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研香
“咳,嗯……”
門吱一聲被推開,但見來人一身修身靛青緞袍,抱臂半倚門框,“我說怎麼這麼久呢,原來……”刻意停了停,桃花目故作番流轉停至蘇少衍歪在一側的竹斗笠上,“雖說小徒弟這模樣委實招人了些,但大徒弟你也不能時刻放任自己的兄弟不管不是?”
某些人嗓子一旦好起來,這說話不嗆人一口就似全身上下沒一處舒坦。李祁毓冷哼了聲,餘光不自然的瞄了眼蘇少衍,頓了半瞬,還是皺眉上前,“也不知月行是上哪裡找來的這斗笠,少衍這一戴上去,朕怎麼看怎麼就覺著比沒戴還招人……”
“咳,大徒弟你……”大步流星上前,花冷琛一把接過他笨手笨腳正繫著的的絲緞,迅速打好個結,道:“對於你這種情況,為師真心只能說你是想多了啊想多了。”
“師父,月行事查的怎麼樣?”想必是已收拾好心緒,一直未開口的蘇少衍方才開口,倒是他一路不徐不疾的將素紗撩至斗笠兩側,露出臉來。
“冷琛是不是也覺得少了什麼?”
倏地一滯,竟沒想化裝作女人的蘇少衍竟會是這麼個模樣,若說當年見鳶尾的那幕得了句顰笑皆色相,紅塵盡疏離,那麼蘇少衍現今這個模樣?他住了住目光,一時竟覺得再難想出修辭。這也倒非是說蘇少衍這一張顏生的如何冠絕風華,而只因那雙眼,讓人讀了開始,就魔障了結局。
咳嗽聲,過了好一會兒花冷琛才聽清李祁毓的問話,於是道:“自然是,……尋不出胸如此平的女人的。”
“朕也覺得是。”
蘇少衍:“……”
「研香閣」是商州城最有名的香料館,而他們此行的目的,便是自「研香閣」入手,調查商州城內與膠夏國有香料生意往來的一干人等,繼而確定密教暗藏在這之下的鷹爪,最終順藤摸瓜將密教一網打盡。
與彼年私鹽一事不同的是,一來,私鹽一事終歸以官府名義處理,其中各處流程打點,難免費時費日;二來,此事之結,歸根到底,還是因花冷琛及沈殊白的親姨母巫女鏡音之死,故此,不單作為花冷琛情人的步月行跟了來,作為花冷琛徒弟的蘇少衍跟了來,就連本不應親自處理甚至不應抽身出來的李祁毓都跟了來。
而唯一沒來的,只有沈殊白。
至於說各中緣由,步月行曾一度躍躍欲試都表示很想知道,奈何都被李祁毓黑至鍋底的俊臉給無聲的擋了回來。於是跟在後頭的花冷琛只好搖搖頭將人拉回來,再低聲嘆一句,三人行,必有多餘。
不是必有我妻嗎?步月行本來很想說,可惜花冷琛的手還是比他快了一步行動。
晚膳後,一行四人便顧了艘燈船泛舟在商州的河道上,一副賞遊的閒定姿態,殊不知,已是悄悄留意起了河岸邊林立的各色商鋪。
十年一覺商州夢,說的正是商州夜晚。
商州城內有兩條河流流經,一是滄水,二是密河,而商州的最風情之處,實際也源於此處。以滄水為紐帶,包括隨園、夫子廟、白鷺洲、扁鵲樓、以及從風煙渡至宋石橋,整個的商州城,都好似因水而動,因水而活。
一至入夜,無數結綵的燈船往來於河道之上,映亮了河岸林立的商鋪,也迎遠了船上的濃酒笙歌,無數歌女寄身其中,輕歌曼舞,絲竹飄渺,文人雅士流連其間,信手揮就千古風流。
正一輪皓月當空。
皎白的月光沉在通透的河面上,明角燈從船頭的飛簷上高高地挑了出去,照得船身下綠水猶如一段碧色陰陰的玉帶。
夜還有些涼,槳聲燈影裡,裹挾著的更有歌女們顏上的脂粉香。
“船家,就停這裡。”落言的盡頭,正是青石巷陌的一處宅院。
門楣上金漆的匾牌在夜裡微微反著光,一片夜影籠著門庭前靜置的左右兩尊石獅上,不細看,怕幾乎就能同這夜色濃稠的墨意混淆了去。
下了燈船,再多行一段,書著「研香閣」三字楷書的宅院便顯在了眼前。倒是此時花冷琛忽地摟過步月行的肩,道:“我說,要麼我們走這邊走走?”也不給人說拒絕的機會,下一刻已將人拐進了不遠處另一個的窄巷。
沒了那兩位的一路鬧騰,周圍氣氛似一下子就涼了下來。
拐角的地方,光線總比旁處要暗淡上許多,盲夜下,李祁毓忽而撇了撇嘴,就是上前一大步將蘇少衍堵在了門口,也不待他反應,且是一把握住了蘇少衍的手揣進了自己的懷內。
“手又是這麼涼。”責備的語氣,眉眼卻無不流露出關心。又跨上一級臺階,蘇少衍一回身,且看著他通紅的耳根,很輕的呵了聲:“能有一間這樣的鋪子,也不錯。”
“我答應你。”懷裡握緊的手極用力的緊了緊,步子也一併停下,“這次,真的。”
隔著素紗,蘇少衍看不清他的臉,但這一聲承應,卻能實誠的聽出已耗盡了太多的氣力,於是不知何蘇少衍便覺得心中一時也變得堵起來,他說不出話,所以只好詳裝四顧的看了看,可怎麼看,最終的目光都從熙攘的人群回到了面前人線條繃緊的薄脣上。
“傻子。”他向前邁了一步,穿堂風旋即將他斗笠上的素紗掀開一角,似是應景的邀人繼續:“再不走,這種事就別指著我能陪你下一次。”
“媳婦兒就是媳婦兒。”一聲笑,似得了什麼最高獎勵般,李祁毓大步跟上前一把摟住他的腰,附耳輕道:“多叫聲,朕就喜歡你這樣叫朕。”
“你!”忙四望了望,幸好並無路經的人,蘇少衍這方吁了口氣。
“喲,客官,裡面請!”
作為商州城首屈一指的香料坊,研香閣的服務亦算得其中翹楚,不多時,一名頭戴皮帽的藍衣小廝已然迎笑而至,將蘇李二人引入門內。
研香閣為三層木質結構,內部呈六角形,中間由一巨大的楠木立柱撐起橫樑,而每面均立有雙層的鏤空樟木櫃臺,展櫃之上各式香膏琳琅盛置,暖風一拂,香薰醉人。
“客官這是給夫人買香膏呢?”
眼下細長的疤痕隱在橘色的光影下,若不細瞧,又怎可能看的出?蘇少衍目光一凝,但很快,又作無事的轉回身側靠窗的樟木櫃上。
“蘇蘇?”見著蘇少衍似是發怔,李祁毓喚了聲,便又一緊他的腰際。
只是點點頭,蘇少衍並不開口說話。
“自然,不然也不逛你這「研香閣」了。”呵笑聲,李祁毓詳裝好奇的從面前一排香膏中拿起一盒湊近聞了聞,“我媳婦兒向來愛雅氣些的,不知有何好推薦?”
“您說雅氣些的呀?嗯……”略作一番思忖,面前男子背過身開啟展櫃後的黃花梨矮櫃,小心端出罐半個鵝蛋大小的純木暗紋香膏:“不知客官有無聽過降真香?”
“紫藤葉細長,莖如竹根,極堅實,重重有皮,花白子黑,置酒中,歷二三十年不腐敗,其莖截置煙焰中,經時成紫香,可以降神。”想了想,李祁毓開口道,“從前有位夫子慣愛擺弄些酸腐文人的物什,日久也就知道了些。”
“客官果然好眼力,我們這商州呀,除了眼兒媚、滄餌、徒然之外,其實就屬這降真香最最出名,倒是這降真香向來有價無市,所以大多人往往沒聽說過。”停了停,才小心將木罐輕輕開啟——
霎時,一縷綿曼的氣息劃鼻尖而過,煙屏無形,交睫間,李祁毓只覺一時歲月也變得悠遠,一個驀然回首,彼年的少年仍舊在仰頭夠望著下塘以北,渴望看見哪怕一片故國的浮雲。——那是所有故事的開端,還依然嶄新的熙寧十七年的春天。
“客官,”輕拍了拍李祁毓的肩,這方又將罐蓋合上,“珍寶難得,就連老夫手裡的這罐,都是前些日子好容易從涼都那邊得來的。”
“膠夏國的涼都?這樣的稀罕物,我還當是國都朝閬。”
橘光下,眼底的疤痕愈發不明顯起來,蘇少衍隔著素簾打量著面前人,一身藏青長衫,平庸的五官線條上,唯一生動的,怕只能算那一對吊稍眼角被歲月印刻下的魚尾紋。
“客官您難道沒聽說嗎?這膠夏國可不比我們北燁,自上任王莫名薨了之後,可一直就不怎麼安穩呢。”
“哦?”
“這還不都因新繼任的王是搶來的江山麼。”嘖了嘖嘴,男子搖頭道:“血統不純,再加上老王的幾名外孫也都不是什麼泛泛之輩。”
「從之前自大燮傳回的資料來看,公子昀生母乃是膠夏國上一任王的三女兒貝琳公主,公主雖素來不得成公寵愛,但亦算得關懷,公子昀九歲時曾同回到膠夏國居住過兩年,而後歸國,便一直獨居薌染閣,自此野鶴山林不問世事,不過……」
不久前一段司空赭暮的奏報迴響在李祁毓耳邊,他牽著脣,神色一時明晦:席君繆、宋淮、膠夏國,密教,公子昀麼?這事情看來真真是越發有趣了。
“好,東西要了。”一聲呵,李祁毓從懷中拿出疊銀票,“有價無市總不比得千金不換來的好。”
“戲文上都說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目光在頭戴斗笠的蘇少衍身上住了住,收到紋銀的男人一臉堆笑的向李祁毓拱了拱手,“所以客官您這指的是……人吧?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