片刻,禮貌笑道:“原來是林大哥,小弟年方十三,林大哥一聲江兄,可折殺小弟了。”
這個少年便是今科的榜眼,林天歧。離凰確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三名一甲進士皆是未行冠禮的少年人。
林天歧嘟了嘟嘴,望著江雪,道:“想不到賢弟真真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啊。賢弟可有表字?”
普通百姓家男子十七歲時行冠禮,由族中長輩取一表字,女子則為出嫁時取字。王侯家男子卻是出世之時便由父親所取。只是,她雖從小與江影之親厚,卻從未聽他說起過表字,她卻是擔憂因齊王不甚待見六哥,因此未與他取何表字,是以,亦是不敢詢問。
想起初見六哥之時,將他二人比為子期伯牙之事,嘴角揚起笑意,竟輕笑出聲,“子期,表字子期。”
二人正聊著,“咿呀”一聲,門被推了開來,強烈的光線晃的江雪有些失神。一個身穿明黃色華服的少年走進淵閣,他的相貌因背光的關係有些看不真切,他周身散發的氣質,卻令身後的陽光成了陪襯。
林天歧一見來人,立即躬身行禮:“參見七皇子。”
江雪的失神,加之原先就慢他人一拍的反射,使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視線仍盯著門的方向,卻是忘記向七皇子行禮。
七皇子離硯徑直穿過林天歧和江雪,直至最裡面的書架前停下,想了想,又轉回身,走到江雪面前,伸手在江雪頭上比劃了一下,嘖嘖兩聲後,開口:“甚矮。”
才回過神來的江雪氣煞,這,這,這,這什麼人啊!
離硯伸手拖起江雪的下巴,戲謔道:“臉長的與女孩子一般,身材又這般矮小,真給我們男人丟臉。”
江雪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毫無溫度地看著離硯雙眼。
在江雪的目光注視下,離硯突然心虛地放開了手,正色道:“你就是七王叔家的六公子吧?”
江雪淡淡地點了個頭。
“喂,怎的這般經不起玩笑。來,笑一個我看看。”離硯笑道。
江雪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七皇子殿下,微臣是翰林院修撰,不是青樓賣笑者。殿下若要看人笑臉,怕是來錯了地方。”說完拂袖而去,留下愣在一邊的林天歧和一臉壞笑的離硯。
江雪離去後,林天歧忙道:“江賢弟年少氣盛,還請七皇子海涵。”
離硯斜了一眼林天歧,道:“賢弟?你與他很熟嗎?”說罷,又拂袖離去。
林天歧再次愣在當場,今天是什麼日子啊?忙從懷中掏出臨行前姥姥交待的黃曆,飛快地翻了數次。
江雪從淵閣出來,打算找個地方透氣,誰知才沒轉一會兒,便碰到了翰林院總編修,薛保旗。這薛保旗是武焱二十九年的狀元,當了三年的修撰,卻沒有絲毫的出頭機會,就在前不久,被明升暗貶的給處理了。因此對江雪這個新任修撰頗為妒恨。
“薛大人。”江雪略一拱手,打了一個招呼,便欲離去。
薛保旗道:“江大人此刻不是應在淵閣嗎?”
江雪道:“下官只是出來透透氣。”
薛保旗揚眉,那樣子,極是欠扁:“江大人的意思,是淵閣環境甚差,委屈了你這個狀元爺?”
江雪心中惱火,莫不是芝麻小官就得處處受氣!忍了忍:“不敢。只是長久看書,有些乏了,因此出來走走。”
薛保旗仍是不依不饒,道:“瞧我這記性,江大人是齊王公子,哪裡受得起這苦。”
江雪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怒火:“薛大人過慮了,下官亦是時候回淵閣了,先行告辭。”說罷,略一拱手,回去淵閣。
未曾想第一日來此上任便處處受氣,當是要想些法子早日離開此處。六哥,幸而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