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受了一日閒氣,回到狀元府卻已經把心情收拾,即便不如意,卻也不能令五夫人知曉。
今日,是六哥更換固顏丹的日子。
拐進一個偏僻的巷弄,眼前一個黑影一晃便消失了。當時江雪並沒在意,想是無極門的什麼人,直到幾年後,江雪回想起今日之事,才覺得那個身影,頗有些眼熟。
聚寶閣乃無極門下,離都最大的當鋪。因考慮到一些人到當鋪不願為人知曉,才將鋪子開在了巷弄之中。這一年來,江雪一直都是在此處買的固顏丹。
出了聚寶閣,迎面碰上一人,抬頭看去,居然是七皇子離硯!
江雪眨眼,沒認錯人。居然在這種地方碰到了本該深居宮中的皇子?
離硯伸手在江雪面前晃了晃,道:“子期,怎的見到我嚇成這樣?”
聽到子期二字,江雪眉心微蹙,他喚的子期,是指她?只是這二字今日方才由她口中說出,“七……”
話沒出口,便被離硯捂住嘴,靠近她低聲道:“你想死啊,在民間膽敢叫皇子,暴露了我的身份,我就把你——”說著手在頸下一橫,道,“叫少爺。”
江雪不滿冷哼,“不知是誰說自己是皇子。”
離硯揚眉:“小子果真膽大,敢尋我話中錯漏!”
江雪聳肩,正欲甩手而去,卻被離硯一把攔下,“快快,叫聲少爺聽聽。”
江雪頓住,訝異於世上竟有這般無恥之人,握了握拳,忍住從地上抄起一塊磚頭拍暈他的衝動,道:“為何?”
離硯扮了扮手指,道:“第一,你看我們這身打扮。”
江雪低頭掃了一眼二人的衣著,離硯一身鵝黃色緇帛對襟直領華服,外衫以金線繡著一朵盛開的牡丹,再看自己,一件青黑色緇棉小襖,下身著了一件同色的垮褲,這確確是百姓家或是下人們為做事便利才穿的衣著,“花枝招展,不知所謂。”江雪評價。
離硯睨了江雪一眼,“品味頗差。第二,我是君,你是臣,既我是主你是僕。”
江雪轉過身不再看他,“我為臣,是為百姓之僕,而非君王之僕。”
離硯嘖嘖兩聲,道:“分明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子,說話總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做什麼?來,哥哥帶你去個好地方。”
江雪擺手顧自往前走去,“不去。”
離硯在身後“嘿嘿”一笑,道:“來人啊,下人毆打主子啊——”
江雪無言以對,轉過身,道:“你很無聊知道嗎?”
離硯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突然疾步上前拉著江雪便走,“是男人怎能不去那裡。”說著不顧江雪的掙扎,一把拉住江雪的手,硬是拖著江雪走,邊走口中竟還唸唸有詞,“瞧你這一副老頭子模樣,將來如何哄騙小女子,整日只知什麼之乎者也,煩。”
“既嫌我煩,為何要帶我去什麼爛地方!”江雪想甩離硯的手,卻奈何個頭不及他,氣力亦是不及他。看著離硯拉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很溫暖。
這一年來,她唯一握過的,便只有六哥冰冷的雙手,有一剎那,江雪有些不捨放開離硯的手,熱熱的氣息自他手心傳來,令江雪的心莫名的平靜。
只是……
“這裡是?”江雪不安地看著眼前的鶯鶯燕燕。
離硯嘿嘿一笑:“青樓。”
“你!”江雪氣煞,壓低聲音在離硯耳邊道,“你是皇子,怎可來這種地方?”
江雪還帶著些許奶氣的氣息呼在離硯耳邊,離硯覺得溫溫熱熱,鼻尖充斥著好聞的氣味,忍不住向江雪靠近。“今日聽你說起青樓賣笑者,想你定是沒見過,故而帶你來開開眼界。”離硯咳了一聲,故作淡定道。
“呦,南宮少爺這可是第一次帶客人進我這個門啊。”一個身著殷紅薄紗長裙的女子,如水蛇一般地扭動過來,柔聲道。
離硯開啟摺扇,一副溫爾的模樣,道:“什麼客人,不過是個小廝。”
南宮少爺?江雪已然對離硯徹底無言了,他,原來竟是這青樓的常客。“南宮少爺,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辭了。不打擾您的興。”
殷紅女子以團扇遮面,輕笑道,“公子又消遣嫣紅,哪有小廝敢這般同主子說話的。”
離硯故作煩惱狀,看向江雪,“所以才將他帶來交於嫣紅姑娘,細細**。”
嫣紅聞言,搖著團扇笑得花枝亂顫,“好說好說,姑娘們,帶這位……唔”嫣紅思忖了一下該如何稱呼,少爺第一次帶人進翠微坊,若只是普通奴僕,那她嫣紅便立馬收拾了包袱回家帶孩子。“帶這位小少爺去見識見識。”
霎時間一群脂粉女子如一大堆水蛇朝自己扭來,江雪只覺得頭痛,六哥還等著她的藥,加上她如今最不喜聽見女子尖細吵雜的聲音,一把抓住離硯的手,轉身便跑。
離硯竟是沒有反抗,任她拉著自己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在百姓詫異的眼神中,夜跑。
卻不知跑了幾條街,直至跑的累了,江雪才停下,離開了翠微坊便可以停的,只是,心中煩悶,便由著性子跑。微微地喘著氣:“七皇子……”
離硯無奈望天,“若不願叫少爺,便喚我七哥吧。你既是七皇叔幼子,與我便算是義兄義弟。你我雖同年,然喚我一聲七哥,應當不致拒絕吧?”卻不知為何,今日對眼前這位身材矮小的“義弟”竟有這番戲弄之趣。
江雪思忖了片刻,若再糾纏,只怕要耽擱更多時間,便道:“好,日後在宮外,我便叫你七哥。時候不早了,我娘一人在家中,怕要擔心受怕。今日之事,我不會與他人提起,希望七哥也不要提及此事。堂堂皇子殿下夜逛青樓,傳出去,有辱皇家聲威。”
離硯笑了笑:“知道了。”
“如此,小弟先行告辭了。七哥也早些回宮吧。”江雪拱手道。
離硯頷首,望著江雪毫不猶豫轉身而去的背影,心裡,竟有些失落。
回了狀元府,發現自己房中燈火通明,江雪疑惑地推開房門,見到五夫人正坐於案前,翻看著江雪自淵閣帶回的資料,《閱》,一份記載翰林院司職的摺子。
“小雪,你現在翰林院就職麼?”見到江雪進來,五夫人抬頭,凝視著她。
江雪點頭,不知道五夫人意欲何為。
五夫人嘆了口氣:“小雪,你不覺得委屈嗎?你本是七王爺最疼愛的小郡主,錦衣玉食,如今卻要在翰林院做個小小的六品官,處處受氣。”
江雪淡笑:“不覺得。五娘,阿雪真的不覺委屈。爹疼我,不過是因為他愛我娘。五娘放心,您從小看著我長大,阿雪何時被人欺負?”
“小雪……”
江雪從懷裡掏出固顏丹:“五娘,既然你來了,這固顏丹便由你帶去給六哥吧。”
五夫人接過固顏丹,又嘆了口氣,道:“好。小雪,你也早些歇著吧。”
“嗯”看著五夫人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今晚,有些沉悶,便開口對趙夫人道:“五娘,不要老是擔心,老是嘆氣,會變老的哦。”
五夫人回首寵溺的笑了笑:“小雪就知道取笑五娘。我回房了,你好生歇著吧。”說罷便離開了。只是,這時的步子,已是輕鬆了許多。
此後幾日,江雪每日都呆在淵閣,將那些尚未看過的書籍細細翻看了一次。淵閣中的書籍比民間書局中所藏書籍要豐富不知幾許,許多亦是隻在皇家藏書閣中方有的祕本。這幾日,江雪是大開眼界,不知時辰地享受這饕餮大餐。
其中最令江雪著迷的便是那本記載了各國傳說,各類奇珍異寶的《夢迴》一書。早在多年前,江雪便聽自己的啟蒙老學究先生談過此書,只說此書甚是難得,當中記載內容輕易不得外傳。即便是翰林院中人若是讀過此書,又將此書洩密於百姓家,那便是滿門抄斬的大罪。
更有傳聞說,《夢迴》一書原書失傳多年,眼下唯有八國皇家藏書閣中各藏有一本手抄本,因此若非江雪此番機緣巧合,只怕這一世也無緣一睹此書芳容。
正當江雪沉浸於《夢迴》的世界當中,皇帝突然傳召了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