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商州
膠夏國乃是中洲大陸最東的一個島嶼國家,與北燁帝國遠隔滄海相望,作為二者之間最大的中轉口——商州,也因此成為了北燁僅次於渤海郡的最大商貿港口。膠夏國盛產香料,尤以出口一種名為「徒然」的香料遠近聞名。而從「幽啼夜判」傳回的密奏看來,密教亦與之脫不了干係。
李祁毓微闔雙目,思緒一時紛然。想不久前司空赭暮為救陸容止脫罪自願攬起蒐集席君繆擔任丞相以來的相關不法證據,不到一月,便查到查到他當年的門生,也就是現任的戶部尚書宋淮每年與膠夏國的香料進出口銀錢數目存在很大程度的不清。
他也沒忘當時蘇少衍在拿過那份他遞過的密奏後,不過是略略看了眼司空赭暮,便淡淡開口說,赭暮你這次的動作倒真是不慢。
一句不鹹不淡的不慢,端著分明的刻薄和疏漠,卻終非是哪怕半字的譴責。誰可能在這樣短時間蒐集這樣多且充分的證據呢?或者說,若不是一直為等著這天的到來,誰和誰又會花心思的去做如此吃力不討好的事呢?
蘇少衍不問,李祁毓便心知肚明懶的再提。仍記十年之前,酒樓中席君繆同自己說過的對蘇少衍一番且用且防的話,現在想想,定是他那時就準備好的為打擊蘇家的一步棋。實際上,連他李祁毓自己都清楚,為官一路,又有幾個能真正做到袖懷清風,奉公剋己?
若不是在這之後蘇榭元受賄一事被有心人抖出自己萬般無奈之下的那一旨抄家令,想必今時今日,自己和蘇少衍之間也不必要經歷那一場銘心刻骨的別離罷。
……奈何,奈何帝王之位有當為之事,是自己生不能卸過,若再來一次,終未必不會是相同的選擇,倒是彼年席君繆聯合眾臣彈劾蘇榭元以致後來蘇府被抄,終究與自己脫不了干係。
所以那時他也只好微略壓下口氣,再重將目光對上司空赭暮。
容止再犯錯,也到底是我親弟弟,那人說。那個聲音很輕,不知何聽來卻像一根猝而橫生的刺,那個眼神亦無畏,甚至多過內裡的清明。
值時有火苗突地跳了跳,彷彿刻意亮了屏影裡蘇少衍匆匆撇過的眼睛。一時間,他忽然覺得自己能明白他,明白他這麼多年的理想和堅持,就像明白自己,何以在手裡握住的越來越多的情況下,心裡真正想要的卻越來越少,——那些早已變得奢侈的平凡卻又珍貴的東西。
原來並非是因距理想太遠,而是離現實太近,近到這麼多年,及目的距離,及手的遠近,身邊能留下心裡能放下的,都從來只是一個他,只有一個他,也……該是一個他。
蘇少衍。
一陣薰風倏忽橫過,聽聞腳步聲的李祁毓微睜開眼,一瞬,閉上又睜了開。此時日頭偏西斜照,一抹橘色的光籠在面前人如雲的髮間,似能暈出一層薄薄的月華,他怔了下,一時覺得時光彷彿也緩了下來,如同被人安上了一面半透明的鏡子,他站在鏡子的這頭,看得見卻看不清歲月不經意展露的眉頭。
“好像,……高了點。”詳裝被那水銀的雲紋錦料給晃了,李祁毓咳嗽聲,半天才反應過來用手比劃了一下。
“我去換了。”一挑眉,蘇少衍目無表情的轉過身,但很快手腕又被人拉住了,不單拉住,五指更是向內扣緊:“別——”李祁毓的聲音聽來已有些低沉,而目光滿是貪戀,“誰許你換的,不過……”他抿了抿脣,順手將早已準備好的素紗斗笠遞過。
“但使雍城蘇相在,君王從此不早朝。”噙了笑,一邊粗手粗腳的將斗笠替蘇少衍戴上,“那會兒在燕照,朕最愛做的,就是想第二天要怎麼好好打扮的朕的少衍。”修長卻不甚靈巧的手好容易將絲緞打上個結,一雙墨瞳便又移到了那人的脣邊,“這句話朕說多少次都不會膩,你是朕的,只是朕一個人的,從你十四歲收了朕的扳指以後,身子和心就都是。”
“這是**。”側過臉,蘇少衍的聲音很淡,而那很淡的聲音在李祁毓聽來不過是帶著推諉口氣的承應,光線很薄,打在他偏過的輪廓上,像是柔和勾勒的月影。
扮作女人額點硃砂的蘇少衍麼?脣一揚,旋即將那薄紗挑了開,“朕記得朕娶諾汐的時候,也這樣挑開過她的紅頭帕……”彷彿一早預料到這人要退後,李祁毓上前一步擒住他的下顎抬高了對上自己,“朕不喜歡女人,但耐不住她哭著對朕說,說這是她這輩子最好的時候……那時朕就想,若是朕的少衍,是不是也會對朕說,這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時候?”
“皇上。”眼對著李祁毓,話卻一分分冷下去:“如果女人能助你得這個江山,那少衍也不在意是否能得到那個位子,何況……”
“但你仍舊就會恨不是麼?”李祁毓打斷他的話,“正如現今你恨著容止,也如你當年不惜延誤自己治療腿傷的最佳時機也要阻止朕和諾汐大婚!少衍,你以為這一切朕都不知道,還是以為你十四歲時為朕酒醉的事實朕早忘得一乾二淨了?!”
指上的力已有些大,可李祁毓卻沒有半分放鬆的意思,“說你喜歡朕,少衍,朕要聽你說。”
“還當你不會醋了。”刻意瞥過眼,彷彿如是便能掩飾內中一瞬湧起的波瀾,蘇少衍輕呵了聲,轉回不想竟又換作一副眉目吟吟的模樣,“少衍的確是喜歡殊白,那樣溫柔英俊又多金的男人,只要腦筋正常,應該沒什麼人會拒絕的吧。”
“你!”不等他說完,嘴脣已被人狠狠堵了上,“說真話,朕要聽你說真話!”
“皇上這一口一個朕的,是生怕人不知道您這是微服出巡麼?”髮髻已被撥亂的有些散,方才戴好的斗笠也斜去了一半,蘇少衍歪著頭,在此刻妝點過的面上,竟又添了層別樣的風情,“話再真,也得要人信不是。既然皇上都願意跟著少衍出來了,那還這樣介意真假不是自己給自己添堵嗎?”
“騙子!”一把扯開自己的外袍,李祁毓冷哼了聲欺身而上,“信不信,朕會在這裡做到你認錯為止?!”一揚眉,目光凶狠的落到對面靠窗的桃木几案上,像是就要發難:“朕就不信,聽你一句真話,就有這麼難?!”
“皇上您這樣真是……”音一住,旋即伸手將人的脖項勾過,“媚的很啊,媚的很。”
“朕不準,不准你這樣……”嗓音已變得有些濁,李祁毓低頭看著他,不知何一時間竟也覺得如同回到了少年時代那一段他們東躲西藏,而後住在漏風的舊客棧裡的情形,那時候也是如此,被蘇少衍隨便淘汰一句,自己就可以惱氣上好半天。
“皇上一害羞,耳後根子就會先紅。”蘇少衍看著他,那疏朗的眉毛彎著,如同蘸過了清河水的白月牙,迷離的一時晃眼。
“朕就說不過你!”一聲哼,於是只好停下來捏了把蘇少衍的鼻尖,李祁毓蹙眉看了他一眼,果決又堵上了那準備開闔的嘴,韌質的舌一邊向內探著,手上一邊也沒停下,好半天,才低聲喃了句:“怎麼這麼難解?”
“都是皇上親自選的呢。”湖瞳且彎出一抹粼光,來人一副好整以暇的偏過頭:“不過若是要少衍親自服侍,少衍不幹。”
“蘇少衍你!”有些人,終歸不是用尋常法子能治得的,李祁毓扯開他一粒衣領的盤雲扣,用力砸入地板間,惡狠狠道:“朕就對媳婦一個人吃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笑!你就知道笑!”
“哧……皇上,不,阿毓你……”伸手一邊勾著李祁毓的頸,一邊湊近了只想看著他愈發窘迫的表情,“看的人真是……”話未盡,募地便含住了他薄薄的下脣,李祁毓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吻驚的向後一仰,幸虧蘇少衍及時扣住他的左腰,這才沒讓他滑到。怎奈何,此處偏是李祁毓最最**的地方,呼吸一滯,李祁毓面色登時刷白。
“呼,”一口熱氣自耳畔拂過,彷彿一顆微醺著酒香的晨露,一瞬滑過**的小腹,李祁毓看著他漸彎起的脣,分明清潤的聲音,誰料說的分明卻是:“想上你。”
“蘇!嗯……”墨瞳迸出一道烈光,奈何**早已充血的硬物已被人的手掌摩挲了個細緻,“放手——”
“你這是犯上!”
“哥哥讓弟弟,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側過些角度抬高下顎,李祁毓看著他,竟也覺得心一時亂的厲害,許久,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的感覺,如同被誰一把揉亂了纏在心尖的弦,愈發緊的,讓他找不到出路。
“阿毓,”一隻手已經探入他的衣領,而一隻手仍舊停留在腰際間。雕花窗格旁,他且看著蘇少衍向著自己近了近,在這樣的光線,這樣的距離,這樣的角度下,也如似用最真實的筆觸勾勒出的幻夢。
“朕會保護你的。”
沒來由的一句話,一瞬間,動作也像是隨著空氣一併凝固了,而先前的熱情也如同被誰一兜冷水澆了個清醒,蘇少衍抬頭看著他,人中分明的水色脣輕微的動了動,但很快,又抿了緊。
“少衍,雖然朕一直,一直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他呵了聲,忽地託過蘇少衍的後腦向自己胸膛用力帶過,他的動作仍如少年時粗糙,但不可否認的,有那麼一瞬,蘇少衍還是覺得自己安下了心,那種捨不得回想的,即使遠,也踏實安穩的依舊:
“不論當年七皇叔謀反的真相是如何,在朕心裡,他都永遠是朕尊敬的人。”一雙墨瞳對上來,不刻脣也一併落了下,“這不是**,而是你,只是和朕流著一樣血的少衍,朕的少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