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涼如水，清夜如淚。
伸手，掌心裡似乎落下了月亮透明的淚水，一汪汪的，楚楚可憐。
披衣走出了院子，建成看著廊下中庭裡搖曳的桃花，旁邊的柳樹上有細細的芽，僵硬了一整個冬天的枝葉也終於有了柔軟的感覺。
深夜，隔壁的院子裡有細微的聲音，從女牆上望過去，早春的樹影下，能看到他二弟世民的身影。
李世民正在練劍。
一絲不苟，招式嚴謹，把一套劍法從頭到尾無數次的演練。
女牆這邊的建成笑了起來。
他知道，一直知道，他的二弟就是這個樣子。
從本質上說，真正天縱英才式的人物，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任何的天才都是付出了努力之後才獲得的榮譽。
他是，世民也是。
世民每夜習劍法騎射直到深夜，正如他也是深夜手不釋卷，才能有今日李大公子驚才絕豔的名聲。
本來想說隨他去吧，但是看了一眼夜風裡單衣練劍，渾身汗透的世民，建成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自己沒看到也就罷了，第二天世民被這森寒夜風吹得倒下也不關他的事情，但是問題是現在他看到了，想一想母親臨終前的囑託，嘆氣，誰讓自己長了他八歲呢？
轉身來到兩個院子相隔的月洞門前，故意很大聲的推開木門，果然，對面院子裡的少年立刻停了舞劍，一雙閃閃發亮，會讓人懷疑融了星子在裡頭的眼睛看向了向他走來的兄長。
“夜深露重，小心著涼。”建成淡淡的說，看看他，隨手脫下外衣，拿在手上遞了過去，世民下意識的一側身，握劍的手背在身後，沒有去接，反應過來要去接的時候，建成微微動了一下眉毛，很自然的把外衣重新披上，然後淡淡一笑，“既然二弟不冷，那就算了。”
雖然剛才那瞬間明明是自己不對，但是聽到建成這麼說，心裡那點愧疚立刻消失，滿肚子都開始是火氣了！
世民隨手把長劍還鞘，挑起一邊脣角，“不知道大哥這早晚沒睡是為了什麼？”
“……看書。”似笑非笑，“我和天縱英才的二弟不同，大哥資質駑鈍，需要挑燈夜讀方能及上二弟幾分啊。”
拐著彎罵他也是個笨蛋嗎？需要在半夜起來練劍才能在人前苦撐？心裡火氣又上了幾分，幾乎恨不得一拳朝面前這笑得很開心的男人臉上掄去，不過想想一是可能打不過，二是就算把建成揍翻了，明天早上爹一看倒黴的肯定還是自己，勉強壓下怒氣，少年冷哼一聲，轉身就走，大步走開之間，從身上飄下來一方絲帕落在地上，世民也沒注意，重重的踏著步子離開。
本想叫住他說你掉了東西，但是建成轉念一想，還是算了，現在叫住他說不定會讓二弟更生氣，逗逗他也就罷了，真生氣也滿麻煩。
看著少年修長身影離開，建成拾起地上的絲帕，卻是極淡的粉色，上面極娟秀的字型，一首小詩含羞帶怯的題在上面。
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豔質動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簷邊嫩柳學身輕。花中來去看舞蝶，樹上長短聽啼鶯。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舊有名。（注1）
看著上面字跡，建成笑了起來。
八成是世民的未婚妻長孫氏託哥哥無忌送給世民的，他隨身帶著，想必是珍而重之，片刻不捨得離開吧。
不禁想起那個曾與自己有過數面之緣的小少女，還記得那年初初定親，他和世民、父親去女家下訂，他遠遠的看到桃花叢後一張芙蓉面，正嬌羞的看著自己未來夫君。世民看到了她，幾步跑過去拉住，長孫氏那被未來良人執住了纖手，含嗔帶喜一瞥，那女兒家嬌態十足可愛，生生一對璧人。
忽然有了少年人的促狹，建成小心收起手裡的絲帕，轉身回到自己的院落，喚來自己的侍從，吩咐明天早上煮碗祛寒的薑湯送到世民那裡去。
想起剛才世民劍拔弩張的樣子，想起自己做哥哥這些年也實在沒怎麼關心他，看著脫下的外衣，建成也稍微有點感慨的輕輕嘆氣。
弟弟啊，還是適當的欺負一下就好。
早上起來，世民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擼擼鼻子，看著侍女端上的薑湯，意義不明的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但是還是很給面子的喝了幾口下去，胃裡立刻躥起一股暖意，想起昨晚大哥的話，其實也是一片好意，只不過自己這些年來對抗成自然，就給他硬拗過去罷了。
把碗放回托盤裡，下意識的去懷中摸長孫氏送他的帕子，卻什麼都沒摸到，少年一慌，在屋子裡翻了起來！
他明明帶在身上的，怎麼會忽然不見呢？！
就在他好玄把自己臥室翻了一個底兒朝上的時候，侍女抿著嘴笑，不緊不慢的從袖子裡拿出一方紙封，“二公子，您找的是這個嗎？”
世民看也不看搶在手裡開啟一看，果然是自己的絲帕，鬆了一口氣，才把紙封拿在手裡仔細看去，上面是建成一筆有衛夫人筆意的隸書，只有寥寥數字。
“珍之重之”。
看到這四個字，世民臉上不禁有點微紅，他攥緊紙封，想說什麼又沒說什麼，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亂轉了幾下，瞄到托盤上還冒著熱氣的薑湯，抓過來一口喝乾，抹抹嘴，什麼也沒說，收好帕子，大步向外走去。
正在讀書的建成聽到侍女回稟，看著托盤上的空碗，秀麗的脣角彎出了一個淡淡的弧度。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笑了一下，揮手，讓侍女退下，悠然拿起一旁書卷，靠在窗邊的胡榻上，藉著早春暖洋洋的陽光，翻開了第一頁……
風光正好，綠柳輕繞，又是一季春來到，枝頭桃花笑鬧，好個春又早。
注1：這首詩應該是長孫氏在貞觀初年所做，現在提前十多年拿出來用，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