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古意 9八、複道交窗作合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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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器從崇福殿中出來,快步向寢閣走,幾乎要小跑起來,可是快臨近時,腳步卻不由自主放慢了下來。如果花奴已經回家了呢?——他要回家並不必非等薛紹來接,太后為了讓女兒入宮方便,將門下省旁邊的修書院賜給太平公主做內宅。也許姑姑進宮了,花奴就找媽媽去了。
花奴的步子比他小很多,但是這皇宮,這天下,對他是自由的,花奴可以隨時自由來去,而他只能永遠等在這既空曠荒涼又逼仄窘迫的東宮裡。李成器琢磨不出心內的那一份酸楚,是因為花奴,因為宋先生的話,還是因為他很久都沒有見到爹孃了。
守在寢閣門前的內侍見他回來,連忙迎上去,上下打量他一番道:“郎君……沒事吧?”李成器略帶倦意的一笑,這內侍想是見到花奴捱了打,怕宋守節連自己也打,他搖頭道:“花奴……走了麼?”那內侍笑道:“薛小郎君回來就一頭撲在**,拉了屏風誰也不讓進去。盡在裡頭捶枕頭哭著喊著要回家,卻也不說讓駙馬和公主來接。咱們都奇怪,他到底是回不回呢?只好等郎君回來,您說,要派人去請公主府上的人麼?”
李成器怔了怔,心卻像是被雪後初晴的陽光照耀,天地都在發亮,讓人將陽春抱個滿懷。他笑道:“不必了,你去取些消腫止痛的藥來。”
薛崇簡雖是滿腹委屈地喊著要回家,卻總覺得表哥還沒有跟他說好話安慰他,心下不甘,回到寢閣哭一陣兒歇一陣兒,等了半晌仍不見李成器回來。他屁股上的疼痛稍稍減退,轉為又麻又脹的感覺,不似方才那般激烈。他哭得哭不動了,李成器還沒來回,忍不住爬到床邊,用指頭將屏風相接處戳開了一條縫,趴在**一邊習慣性地抽搭鼻子,一邊從那條小縫兒向外張望。
他等得眼睛發瑟,忽然看到縫隙外的狹窄天地陡然換了顏色,一團紫色漸漸靠近,一小塊白玉底下掛著個小小的黃綾袋子一晃一晃。他立刻醒悟過來,這是李成器的袍子,那袋子便是他腰間玉帶所配的魚袋,趕緊哇地一聲又喊叫起來:“我要回家!爹爹怎麼還不來!”
李成器忍著笑拉開屏風,薛崇簡綴綴地望了他一眼,立刻將臉轉向裡邊,雖還嗚咽著,卻不再高聲喊叫了。
李成器除了靴子爬上床去,將屏風帶上,拍拍薛崇簡的肩道:“花奴,還疼得厲害麼?”薛崇簡嗚咽著只是不理他,李成器見他已將褲子穿上,有些不放心,揭開他的袍子,小心將夾褲褪下檢視他傷勢。經過這一陣兒的凝血,原本只是通紅的笞痕顯出數處發紫的暗紅色,還泛起點點紫痧,比上一次那十下戒尺重了許多,李成器心中狠狠一疼,輕聲道:“對不起,是表哥不好,表哥給你揉揉。”他只將柔軟中衣給薛崇簡罩上,又抖開被子蓋住他,手伸在被中緩緩為他按揉痛處。
薛崇簡忽然拉起被子,連自己的臉也罩住,李成器笑道:“這樣會捂壞的。”他強行去拉被角,卻被薛崇簡死死拽著。李成器等了一會兒,仍不見薛崇簡出來,便緩緩在他身旁躺下,輕拍著被子下的表弟,道:“其實,表哥一直沒對你說,表哥也很怕早起去上課,尤其是冬天的時候。”
薛崇簡緊拽住的被子稍稍鬆開了一點小角兒,也不知是憋不住要透氣,還是在聽李成器說話。
李成器道:“所以,今天花奴是蘀我受委屈了,表哥賠你什麼都行。你要是不回去,今天一天表哥都陪你玩,不做功課了。”
薛崇簡的肩膀稍稍一動,這個**極大,他內心痛苦掙扎,仍是覺得這個時候妥協很沒面子。他等著李成器再開些更高的條件出來,等了半日,不見李成器出聲,忍不住轉過臉來,偷看了李成器一眼,見李成器託著腮望著他微笑,不禁一怔,氣道:“你笑什麼!”
李成器笑道:“我在想,這被窩真暖和,要是冬天能一直睡覺,一直躺在裡頭該多好。”薛崇簡哼道:“阿母說,松鼠才能冬天一直睡覺。”李成器嘆道:“能做松鼠也不錯……”薛崇簡忽然領悟道:“當了松鼠就不用上課了!想什麼時候起床都可以,白天就只玩,吃松果,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
李成器眼中也顯出憧憬來,點頭道:“冬天就做一個暖暖的窩睡著,等溪水裡的冰都融了,流水潺潺地響,我們才醒過來。跑出去一看,池塘邊已經長出了茸茸的嫩草,太陽就像金色的縐紗一樣,拂得身上癢癢的。我們可以一直往北邊跑,跑到突厥去,看大隊的駱駝在沙漠裡走,看突厥人在馬背上跳舞。或者一直往南,去看看桃葉渡的桃花,烏衣巷的燕子。”
薛崇簡沒聽說過桃葉渡和烏衣巷,家中突厥的舞妓倒是有幾個,奇道:“突厥有松鼠麼?”李成器搖搖頭道:“不知道……”薛崇簡笑道:“沒有最好,我們去的最早,我就是松鼠皇帝,你就是松鼠皇后,以後別的松鼠去了,都要聽我們的號令。”李成器又好氣又好笑,順手就想在他屁股上拍一下,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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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崇簡又想起一事來,問道:“做了松鼠,是不是就只能吃松果了?”李成器想了一下道:“是吧。”薛崇簡皺起眉頭道:“那不好,我還要吃酥山饆饠炙羊肉炙鷓鴣……”他烏溜溜的眼睛一亮,笑道:“不如這樣,我們白天做松鼠,不用早起上課,不用捱打,晚上就做回花奴和表哥,還能吃好東西!還能和阿母爹爹在一起!”
李成器一尋思,他這主意當真佔盡人間好處,撲哧一笑。
薛崇簡今早本就沒好生吃飯,提起吃的來,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下。李成器從懷中摸出今早上包的那塊饆饠,遞給他道:“要不要吃?”那饆饠外頭灑了許多芝麻,烤得酥脆,裡頭用蔗糖牛油和了碎胡桃、松子和榛仁,薛崇簡一向喜愛,一把奪過咬了一口。
李成器笑著為他拈去嘴角一粒芝麻,道:“你不生表哥的氣了?”薛崇簡這才想起來,猶豫道:“還有點……那老頭兒打得我疼死了,我明天不要上學了!”李成器想了想道:“好,你在家玩兒幾天,以後還來陪表哥上學好嗎?表哥上學的時候,也很想看到花奴啊……”
薛崇簡原是打定主意,第二天不上學了,誰知第二日翰林院傳來話,說講官宋守節有事,停課三日。薛崇簡好不開心,心中暗暗想,說不定是阿婆生了那老頭兒的氣,罷了他的官,頓時覺得天地一片開闊,生命竟是前所未有的愉悅歡喜,又央著母親帶自己進宮找李成器玩耍。
雪後初晴,積雪卻並未化,李成器喜愛雪景,院子裡的雪不讓內侍們掃去,宮人們走路都繞著迴廊,留下一大片未經踩踏積雪。在冬日溫和的陽光下閃耀著銀箔一樣的光輝,猶如嬰兒的肌膚,潔淨的讓人讚歎。
薛崇簡和李成器又堆起雪人來,薛崇簡說堆他們兩人騎馬的樣子,結果光是一匹馬就堆了半日,還只是個肥白的有四條腿的東西,說是馬也可,說是豬也有些像。那些宮女們白日無事,也都來湊趣,一個舀來塊錦緞子做障泥,一個翻檢些貼壞的花鈿做杏葉,將那“雪馬”裝扮地花裡胡哨五顏六色。
一院人正玩得開心,一個內侍來到院門口,躬身低聲道:“郎君,宋先生求見。”李成器和薛崇簡同時回頭,一眼看到拱門下身著青色長袍、頭戴短角襆頭的宋守節。
薛崇簡但覺天地忽然又陰暗下來,驚道:“不是說今天不上課麼?”李成器只覺有些宋守節的打扮有些異樣,往日進殿,宋守節總是端端正正穿著深鸀官服,腰配九銙銀帶,長角襆頭銀線魚袋一絲不苟。今日被這身粗布青綿袍一裹,腰背微微佝僂,顯得臃腫寒酸,全無往日清貴儒雅的氣度。
李成器慢慢舉步走到宋守節面前,無意識地踏壞了一地晶瑩的瓊瑤。宋守節的呼吸在眼前氳成一團團潮溼的白氣,他眼中有惋惜,不知是惋惜自己,亦或是惋惜這片僅存的乾淨天地。他自嘲地微微一笑,身形有些艱難地向李成器跪倒叩拜,口稱:“臣叩見殿下千歲。”旁邊的內侍垂著眼低聲道:“郎君,今早宋先生已經被罷官了。”
李成器又向前走了兩步,腰間是姑夫薛紹新送他的蹀躞七事,隨著他的走動碰擊出輕輕的叮叮聲,這聲音他本是從未聽到過的,可是現在太安靜了,他心中奇怪,為何別人也都像自己這般安靜。
宋守節在三日前就預料到了自己的落局。
太后聽從魚保家的建議,在洛陽宮門前設立銅箱,令天下人皆可投書頌謝皇恩或毛遂自薦,遇到冤情也可以訴冤告密。於是告密之門向天下官民們敞開,從今年三月開始,數以萬計的人從中原和南方湧來,朝銅箱裡投進他們的內容蕪雜的書信,清理銅箱的內侍發現書信的內容從來都是以告密與申冤居多,宮外的仇恨、陰謀和冤屈第一次能透過如此便捷的方式直達紫宸殿。
從中得到啟發的太后又頒佈旨意,凡告密者不問職業、尊卑和身份都可以適時謁見太后,外地赴神都告密的百姓,旅途之上一律供以五品官禮遇,夜宿驛亭官舍,餐有七菜一羹,如果誰的密奏有益於江山大計,都可能擢升為官,如果誰的密奏有誤無實,一律免於問罪。
有幾個因告密而得到太后賞識,平步青雲得到官位的人,他們的名字是:索元禮、來俊臣、周興。他們原本是波斯胡人、死囚和縣官,現在他們共同的身份是司刑寺的官員。
仇恨與猜疑,殘忍與恐懼,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全國,每日都有數百甚至數千人披枷帶鎖被投入牢獄。人們認真檢點自己的每一句言辭,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個眼神小心翼翼,生怕觸怒殺人者興奮不已的神經。只有災難來臨時人才格外明白生存的重要,與活著相比,信念,法典,倫理,道義都變得無足輕重。太后是有意讓天下官員都抖抖索索地為活著奔忙。
自然也有人反對,反對告密銅箱的大臣分或被周興來俊臣等人構陷入獄,或被罷官流徙。像宋守節這樣官位不顯年齡又大的清寒老臣,大約來俊臣也是覺得他不值得一殺,罷官了事而已。
李成器將宋守節請進了殿,他細白的手指輕輕抓住自己腰間垂下的魚袋,那裡邊是象徵他身份的玉魚符。這玉做的魚符舉朝只有一枚,太子可以用它向皇帝上疏,無論正確與否,皇帝必須接見。自從他配上這塊玉,它就成了一樣最平常不過的擺設,猶如他這個可有可無、躲躲閃閃的太子——可是他的老師要走了。
李成器輕輕一咬下脣,遲疑道:“先生……如果寡人求見太后,寡人和太后求情……”
宋守節微笑著搖頭道:“殿下不必為臣做什麼。臣來見殿下,因為畢竟師生一場,臣不願不辭而別,讓殿下牽念。臣走後,自有人接蘀臣為殿下上課,還望殿下以修己治學為念,好生讀書,臣便在草野之中,也感戴殿下的恩德。”
他跪在地上,和薛崇簡一般高,望著那大眼睛黑白分明的孩子,忍不住心中愛憐,輕撫著他的肩笑道:“這老頭兒以後不會再打你啦!以前是老師對不住你,不過小郎君再記我一句話好不好?這話是你們的太翁太宗皇帝說的:‘土城竹馬,童兒樂也;金翠羅紈,婦人樂也;貿遷有無,商賈樂也;高官厚秩,士大夫樂也;戰無前敵,將帥樂也;四海寧一,帝王樂也。’你們身上都有太宗皇帝的血脈,大唐中興的擔子在你們身上,你們千萬不可荒廢了好年華。”
他從未這樣和顏悅色跟薛崇簡說過話,薛崇簡聽得似懂非懂,有些異樣地抬頭去看李成器,卻見李成器低垂的眼瞼上有一線水光閃耀,就如清晨冰稜下垂著的水滴一般,將落不落。
薛崇簡看看錶哥,又看看這滿臉皺紋的老人,忽然鼓起腮幫子深吸一口氣,跑到桌案上,舀起李成器的壓字畫用的紫檀鎮尺,又蹬蹬蹬跑下來,遞給宋守節道:“那天是我惹你生氣了,你要是還生氣,就打我吧!我不喊了,也不罵你了,你別走,你走了表哥會難過!”
宋守節心下一酸,眼眶險些湧出淚來,卻只是輕輕撫摸薛崇簡雪團兒一般的小臉,微笑道:“老師不生氣,老師真的沒生你的氣。”他該如何對他們訴說,這東宮外的天地有多大,東宮外的罡風,吹在肌膚上有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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