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海景
第二日是個難得的晌晴天,當第一縷的陽光穿透窗框照在蘇少衍的臉上時,這時的李祁毓其實已經坐在他身邊盯看了他很久很久,事實上,自從前一日蘇少衍被迫扮作女人之後,李祁毓就壓根不敢怎麼碰他,總覺得隱隱之間,他的少衍好像變得……越來越女王了?
他皺眉輕咳聲,似乎也覺這樣的形容不怎麼對勁,然而不單如此,就連昨一日他們從研香閣回來後蘇少衍的表現,似都有些微妙的不同。他本不是個細緻的人,但在昨夜沐浴後不小心留意到蘇少衍從走廊盡頭的房間內走出,手裡更抱著疊自己的衣服時,他覺得一刻心窩裡像跑開了千萬只兔子,讓他哪裡都開始亂了起來。
因為那個房間,正住的是花冷琛與步月行。
“還累麼,要不多睡會兒?”見著眼前人長睫似醒非醒的顫了顫,李祁毓上前一傾身倒又起了少年時總想把這人按回被窩裡去的念頭。
打了個含糊的哈欠,待蘇少衍坐起身,瞳色便又迴歸清凌,“皇上今日又在這守多久了,如此……”目光且在黃梨木的圓桌面上略住了住,後來的笑意也跟著半真不假起來,“皇上如此對草民,可真是要折煞草民了。”
“一品閣的皮蛋瘦肉粥,我已經問過了,是商州城裡每日銷的最好的了。”刻意避去他那句君君臣臣不談,李祁毓轉身將搭在屏風上的衣服一把抱了過來,“先換衣服再洗把臉,等等我們去看海景。”
“滄海麼?嗯,也好。”起身下地,蘇少衍勾脣,笑一副的從善如流:“既然皇上都甘心自貶身份了,那就服侍少衍穿一回衣,當如何?”
“……好。”喉結分明的動了動,饒是蘇少衍只當沒看見了,嘴角一揚,目光已然掠到了清晨街道的熙攘人群裡。
素白綢的裡衣、描流雲暗紋的中衣,最後才是水洗天青的織錦外袍。少年時,也不是沒曾幫過這人穿衣,比自己略低些身量,視線俯下來,就能剛好的看見他纖質靈動的長睫,而左眼尾下的一顆黛色淚痣則是他最中意不過的了,連硃砂都點不出的風情,盡悉凝在了這一筆的真實上。所以到最後,那一身穿好的衣服,總都又被自己一件件除了去。
“皇上手抖了呢,還是草民自己來罷。”力道不輕不重的拍過李祁毓的手,蘇少衍勾笑著扣過粒領口的盤雲扣,“有些事皇上做不來,又何必勉強呢?”
“少衍你以前,可從來不會這樣。”不懂推諉,不知承懂,總似一副任人擺佈的垂袖站立的模樣。倒是現在……李祁毓頓了頓,倏地反握住他扣扣的手,直將墨瞳狠狠對上了,“折磨朕很有意思,是不是?朕知道,你一直心裡不痛快,朕都知道。”
若不然,你不會要學會了那麼多的招數來保護自己,也同時變相的來折磨朕,正如朕當時一次兩次那樣不留餘地的待你。他抿了抿脣,終於鬆開手,“少衍,還記得十五年前我們第一次踏上燕照的那塊土地時,你答應過先帝也答應過朕的麼?”
“如果你不記得,朕也不介意再多一次重複,只是現在朕唯一要你明白的……”他吸了口氣,瞳色一時深極,“沈殊白是你的劫,但朕,是你的命。”
“皇上是認真的麼?”容色瞬了瞬,怔了片刻蘇少衍這回倒真心實意的就要準備開口,怎奈何……“不堵上你的嘴,你又就要開始滿口胡話,所以朕……不準!”
一大清早,人才剛剛清醒,哪知又被人擁吻著就要打回原形。待蘇少衍好容易喘了口氣,才用不鹹不淡的調子刻意道,“再不出門,真就只能去看夕陽紅了。”
李祁毓:“……”
天邊一層薄金灑下,雲霞皆染了紅日的顏色。
極目一線水與天平,萬頃波光倒映著天空的雲青,海風很淺,像是拂動著浪花一層層的推進。
褪了鞋襪,李祁毓拉著蘇少衍的手踩在綿軟的細沙上,每走一個腳印,又都很快被浪花填平。
在商州,白砂灣並不是處遊客選擇最多的海濱,一來此處離市中心偏遠,二來,此地範圍狹小,再加上又地處迎風口的位置,向來也就不為世人所喜。正因此,即使在辰時這種最熱鬧的時候,這裡都顯得極是安靜。
“少衍,你知道看見這片海,會教人回想起什麼麼?”李祁一手搭過蘇少衍的肩,低沉的聲音一如望著往昔尤發感慨,“十一年前,你奉先帝之命去往蜀中,我心中擔心,便連夜趕了過去。之後橫山棧道意外炸燬,好在你我輕功不俗,才沒被活活摔死。”
“你不趕來,我也不會有事。”側目望了眼李祁毓,視線便又收歸到面前一望無際的海面上,“真的,那時我就想,早晚有那麼一日……”
“一日你要離開我麼?”
“君君臣臣……”幾年情分,往往到最後還不是殊途同歸?蘇少衍微垂下睫,“在燕照那幾年其實……也夠了。”
“朕陪你吃過苦,你卻沒陪朕享過福。”墨瞳早已轉向蘇少衍,李祁毓帶些悠然的嘆了聲,“其實朕是想說,後來在峽谷中我們一起呆了的那幾日。你給朕烤了沒有味道的小魚,還跟朕說你以前喜歡顏羽,後來你發熱,朕揹著你走了一夜的路,再後來你第一次主動親了朕……”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耳後根子似又開始發紅,於是索性將蘇少衍一併按入自己胸膛不讓瞧見了才又繼續。
“這些朕都沒有忘記過。”他的聲音很輕,像隨時能被水平天遠的海浪吞沒。
“可朕後來就是不敢想,一想,就又會覺得你那張臉出現在了朕面前,然後對朕看似很有道理的說‘接下來你會發現我更多的優點。’或者是‘我蘇少衍從來摸著良心講話,從來不耍嘴皮子。’”
“這話我有說過?”咦了聲,蘇少衍蹙了蹙眉。
“看罷,朕就知道你不記得!”只將懷裡人看似凶狠的捏了把沒肉的肩頭,“朕就最恨你這點,明明比誰都清楚,但就愛揣著明白裝糊塗!”
“像顏羽這樣的姑娘,大概是每個男人的夢想。”稍頓了頓,似唯有用這一筆的凝滯方能理清思緒,“不管是她之前的多情,或者之後的無情。”
“但她騙了你。”提及顏羽,那個替蘇少衍生下蘇寄的顏羽,李祁毓的態度就怎也好不起來,“而且她還是個狐狸精!”
“狐狸精也被你除了不是嗎?”一聲嘆,蘇少衍對上他的眼,詢問的語氣總似比之後的這番話語更動情,“如果,只是說如果,小羽最後沒有害你南征失利,你是不是最後就能放過她?”
“少衍,我做不到。”迎上的墨瞳幽而黑,像藏著吸引進去的魔力,李祁毓湊近了些,望的更加專注:“甚至後來在得知姓沈的對你做過和朕一樣的事……每每一想起,朕都會想親手殺了他!”
“既然如此。那麼鍾庭翊、陸容止、崔諾汐、還有楚江王李祁禎,這一個兩個,皇上都當草民是眼瞎了麼?”
調子有些冷,李祁毓也非是聽不出,但一時間,他覺得自己不知道該怎麼答,也想不出該怎樣答答案才是最佳。於是他只好凶狠地瞪了蘇少衍一眼,然後趁著四里無人一把咬上著說著風涼話人的薄質耳尖,道:
“可這些朕可以說不要就能做到,但蘇少衍,你也能嗎?”
一句反問,像是能恰到好處的解釋這些年來的偏執和情深,蘇少衍望著他,也僅僅只是望著他,海風帶著初春的微涼吹上他的眉梢,如同一兜裹著揚塵的愁。
此去經年,不料想竟是些許情已無法還,些許債已無法算,至於些許人,恐至相遇的那一刻始,就已賭上了此生的安寧和福運……蘇少衍嘆了口氣,“皇上這麼說,是希望少衍把自己的輩子也欠下,對麼?”
“李衍!”第一次,他脫口而出這個名字,心心念唸的,就是不知當如何開口,不曾想居然會在這個時候下意識的就道了出來,“下一世,下下一世,你站在原地等朕就好,只是,不準再逃跑……”他用食指用力按著蘇少衍的額心,彷彿如此就能烙印上一道名為永生永世的痕跡。
“皇上也許忘了,少衍早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一牽脣,蘇少衍用很淡的調子繼續:“那時並沒考慮過來生,因為不知道來生是什麼樣子。但現在想想,未必不逃離就是勇敢的事,畢竟人生在世,不是事事都有機會重頭來過。”
“這片海,朕喜歡。”放下手,李祁毓湊過來親了親他的額頭,一雙墨瞳彎起來,恍然有少年時第一次相見的影子,“因為這片海,讓朕的少衍又同朕說了這麼多的話。”
“老氣橫秋。”蘇少衍撇撇嘴,忽地像想起什麼,忙用手捂住了李祁毓緊盯著他的墨瞳,而那溫熱的力量直達心底,如同不言自明的說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
沒抽開他的手,但一時李祁毓卻好像看見了他勾起的笑,“少衍,你就是個妖孽,朕也認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