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明日便是殿試,一年前我答應你的事,馬上就要做到了。”江雪的手輕輕在江影之的臉龐上撫過,動作輕的,彷彿怕稍一用力,江影之便會消失在她眼前。
一個身穿黑色短襖,黑色緇棉垮褲的年輕婦人端了一個托盤立於江雪身後,托盤上放著一盅劣質的燕窩。自出了王府,一應吃穿用度,皆是大不如前,最近因江雪代江影之參加科舉,方才燉了些燕窩。只是,她當年積攢下的首飾,也已所剩無幾。
聽到動靜,江雪回頭,見到五夫人手中燕窩,蹙眉:“五娘,我不是說了不要再拿首飾去換燕窩嗎?”
五夫人笑了笑:“我知道這些燕窩是比不上王府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江雪輕聲道。
“我知道。但,小雪,影之已經走了。你不也是費盡心思找來固顏丹,執意要儲存著他的屍體嗎?”外表柔弱的五夫人,要比江雪想象的,更加堅強。
當日,江雪捱了王妃一巴掌後回了房間,將貴重物品與這幾年積攢下的錢財一併收入包袱,便要帶江影之走。本以為五夫人這一關會很難過,熟料她二話不說,收拾了東西,便要隨江雪一道離去。
一個月內,江雪多番打探無極門下落,得知離都有一聚寶閣乃無極門下產業,幾次去尋那老闆,即便她說願以命抵命,老闆仍是不為所動,只說此間門中正逢劇變,他無暇管旁人閒事。
江雪用盡一切手段,卻只能眼看著江影之在昏迷了一月之後,永遠睡去。
江影之死後第二天,江雪以重金從聚寶閣購得固顏丹,從此,便像吸毒一般,每個月,都要拿出很大一部分金錢,去換來能夠將她的哥哥繼續留在她身邊的丹藥。
江雪無奈,遂倒了一些燕窩出來,與五夫人分食。“五娘,明日之後,我就能讓你過上好日子。也不用再為固顏丹之事起爭執。”
五夫人嘆氣:“小雪,影之已經不在。你不要再執迷了,讓他安心走吧。”
“這個問題我們已討論過。”江雪起身,向五夫人點了下頭,便往屋外走去。
五夫人長嘆一口氣,這一年來,小雪變得沉默寡言,當年那個時刻將笑容掛在嘴邊,雖有時候有些小霸道,卻讓每個人都喜歡的小雪,讓每個人都能夠開心地笑的小雪,什麼時候可以回來?什麼時候你才能從影之的死亡當中解脫出來?小雪,你這樣,真的值得嗎?
假裝沒聽見五夫人的嘆息聲,默然走出木屋。她們餘下的錢,只夠租這郊區的小木屋,況且,她們帶著一具屍體租房,城裡根本無人願意收留她們。這間屋子的房東,幾月前死了丈夫,要回孃家去,這才將房子租給她們。
此處的環境也算不錯,只是晚上有些陰森。江雪笑了笑,地府走過一遭的人,還怕什麼陰森。
離木屋不遠處有個溫泉,因不習慣在露天環境洗澡,江雪唯有每日來往數趟到這邊提水,來回的次數多了,便是沒有絲毫燈火,摸著黑也能走到那溫泉。
走了習慣的方向,沒過多久,便感到陣陣熱氣撲面而來,便坐在旁邊的一棵樹下,斜靠著樹,閉起了眼,感受這舒服的熱浪,漸漸地,意識開始模糊。
直到第二日的寅時,五夫人醒後,照例去喚江雪起床,才發現江雪竟是徹夜未歸。略微思索了片刻,便尋到了溫泉邊上。見江雪正倚著樹不安睡著,眉頭深鎖。憐惜地撫順江雪額前的劉海,卻發覺她的周身滾燙,如同火爐一般。
“小雪,小雪!快醒醒啊!小雪!小雪!!”五夫人使勁搖晃著江雪,大聲地呼叫著江雪的名字。
“啊”約莫一盞茶時間過後,江雪終於有了反應。醒轉之後才發現自己居然發了高燒,腦袋昏昏沉沉,這要如何參加殿試!江雪懊惱不已,怎會在這裡睡著!明知這溫泉在子時至第二日卯時,原本的騰騰熱氣會因轉為極寒之氣,居然這般大意!
她不求拔得頭籌,取得狀元之名,只需進入三甲,能在朝廷做事,日後步步高昇,能為六哥留下一世清名即可。如今這般,卻是要如何應試?只是若此次放棄,且不說尚要再等三年,單是固顏丹的費用就已讓她承受不起。因此除非病死**,否則即便是爬亦要去參加此次殿試。
離凰國皇宮位於離都正中,江雪與一眾考生候在宮門之外,只待時辰將至,便由宮人引領著進入莊嚴肅穆的皇宮。
至離和殿外,一眾考生立於雲階上,等待著皇帝的宣召。
“今科應試考生進殿——”宮人尖細的聲音自殿內傳來,再由站在門外的宮人將其聲音延傳,似這般,整個皇宮上空皆盤旋著細細尖尖之聲,擾的江雪又是一陣的昏沉。
殿試只考策問,應試者自卯時入,歷經點名、散卷、贊拜、行禮等禮節,而後頒發策題。今科應考的學生共六萬四千餘人,經過鄉試,州試,會試,挑選瞭如今立於殿內的二十名貢士。
江雪化名江影之,代他參加科舉,因江雪知曉,江影之心中最大的心願莫過於能夠出仕,能夠令他母子二人在王府受人尊重。她要完成六哥遺願,代六哥向五夫人盡孝。
憑藉她數千年的記憶,江雪輕鬆地過了三關,卻是韜光養晦,只求透過,不求最好。畢竟是女兒之身,若是被人發現,這藐視朝綱,欺君犯上,可是抄家滅族大罪,她不能拿別人的生命玩笑。六哥一人已足以令她一世悔恨。
江雪昏沉疲憊,勉強支撐著腦袋看了一眼試題,“天地君親師”。江雪嗤笑了一聲,這便是皇權麼?每一位考生於殿試上抒發自己對於皇權的敬畏,日後便兢兢業業,安安分分為皇帝辦事。
燒得迷糊的江雪並未細想她所寫答卷會為她帶來何後果,更無暇思索是否會連累齊王府,她只知曉,她此前所見所聞,當是如此,於是提筆寫道:
“自古聖訓,天地君親師,君在上,民在下。然餘聞帝君為舟,百姓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君者親天下,則百姓愛之,負天下,則百姓惡之。惡未敢言,久則必亂,亂而平之,民心既失;亂而撫之,一次可成,一再而三,民怨更盛。故為君為官者,當以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
寥寥數字,若是皇帝不悅,無論以何罪名,亦足以令她仕途盡毀。
卻不知過了多久,久得江雪已迷迷糊糊昏睡了一陣,突然一陣大笑聲迴盪於離和殿間,江雪猛地驚醒,抬頭望向笑聲來源。
江雪這一抬頭,便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任誰也未料到竟有人敢於抬頭直視高高在上的皇帝,有的為江雪捏了一把汗,有的卻暗暗高興,只覺將會少一位競爭者。
皇帝亦是一愣,隨即再次大笑出聲,“齊王之子果不同凡響,竟敢直視朕,好!”說罷抖了抖手中試紙,道:“好一個民為重,君為輕。愛卿可知,若朕是昏君,定要斬你於菜市口,甚或將你一家一併問罪。”
江雪心下一寒,她寫了些什麼?為何竟會寫道“民為重,君為輕”?桌下的雙手微微有些顫抖,強顏道:“皇上乃有德聖君,自然比臣下更諳以民為重之道,唯有百姓安樂,天下方可太平,國家方能昌盛。”
“好!說得好!果真是虎父無犬子!江影之,而今朕賜爾一甲進士,狀元及第。”皇帝拊掌大笑道。
江雪聞言一怔,這便成了狀元?摸爬滾打著站起身,出列跪倒在皇帝腳下,“謝主隆恩。”
群臣無不附和祝賀,眾貢士亦連聲祝賀。
之後皇帝又宣佈了榜眼及探花名單,江雪卻是未聽明白,“嘭”地一聲暈倒於大殿之上。
皇帝急召太醫診治,群臣得知狀元郎以病重之軀獨佔鰲頭,皆是讚歎不已。而皇帝竟吩咐工部尚書為江雪另擇一址,日夜趕工,建造狀元府,群臣私下猜測,皇上是為分化江影之與齊王,將這狀元郎收為己用。
給讀者的話:
離凰卷手術開始~此章大手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