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用手遮住眼,好長時間,她都不做聲,以免自己哭出來。她咬著脣,脣色發白,臉色慘淡,可她就是沒有淚掉下來。
因為十五歲的蘇婉清,已經死了啊。
死在這座園林中,和那場大火一起,和那個記憶中長生不老的少年一起,已經死了。
她重新回來這裡,她有勇氣回來這裡,也不過是因為——她足夠堅強,不必為過往傷害自己。
可是該恨的,依然在默默恨著。而所愛的,早走失在草木凋零中。
閉上眼,好像十五歲的那個少女站在自己旁邊,傾身看她,疑惑地嬌聲道,“你為什麼難過呢?難過為什麼不流淚呢?”
她在心中默默回答:因為實在是太難過了,眼淚乾涸,反而流不出來了啊,只能做一個蒼白又空洞的表情,來悼念那個死掉的自己。
少女站在牆邊,又疑惑看著她,“既然難過,就不要來了啊。就算你尋到真相,我已經死了啊。我活不過來了。你會更加傷心的。”
她微笑回答:不怕,我記得你。人的一生,有很長,是由漫長記憶天空的。這座園林,是你和他的。郁郁青青,長過千尋。當我能夠踏出這一步的時候,我將永遠不會忘記你們。
少女靜靜看著她,那雙眼眸,漆黑的,和她現在一模一樣,“那你不愛他了嗎?我和他一起死去,留下的你,是那個不會愛他的你嗎?那真可憐。”
她回答:不可憐。是因為我長大了。不會因為情愛,便生生死死的。人一輩子,沒必要為一件情事就尋死覓活,可以在他消失後難過一陣,然後站起來重新活起來。而不是他死了,你也不活了。
少女微笑,抿起嘴角,“長大了的我,也很好呢。”她轉身,走進了黑暗中,走進了大火中,走向了那個等待她的少年。
蘇婉清睜開眼,想起那時候,山中泉水,她和燕歸鳴平靜道別,各走一邊。不說再見,不算離別。而他們已經離別太久。重新的相逢,也是為了離別。
蘇婉清拍拍臉頰,阻止自己再繼續想下去。她打量這座破敗的落滿蜘蛛網的屋子。在她的記憶中,這是園林中唯一的一間屋子。是當年爹爹給燕歸鳴的。後來燕歸鳴住在這裡,她也經常來這裡玩。如果能藏住東西,能在大火後還留下餘燼,這間屋子,怕是唯一了吧。
真相,如果在這座園林中,唯一的可能,就是這裡。
蘇婉清拄著柺杖,仔細看著腳下的路,一步步走著,邊走邊找。蘇婉清撫摸下耳邊的髮絲,雖然她也覺得,這樣的地方,一眼就能望穿,其實也根本藏不下什麼東西了。
可是蘇婉清想尋找以前的真相,只有兩個方法,一個是這座荒廢的園林,另一個是蘇大人蘇一諾的書房。而眾所周知,蘇一諾的書房,那是蘇家的重點保護物件。像蘇婉清這種本來就手腳不利落的弱女子,如今更是腳受傷、行走不便的人來說,蘇大人的書房,不啻於對她而言的地獄。
所以,蘇婉清就先找到了這裡。
她邊走,邊打量,尋找有跡象的地方。可惜,因為多年前的那場大火,這裡什麼都燒沒了,除了灰塵,斷了的木板之類的,什麼也沒找到。轉了一圈,甚至拿柺杖把邊邊角角都敲了敲,蘇婉清也沒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難道她猜錯了嗎?
在那場大火後,蘇大人是把這裡翻了一遍,把所有東西都收走了嗎?
這樣的話,唯一的記錄,就是蘇大人的書房了啊……
蘇婉清心不在焉的,邊往外走,邊想著破解之路。看來,她要想辦法,闖蘇大人的書房了。這個,真是太難了。要知道,蘇婉清每次去爹爹的書房,都是戰戰兢兢。因為據說,蘇大人的書房,都有嚴格的佈置,隨便一樣東西翻亂了,蘇大人都能一眼看出來。這個,蘇婉清是相信的,她有過目不忘只能,她爹爹應該也有這本事。而不是自己的東西,不熟悉主人收拾東西的套路,要找十年前的東西,真是太難了。
因為蘇大人是絕對不會把什麼東西都標的那樣清楚,就等著你翻得。
在蘇婉清頭疼的時候,柺杖不知道敲到了哪裡,一下子就踩破了。蘇婉清驚叫一聲後,又連忙捂上嘴,重重跌坐在地,痛得她直吸氣,半天說不出話。好一會兒,她才安穩下情緒,就接著曲腿跪坐的姿勢,往柺杖踩破的地方找去。把三片木板卸下,下面還是泥土。蘇婉清想了想,看著那泥土半天,便伸手,去挖土。因她看出,這樣的泥土,並不自然,很顯然是有人挖過的。
什麼樣的東西,讓人這樣躲躲藏藏?
蘇婉清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冰涼的,有細密的紋理。她加快挖土的動作,才看到了那樣東西。是一塊血玉,鮮紅耀眼,色澤鮮美,而質地,以蘇婉清的眼光來看,也是名貴之物,但也不至於太過名貴。像蘇婉清自己,這些年戴的許多血玉,質地都比這塊好。
蘇婉清將這塊玉佩拿在手中,上面是雕著好幾條龍,在天在野。翻來覆去看,這麼多年埋在土下,但寶貝仍是掩藏不住。就連當年的那場大火,都沒有燒燬它。
可是,蘇婉清看著這塊血玉,一陣茫然。因為——
她不認得這個玉佩。
蘇婉清咬脣,本來不想回憶燕歸鳴。但此刻即使想來,當年的他,身上也並沒有這塊玉佩。而蘇婉清自己,更是不會無聊地把玉佩埋在這麼隱祕的地方。那麼幾乎可以肯定,這玉佩可能是什麼信物,讓當年的燕歸鳴藏起了它,連蘇婉清都一直被瞞著。
邊看著這塊玉,蘇婉清慢慢進入了一種思路——
如果,這種猜測是對的話。燕歸鳴當年,可能一直在騙著她。
因為如果欺騙一件事的話,一定是需要千萬件事來掩藏的。那他就一定又騙了她千萬件事。
後來她和他的離開,溫墨的巷口馬車,蘇丞相的尋找……僅僅是為了她和他的私奔嗎?
難道在蘇家,私奔的後果,這麼慘烈嗎?
蘇婉清有些不太記得了,她需要些資料,證明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