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說不出話,她知道,自己幫不了顧明珠了。可是她不相信,低聲,“……你怎麼會想到這樣的法子?”這樣曲折的法子,不在蘇家尋找,居然跑到了顧家去?
是!她也相信,顧明珠為了保險起見,不敢用蘇家有的東西。可是也沒人想到和顧家對峙啊。這麼一件小事……
二姑奶奶繼續以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她,沈氏便明白了,“……是蘇婉清。”
“什麼,娘?”蘇曼沒看懂。
沈氏冷冷白她一眼,這個白痴女兒,一點兒忙也幫不上!她胸口堵著氣,“蘇婉清這是藉著二姑奶奶的手,懲罰顧明珠。當然為了給二姑奶奶體面,一開始,她就把所有的路都鋪好了。呵,這個蘇婉清,真是讓人討厭。她人不在這裡,還是讓我像看到了她一樣!”不行!不到最後一刻,她仍要扳回這一局!
在沈氏思索片刻,準備重新說話的時候,二姑奶奶看她一眼,“夫人別坐著啊,你不是應該有別的事忙嗎?聽說蘭苑……”
“曼丫頭,我們走!”沈氏身子和口才一起僵住,不欲對方說出真相,轉身就走。她要把蘭苑恢復的事,只有蘇婉清知道!可現在二姑奶奶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二姑奶奶也知道這件事!誰告訴的她?除了蘇婉清還能有誰。
蘇婉清真是一副好算計啊,怕她攪了局,讓二姑奶奶在這裡等著她。沈氏如果還想在蘇家待下去,就不可能讓二姑奶奶把自己做的這件事說出來,這極為不光彩!
哼,她就說,這個女人,實在是太讓人討厭了!
蘇曼看看二姑奶奶,再看看轉身離去的沈氏,眨眨眼後,嘆氣。她就是這樣,什麼事都明白,但讓她捲進裡面的時候,她又多不願意。
今日二姑奶奶的插手,很明顯是蘇婉清的主意。想通這一點,蘇曼是有些難受的。
因為在回來的一路上,蘇曼一直在說,回家後讓沈氏為大家做主。可是蘇婉清只是笑笑,並不答。而蘇曼以為蘇婉清不回答的原因,是默許。誰知,蘇婉清不回答的原因,其實是不贊同,她另有別的主意。
其實,蘇曼自己也知道,她娘是不會幫蘇婉清做主的。可是,就算大家都知道,蘇婉清也應該告訴自己啊!她知道蘇婉清不說是怕自己為難,因為那是她自己的母親……可是蘇曼還是難過。
她知道自己夾在蘇婉清和母親中間,很是不知所措。但她已經儘量去讓兩個人都好了,結果,她娘說她“沒腦子”“被人騙子還在幫人數錢”,而蘇婉清只是笑,連一句“傻丫頭”都不說。
有時候,蘇曼真懷疑,蘇婉清到底是把自己當什麼呢?
無所謂的態度,還是一個疼愛的小妹妹呢?
她把自己當什麼呢?!
沒有沈氏的搗亂,二姑奶奶很快處置了顧明珠,在家中大大漲了臉,很得意。而在沈氏離開後不久,蘇曼也走了。二姑奶奶更是意氣風發,咄咄逼人,和各方論戰。最後處置的結果,是顧明珠罰寫閨訓,唸佛,吃素齋,不得和任何人交流,關上十天。而車伕,則被杖四十,打出蘇家,以後再不啟用。
眾人唏噓無比,都說二姑奶奶罰的重了。二姑奶奶則無所謂,她不需要人喜歡她,她只要人怕她!
蘇婉清幫她處理了這麼一件事,苗燕和錦瑟走的時候,二姑奶奶親切拉著苗燕的手,笑成了一朵花,“回去跟大姑娘說,有什麼不如意的,都跟我說!大姑娘是咱家的嫡女,回來了可不能怠慢!別人敢對大姑娘不尊重,我第一個不饒他!”
苗燕和錦瑟連連應著是,才從歡喜的二姑奶奶那裡退了出來。
期間,在整個蘇家都在處理馬車這件事的時候,蘇婉清並沒有真的呆在自己房中養傷。她也知道不方便,可是有些事不知道真相,總是讓她放不下心。於是,就那麼獨自拄著柺杖,她去了蘇家早就荒廢的一個園林。
那個園林,本是蘇家最幽靜的一座,在蘇家的最裡面,只有地位高的人才能進去。站在園林門口,芬芳的泥土香彷彿撲面而來,在牆頭搖落的小草,木葉紛紛落在花叢間,鳥蝶追逐,五顏六色,蝸牛在泥土中伸懶腰,一片片殘荷在水中開放,靜靜的野種,蛙鳴聲一片。坐在牆頭,這個園林,像是美麗的王國一般,住在你心頭,永垂不朽。
這座園林,毀於十年前的一場大火。
十年後的現在,蘇婉清站在園林門口,牆塌了一大半,磚瓦就散在腳下,因為沒有人打理,到處都是比人還要高的雜草,再也沒有新奇的花木,沒有在花間飛舞的蜂蝶,沒有蝸牛,沒有泥土香氣,那原本殘荷籠罩的湖水,也被填住了,現在看去,除了土,還是土。
十年前,少年少女初遇的園林。
十年後,只能在她夢中出現的園林。
她想念它,可在沒有恢復記憶的時候,她一次也沒有想過來這裡。恢復記憶後,她又總是不敢來這裡。太多的怨恨和委屈,把她纏繞。她放不過自己,在原地作繭自縛,畫地為牢。
要不是為了真相,她一點也不想來到這裡。
因為園林早就敗落,太過破舊,在園林門口,連看守的都沒有。蘇婉清吸口氣,邁出第一步,走進這座園林。在腳踏上這片故土的時候,紛紛亂亂的記憶,就已經向她打開了。
少女揹著手,長髮髮尾揚起,一步步倒著走路,“我叫蘇婉清,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少女蹲在荷花池邊,笑眯眯,“我爹爹說,這荷花從我出生開始就種著了,它們要一直陪著我長大的。”
少女瞪大眼,俯下身看著人,漆黑的眼珠那樣的純真爛漫,“為什麼不高興?為什麼難過?來和我玩啊。”
少女蹦啊跳啊,在花叢中轉悠,臨了轉過頭,翹起眉,笑聲清脆,“說什麼說什麼?大聲點兒,我聽不到啊!快來追我。”
少女站在涼亭下,雨水滴落,淋溼了她的眉眼,她張開雙臂,做出一個飛翔的姿勢,“我真喜歡這座園林,因為你住在這裡,只有我知道。你是我一個人的,多好。”
二十五歲的蘇婉清,走進了最裡間的屋子,彷彿看到當年的少年回過頭,靜靜看著她,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