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年的春到的特別的早,大唐宮闈內有了早開桃花,活潑潑點點細紅,楚楚可憐中卻又偏偏帶了生機。
眼角餘光掃到了宮院裡的桃樹,地上薄薄一層殘雪,在橙色的夕照下,桃樹的那點早紅就格外美麗。
李世民停下腳步,身後內侍也停下腳步,卑微的微躬著身子,側過臉,討好的看著前面的皇帝。
“現在曲江早開的桃花一定很美。”他側頭,眼角似乎有了一點感傷的味道,“可惜……今年不能帶皇后去看了……”
曲江荷風桃花名聲早揚,從來新科進士賜宴簪花,最是風流,每年他都要帶著自己心愛的妃子們去玩賞□,但是今年從年初開始,長孫氏就一直纏綿病榻,經不起這奔波風寒。
他笑了笑,可惜,今年這曲江桃花就獨自舞罷春風,留待來年再與群芳賞了。
身旁內侍躬著身子,小心翼翼的問,“那……陛下,要不要折一枝去送給皇后娘娘?”
“……也好。”李世民忽然笑了一下,似乎少年豪氣心性又回到了身上,修長指頭在朱漆欄杆上一撐,輕鬆躍下庭院,反射夕陽顏色的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
為了心愛的女子踏雪折取一枝桃花,這就是貴有四海天子的愛情了。
穿過枝枝蕭索桃枝,淡淡的紅從頰邊拂過,忽然就有了初婚那年,牽著長孫的手,走在桃花小徑之間的溫暖。
那時候,他小聲在長孫耳邊呢喃: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忽然脣邊失笑,拂開面前桃枝,手裡已經有了桃枝,卻打算再去取白雪裡最豔麗的一枝,在走到桃樹面前時,卻下意識的停住了腳步。
地上雖然有雪,但是卻很暖和,夕陽在身上晒得暖暖的,桃樹下的青石上蜷著一個小女孩。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長長的雪白衣襬拂在落雪之上,漆黑的頭髮上枕著一截皓腕,埋在衣袖間的小臉,滿是嬌憨。
這是誰家新入宮的小宮女?不知道睡在這裡會著涼嗎?
大唐天子生就憐香惜玉心腸,走上前去,拍拍小女孩的肩頭,入手的肩膀細弱而不盈一握。
“小姑娘,在這裡睡著會著涼喲。”
笑語中小女孩粉嫩小手揉揉一雙眼睛,迷迷糊糊應了一聲,抬眼,剎那,漆黑眼眸之中倒映出大唐悠悠青空與主宰的面貌,她嬌憨的向李世民伸出手來,叔叔,我腳麻了,走不動。
那瞬間,大唐天子執著桃枝的手細弱顫抖一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曾經有人笑著這麼對自己說。
世民,大哥腳麻了,走不動。
然後微笑,劍一樣的眉毛揚起,向他伸出一隻手。
伸出的手指白皙如玉,在透過窗櫺的陽光下,有種碰一下都會隨時破碎的脆弱。
那是屬於過去的,關於那個人的,僅有的溫柔記憶。
那些都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這天下還是楊家的而不是李家的,李世民還不是天子,李建成也還不是太子。
不過兩個少年。
唐國公府裡又是一季桃花開謝,李建成坐在青石上看書,時不時有柔軟的花瓣飄落,落在白紙黑字之間,一嫣粉紅。
翹腳而坐,月白色的衣衫拂在金燦陽光和婆娑樹影之間,忽然聽到院落門口有嘈雜腳步聲,建成擰眉,抬眼看去,是自己二弟飛揚身影,在一群少年之中,一身藍色錦袍的世民異常顯眼。
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嗎?想起世民出世的時侯那個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喝醉書生的話,建成微微搖頭,小心拿去書業之間一片細弱的花瓣,手指一彈,單薄的粉紅在午後的陽光下成就縹緲的驚鴻。
他沒有動作的意思,只是對那些向他點頭致意的少年們微微頷首,然後繼續專注於手中的書卷。
忽然,面前有陰影,建成抬頭,看到弟弟站在自己面前。
他笑了一下,理了一下發上桃花,對著世民點點頭,調轉方向,面向有太陽的地方,繼續看書。
李世民和李建成的關係從小就不好。
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從容貌到個性,李氏家族裡竇氏所生的四個兒子中最為相似的兩個兄弟,彼此之間的關係卻冷淡得可以。
也許是太過相似反而互相排斥,也許是年齡差得太大,卻又沒有大到元吉之於建成那般的亦兄亦父,畢竟,世民降生的時侯,建成才八歲。(注1)
對於從小就是嫡長子,受盡父母寵愛的建成而言,那個紅彤彤皺巴巴活像個猴子似的小嬰孩是搶走了父母關心的存在,才不是應該被自己疼愛的弟弟。
竇氏臨死之前,囑託長子李建成要照顧諸多幼弟,懂事的長子頷首應允,但是無論怎樣曲意照拂,對於自己的長弟,建成始終不如對待另外的一母同胞的兩個弟弟。
世民知道,世民不在乎。
少年輕狂,本就是極其高傲的性子,再加上正是十四五歲的狂妄時侯,面前的兄長對他而言除了是要被趕超的物件之外,實在沒什麼太大的其他意義。
對於建成而言,底下那麼多弟弟妹妹,那麼多事情需要他處理,一個二弟只要基本上照顧到了,不給他添什麼亂子,也就隨他去。
今天,世民和未來的大舅子長孫無忌這一干少年去城外踏青遊玩,興高采烈的回來,卻在院子中間看到了看書的建成,看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陽光下被鍍上了一層模糊金邊的時侯,不知怎的,忽然就一股戾氣升上了胸口。
剛才經過大廳的時侯被父親半認真的笑罵,說他都快成親的人了,卻還什麼都不明白,就知道和一群公子哥放鷹走狗,不如多學學你大哥。
他當時的反應是什麼來的?看了父親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他是李世民,要學李建成做什麼?
他不喜歡他大哥,他討厭那種淡定自若下面的驕傲,不,應該是說,他討厭李建成那種用溫雅的面孔掩蓋了和他一樣本性的態度。
那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明明就是一樣的人,做了一樣的事,但是隻要他端出那淡定清雅的表情,就沒有人說他錯了,自己卻總得挨臭罵。
正如這次,他和朋友出去玩就是架鷹走狗不務正業,但是建成就是“潛結英俊,卑身下士”。這讓由衷的覺得不公平。
人生而為人,就是要與眾不同,丈夫俯仰天地,自該佩三尺劍以建不世之功,爽快瀟灑,何必搞一層假皮蓋在身上?
用瞪的看著面前的李建成,李家的二少爺從鼻子裡噴出濁重的氣息。
“大哥,書好看嗎?”
“消遣而已。”微笑著回答,漆黑的眼珠掃了一眼他身後那群有些緊張的少年,脣角弧度又揚了一揚,“我記得父親是在大廳那邊,剛才回來的時侯被罵了?”
少年不說話,直直瞪著他,建成卻只是覺得有趣似的起身,隨便拍拍弟弟的肩膀,“下次這種時侯記得,從後門溜回來會比較安全。”
說完,施施然傳過庭院,月白身影拂開桃花而去,修長筆直,分明是少女懷春心中相思郎君,但是看在李世民眼中,卻分外刺眼。
他再一次確定,他非常非常非常討厭李建成!
注1:關於李世民的生年,有三種說法,本文取和李建成年齡差距最小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