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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古意-----九雙闕連甍垂鳳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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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雙闕連甍垂鳳翼上

長安古意

李成器又被夢中的一聲巨響驚醒,他怔忡地揉著眼睛,望著低垂的絲繡帳帷,不知那聲音來自現實亦或是他的夢魘。

他輕輕嗅了嗅,辨別帳幔之中的各色香氣:玉簟下是柔滑的錦衾,散發出鬱金香獨有的微帶辛辣的香氣;清涼瑟瑟石枕中傳出悠然的安息香,他近日總是失眠,太醫便讓他把安息香藏在枕腹中;花葉纏繞的**金香球掛在帳角,一點微弱的紅光在其中明滅閃動,淡薄的瑞龍腦香暗示著這最後一點微光也即將熄滅。

他輕輕地坐起身來,長久地望著那黯淡的細小火苗。他又在半夜驚醒,太醫們的方子幫不了他,因為他們都無法阻止乾元殿的轟然倒塌。

他撩開紗帳,穿上木屐,緩步走到寢閣門前,拉開門,一眼就可望到那一簇輝煌的燈火,那燈火可接天幕,星辰明月似也在它的巍峨高聳下黯然失色。那是白馬寺的主持薛懷義為太后——不,自四月上尊號後,現在應該稱聖母神皇了——修建的明堂。

三月,魏王武承嗣與梁王武三思出資,令千餘名工匠晝夜施工拆毀了洛陽宮雄壯華麗的正殿乾元殿。太后宮眷和皇帝李旦搬出洛陽宮,住進了上陽宮,只將太子李成器留在東宮。

那些日子他總是聽到隱約的石塊落地的聲音,在他睡夢中傳來,在老師琅琅講課的聲音中傳來,真實或臆想出的叮叮咚咚的敲擊聲,冷冰冰地告訴宮中的每一人,大唐的根基正在一點點被敲碎。直到一天半夜,一聲沉悶的巨響將他驚醒,他赤著腳跑下床來,推開窗子,看到西南方在燈火下一片塵土飛揚,十一年來他抬頭即可見的、巨闕連甍的洛陽宮正殿乾元殿一夜之間不復存在。

李成器身著單薄的潔白中衣,赤足在仲春清寒的夜晚呆立了很久。從此後他總是有些失眠,常常在睡夢中聽到宮闕倒塌的巨響,可是推開窗子,看見的是漸漸聳立而起、巍峨巨集偉遠勝乾元殿的明堂。太后說了,修建明堂是當年天皇想做而沒有做成的事;太后還說,等明年年初明堂建成,她將帶著臣子大饗明堂,古往今來能大饗明堂的皇帝又有幾人。

讓李成器夜不能眠的還有宮外的一些訊息,散落於各地的李姓皇裔們醞釀了一場以推翻皇太后、匡扶李旦為名的龐大戰爭。為首的是韓王李元嘉父子、越王李貞父子,他們偽造了李旦的璽書,聲稱皇帝有密旨:“朕被幽禁,王等宜各救拔我也”,以勤王之名約同霍、魯、紀諸王與常樂長公主各自起兵。

這場悲壯又忠貞的戰役也不過堅持了十九天,就被皇太后派去的左金吾衛將軍丘神績一網打盡。匡復李唐的旗號在起義軍散亂的陣營中,看上去是那麼灰暗那麼乏力,數十位皇族賭上性命的抗爭只做了皇太后的笑柄,她淡笑著將丘神績撿回來的那封偽造敕書遞給兒子李旦,淡笑道:“旭輪,阿母還政與你吧,省的外人造作出謠言離間我們母子。”

李成器看見父親因長期處於深宮的蒼白臉上顯出深深的驚懼之色,李旦離席長跪於母親腳下,哭道:“阿母深知臣體弱無能,無法擔負社稷重任,朝堂之事唯有仰仗阿母操勞。逆臣借臣之名作亂,是殺臣也。”太后嘆了口氣,將年近三十的兒子拉起,引到自己身邊,輕輕摩挲著他的頭頸,又將一串檀香佛珠套在他腕上。從此後李成器便不曾見過父親了,他聽宮人們說父親搬進了上陽宮的偏殿,每日只是虔心禮佛,替母親抄寫佛經禱祝。

沒了皇帝與太后的洛陽宮越發悽清,李成器常常疑惑自己是住在一片廢墟之中。宮人宦官們無聊中漸漸大膽起來,暗地裡也談論些外間訊息,李成器就是從他們口中得知,在周興來俊臣等人的酷刑逼迫下,韓王、魯王、黃國公、常樂長公主夫婦、東莞郡公、霍王、零陵郡王、汝南王、廣漢郡公、鄭王、義陽王、楚國公、南安王……這一串串跟他同氣連枝、血脈相連的人,都已經被誅殺滅門。李成器禁不住會在背轉了人的時候,悄悄扳著指頭計算,李姓皇族究竟還剩下幾人?每次他都不敢將這計算進行徹底,就驚恐地閉上眼睛,殺戮還在蔓延,這一根根指頭扳下去,就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他的宗族叔伯兄弟,他不敢。這些人是為了父親和他才死的,他們卻一個人也救不了。

不知為何原本該守在門口的內侍也不見了,李成器輕輕走進竹影清森、土溼苔潤的院中,青草上的露水沾溼他的足趾。水車潺潺的嗚咽聲,遮掩了竹叢後兩個坐在迴廊上值夜的內侍的閒聊聲。

一人道:“有時想,那些公主親王的,未必有我們快活,一人吃飽,一家不餓,還不必擔心一覺醒來,人頭落地!”另一人嗤笑道:“你想得美,你看當年二太子出事,東宮裡的侍人殺的殺流的流,現今這太子也不知能做到幾時。我說,還是趕緊求了你乾爹把咱們調出這裡是正經,去上陽宮,再不成,哪怕去連昌宮幹雜活呢,也比在這裡安穩!”

李成器默然地站著,他現在有些暗暗慶幸,一年多前宋先生早早地走了。又想到了花奴,這兩日花奴沒有來上學,公主府上不派人來,他也無從打聽。夏日裡姑姑常常帶著花奴離開溽熱的神都去一些別苑避暑,從前花奴臨走前總要跟他說一聲的,每年花奴都求姑姑,帶表哥一起去吧!李成器有些苦澀地笑了一下,他長了十一歲,還從來沒有走出過洛陽宮。

一名內侍又道:“我看太后這次未必這麼狠,宅家是她老人家最疼的兒子,哪裡是二太子能比的!”另一人道:“所以說你那腦子裡盡是漿糊!太后疼宅家,能疼得過太平公主麼?怎麼樣,一句話還不是照樣將薛駙馬下獄了?……”

李成器只覺耳畔轟地一聲巨響,如同夢中倒塌的乾元殿一般,腳下大地搖擺不住。他哆嗦著向竹叢後走去。

那值夜兩人說得正興起,忽見腳下投過來一條細長的影子,抬頭只見一個通身雪白的人身形踉蹌、悄無聲息地走來,嚇得正要驚叫,他們手中燈籠的光芒投在一張蒼白如雪、驚痛又迷惘的臉上,兩人才跳起來跪倒,喚道:“郎……郎君!”

李成器只覺這幾步,就將他的力氣耗盡了,他禁不住兩腿一軟也跪倒下去,抓住一人的手臂哀懇道:“告訴我……我薛姑夫怎麼了?神皇為何將他下獄?他現在怎樣?太平公主現在怎樣?快告訴我!”

那內侍抖抖索索地告訴李成器,有人告密,駙馬薛紹的長兄濟州刺史薛顗與越王之子琅琊王李衝暗有通謀,薛紹的兩位兄長薛顗薛緒在受審後皆供認與叛軍預謀,神皇已將他們處斬。只有薛紹因是駙馬,而今只是關入推事院的牢獄,還沒有定罪。

李成器還來不及想這事的前因後果,來不及猜測薛紹謀反的可能性有多大,來不及細算李唐五六十年中,被流放、被誅殺的駙馬究竟有多少人。他的腦海被一句話塞滿了,花奴該怎麼辦?如果薛紹死了,或者被流放,就再也不能接送花奴上學,不能帶著他們騎馬打球,那時候,花奴會不會難過地活不下去?

他自出生以來就被剝奪了很多東西,朋友,自由,長依雙親膝下的安心。可是爹孃總還是在那裡的,那是他生命最堅實的依靠,只要想起爹爹的那句話,舉目看到三星,他就不覺得自己是孤苦的。他從未仔細想過,一個人失去父母會怎樣,更不敢將這想象放在自己與花奴身上。現在這想象被逼到眼前了,沒有了爹爹,花奴該怎麼辦?

兩個內侍見少年太子焦灼顫抖地咬著薄薄的下脣,一雙白淨秀氣的手在腰間無意識地抓著,小心地試探問道:“郎君,您找什麼?”李成器急急地問:“我的魚符呢?我的魚符到哪裡去了?”

聖母神皇武曌下了早朝回到後宮,薛懷義立刻迎上來。雖然天氣溽熱,神皇依然如往日一般,身著九破長裙,頭戴十二花飾攢成的花冠,只讓身後女官打傘遮蔽日光,她微笑著伸出手扶住薛懷義,在林蔭蔥翠的花徑上緩緩前行。

跟隨在神皇身後的上官婉兒穿著圓領男裝袍服,戴著襆頭,柔軟的腰肢卻如同臨水照花,行禮道:“阿師勝常。”她還來不及換衣,並不能像往日一般用紈扇遮面,薛懷義不脫市井氣的目光,肆無忌憚在上官婉兒略無裝飾的素淨面容上停留片刻,才向神皇笑道:“太后,太子在東宮門口跪了一早晨了,說要見您。東宮的人不得您的旨意,不敢讓他出門兒。”

神皇的腳步微微停了片刻,側目道:“他怎麼了?”薛懷義笑道:“誰曉得?他手捧著一塊玉,問他什麼事也不肯說。”神皇輕輕“啊”了一聲,一絲淡笑浮上她保養光潔的面容:“魚符……”她路過一叢茉莉花架,輕輕閉目嗅了一下那沁鼻香氣,上官婉兒忙躡步上前,選了幾處正開到好處的茉莉花,小心折下,待要攢成花球給太后簪上。

神皇向一名內侍吩咐道:“去把來俊臣叫來,薛紹的案子審了數日了,怎麼還不見他來回報。”聽到這名字,上官婉兒如花瓣樣柔嫩的雙手輕輕一抖,神皇看在眼中,轉身笑道:“把鳳奴也叫來吧……咱們的太子長成了,知道動用魚符了。”上官婉兒面對神皇的背影怔忡了一刻,隨手將繞在指上的茉莉花枝扔下,跟隨上去。

李成器被帶到上陽宮的仙居殿時,神皇正站在書案前練字,她自少女時起,便每日練字不輟,即便政務忙碌時也如此。薛懷義本是洛陽街頭一個賣雜耍的,斗大的字不認得幾筐,也看不懂,只漫然地在她身後為她搖著紈扇,上官婉兒倒是立在一旁看得專注。

李成器除了在元旦之類的大節上,跟隨著父親朝拜祖母,還是頭一次這樣面對面與祖母相見。他緊張過度,又兼跪地太久,兩腿幾乎不聽使喚,艱難地往前挪了兩步,遠遠跪下叩首。神皇不經意抬眼掃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孫兒,見他竟穿著朝服,頭上的遠遊冠垂下兩條珠玉瓔珞,輕輕搖擺不定,似在惡意地昭示少年心內的怯意。

神皇手上不停,含笑道:“三伏天穿這麼多,不熱麼?把那累贅帽子去了吧!團兒,給太子看座。”一名面如春花的宮女含笑拿著一塊色澤如玉的竹簟席,下去放在李成器面前,笑道:“郎君,太后賜座呢!”

李成器低著頭道:“孫兒……不敢,孫兒想請太后饒恕薛姑夫。”

神皇並不抬眼,揭起剛寫的一副字向上官婉兒道:“這幅還成。讓太平帶到連昌宮去,把那個正殿的匾額換下來。剩下幾幅你挑揀些能見人的,分給三思他們,他們近日都正蓋新宅子,向朕討匾額。”魏王妃梁王妃忙起身謝恩。

上官婉兒和兩個宮女一起將案上大字收拾起,薛懷義從宮女手中接過過小銀盆,神皇洗了手,才坐下對李成器道:“這不是小孩子該管的事,回去讀書寫字是正經。以後要見朕讓人通報一聲就成,不要跪在門口給一宮人看熱鬧,大熱天的,跪出毛病來,你娘又該哭哭啼啼了。”

神皇略帶譏刺的語氣讓李成器的臉脹得通紅,他的指甲下意識地扣緊木質地板的縫隙,強壓住腔子裡亂跳不止的心臟,顫聲道:“太后……孫兒並非敢譁眾取寵……孫兒……”他一咬牙,努力將想好的話說出來:“……姑夫是城陽大長公主之子,大帝親甥,又是公主的夫婿,照議親議貴之典,不能同編氓一般下獄,還望太后顧惜公主,開恩赦免駙馬!”

神皇撲哧笑道:“你念了幾天書,就知道議親議貴了?國有法典,與其枉法以徇私,無寧執法以安眾。看來你這個師傅也不好,儘教你些人情私恩,婉兒,明日把太子的師傅換了,挑個學問端重的。”

李成器被神皇三言兩語擊得一敗塗地,他忍耐不住,重重叩首泣道:“太后,縱使姑夫有罪,也該在大理寺中審問。求你將他調出推事院吧!外間皆稱推事院為例竟門,便是一入此門無生還之望的意思,您最疼愛姑姑,姑夫要是出事,姑姑一定會很傷心的!”

神皇抬頭向一人道:“來卿,推事院何時得了這麼個名兒啊?”

李成器一驚,做夢也沒想到宮女內侍們口中閻羅鬼魅一般的來俊臣就在自己身旁,禁不住抬頭望了一眼,卻是看見一個身著緋色袍服,面容俊美到帶幾分妖媚氣息的中年男子。

來俊臣躬身笑道:“推事院設在麗景門旁邊,外間以訛傳訛,就說成例竟門了。至於郎君說的意思,臣倒是頭一遭聽說。”來俊臣身量不高,卻是脖頸修長,狹長的眼睛帶幾分笑意,在李成器身上一掃,便讓李成器在夏日裡感到肺腑發冷——那分明是壁畫上的蛇妖降臨人間。

神皇笑道:“原來如此。鳳奴不知在哪裡聽了無聊人的閒話,就跑到朕這裡告狀了。”她將那塊魚符往桌案上一拍,聲音驟然冷了幾分:“拿回去!等你戴上了雙龍符,再來跟朕褒貶大臣議論朝政!”

李成器被嚇得哆嗦一下,他抬起頭來,絕望地環視殿中,神皇光豔威嚴的臉,薛懷義漫不經心的臉,來俊臣帶幾分鄙薄的臉,上官婉兒婉孌柔順的臉,魏王妃梁王妃曖昧躲閃的臉。這些人都比他高,俯視他的目光宛如千鈞巨石,壓得他上不來氣。為什麼他們都不在乎他的恐懼,不在乎薛紹的性命?難道那坐在高處的,不是他的祖母?不是姑姑的母親嗎?天下又有哪個母親,能忍心葬送女兒的幸福呢?

李成器忽然膝行兩步,泣道:“阿婆,您放過姑夫吧,姑夫是冤枉的,您把姑夫招來一問就明白了!求求您不要將他放在推事院,他們會對他用刑……那裡死的人太多了,您那麼疼花奴,一定捨不得花奴沒有爹的!”

神皇的鳳目中掠過慍怒之色,喝道:“你連東宮都不曾踏出過半步,大臣如何審案,輪到你來非議?掌嘴!”

上官婉兒的櫻脣微微一動,只是緩緩舉起紈扇,遮住面容,只露出眉心一點流火花鈿。

一名內侍居然真的走到李成器面前,躬身似笑非笑道:“請郎君免冠。”李成器驚地渾身痠軟,他本是將死生之念都扔掉來向太后求情的,太后要廢他的太子位,要殺他,他都有膽量面對,卻不料太后竟然當著這許多外臣內眷的面,命一個下賤宦官掌摑他。

來俊臣饒有興味地望著少年人白皙如玉的面龐,月描煙畫,粉妝玉琢。那張臉比他見過的任一張臉都細膩,肌膚嫩的有如新生,像是細薄的瓷器,光潔的連長長的睫毛都能投下陰影;又像是用最細的春蠶早絲織成的絹,手撫摸一下都怕鉤出絲頭來。他倒是想知道,巴掌抽在這樣絕對乾淨的臉上,和抽在成年人被歲月打磨得粗糲臉上,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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