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後第三天,她去向丁漢武報告了。丁漢武沒多說什麼,只讓她回去,加入了他姨太太的行列。沒過幾個月,她有意讓丁漢武發現了他和教書先生王增壽的關係。她那十八歲就成右派而自殺的兒子,其實是丁漢的……
一生受了多少罪啊!她都默默忍受著,一切酸甜苦辣只在她自己心裡。她會安慰別人,寬人家的心,自己心靈的大門卻永遠閉著。但最近以來,她方寸有些亂,失了往常的沉著。今天,她有一股強烈的**,要向誰一吐心事,滿鎮男女,她只看得上吳畫。她要向她說,敞開心扉,毫不隱瞞,不求人家寬慰,只要吐出來,那樣才好受一些。她離開了這幢房子。
她正要打個彎轉,忽然間發現街那頭有個幽靈似的影子,慢慢騰騰往這邊踱來。那是個老頭,拄著柺杖,佝著背,一件棉大衣前長後短,看著像是掉了東西在街上。他踱到大門口,上下望望,走過去,摸著那冰冷的門鎖。綵鳳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幽靈,定是丁漢無疑!然而細想想又不可能。海外僑胞,又弄得這麼大風聲,怎麼會這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街上?況且一點也不排場,一點也看不出風度。若不是他,那麼又是誰呢?鎮上沒這麼個人。冷清清的老街上,黑燈瞎火,既不好玩也不好看,他在這裡遊蕩什麼?她也有了些警惕性。便走過去,要問個明白。走近了,她才發現那手杖閃著幽幽的光,那人頭上的帽子也不同於一般的帽子,一件半新的軍大衣下,領口露出的衣料也不同一般,便斷定是丁漢無疑了。
“老先生,您在這兒幹什麼?”
老頭兒遲鈍地掉過頭來,湊上臉來打量來人。綵鳳發現,他的眼睛是溼潤的,滿是皺紋的臉上是一副苦相,嘴巴抖動著,顯然很激動。
“我看看……”聲音是嘶啞的
綵鳳心裡有些沉。儲存在記憶中的丁漢被這老頭一下子沖毀了:“這兒……你很熟?”
“住過幾天的。”他又失神地望著緊閉的門。“一晃,快半個世紀了……”
“住過幾天,你還記得這樣清楚?”
“人生的轉折,不長,卻很重要,不會忘的。”他又掉過臉來,“噢,忘了請教,您貴姓?”
“唉!姓名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問這幹什麼!”
“您是鎮上人?”
“是的。”
“我應該認得的。”
她側一下臉,直接問他:“我沒猜錯的話,你是丁家老二,是麼?”
“是的,丁漢。”
“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我向您打聽一個人。”
“說吧。”
“有個叫綵鳳的人,您記得麼?”
“記得。”
“您知道她?”
“知道。”
“不知她這些年生活怎麼樣?”
“還,還可以……”
“您真的知道她?”
綵鳳忍住心酸,笑了笑:“她伺候過你;你教她讀書寫字;她曾代你你寫過幾個字做了匾;還和你私訂終身;以後,你哥哥不准她跟你,她勸你跑了……是不是?”
“是,是。一點不假。完全是。”他扯出一塊手巾擦擦鼻子。“您知道她現在在哪兒?”
“你打聽她幹什麼呢?”
“我,我心中的親人只有她了……”
“唉!”她傷心地搖搖頭,“她有家,你又何必重提那些事呢?再說,她也老了,舊情難續……”
街那頭出現幾個人,有叫“丁先生”的聲音。綵鳳急忙轉身走了。到了吳畫家門口,回頭望時,只見那老頭望著這邊,那幾個人正向他介紹著,他顯然知道了她是誰。
她敲著吳畫的大門,一隻手捂著胸,心裡難受。恍惚間,她聽到遠處有唱歌聲,合著伴奏。那邊在排戲。一個女孩子的嗓音,唱得纏纏綿綿:
離別時,郎才女貌,風華正茂。
兩心依依,盼重逢,枕邊淚多少。
一個是空中浮雲,身不由已,隨風飄搖;
一個是地上小草,暴雨狂雪,枯榮難料……
門“呀”地開了,是吳畫,見是熟人,笑笑,算是打了招呼。兩人都沒說話。顯然,吳畫也聽著這曲子。
那邊還在唱:
待聚首啊,兩鬢如霜,人已老,心已焦。
道聲好,欲哭卻笑,擦身過,各自去了,夢魂碎落陽關道。
曲子唱完,吳畫這才發現,綵鳳臉色不好,連忙扶住她:“嬸子,您怎麼了?快進來。”
來到客房坐下,喝杯開水,烤了會兒火,綵鳳才緩和過來。她笑了笑,原打算要傾訴衷腸的,現在又不想說了。她只是問:“迎春她們唱的曲兒是哪裡來的?”
“他們排戲,宋長華說結尾處要段詞兒,我被丫頭纏得沒法兒,依那曲子畫了一段詞兒。”
綵鳳正眼瞧她,只見她這些天很見老,便明白她是有感而發,她不挑破這層意思,嘆了口氣,說道:
“你還年輕,怎麼就寫得這麼灰?唱得人心都涼了!”
吳畫只是笑笑。
綵鳳又擱下自己的心事,轉而勸她:“畫,不是嬸子說你,你才四十幾歲吧?受了許多苦不假,可也不是隻有一個兩個倒黴。你多才多藝,街坊們都看重你,怎麼能這麼灰溜溜的呢?實話跟你說吧,我年輕時候也是想奔個前程的,一晃,就七十了。剛才看見丁漢,我……”
“什麼,他回來了?”
綵鳳發現自己說漏了,也就不再隱瞞:“我跟他還有段姻緣呢。我們才像你寫的,‘兩鬢如霜,人已老,心已焦’,可還沒有灰到你這樣呀!”
吳畫若有所動,低下頭去,望著火。綵鳳的聰明她知道,寫字的事也聽迎春講了。但她始終打不起精神。
這一對忘年朋友在一起坐了半夜。
五
綵鳳從吳畫家回去,捱了徐大發一嘴巴。她和丁漢會面的事,很快傳到徐大發耳朵裡,他又氣又急又傷心。她回去時,他正大喊大叫,一家人都在床前哄著。她一走過去,他就爬起來,還沒坐下,一嘴巴就打來了。
“你是丁漢的人,你滾!跟他滾到外國去!”
綵鳳捱了打,不吭聲,只是流淚。倒是兒子許小鵬看不過眼,衝他爹說:“你幹嘛打人?人家這麼多年來伺候你,照顧孫子,操持家務,哪點兒對不起你?你又給人傢什麼好處了?人家在大街上偶然碰上了,說幾句話,關你什麼事?別說媽並沒說要走,就是要走,欠人情帳的是你,而不是她。她要走,你還有理由阻攔不成?真是豈有此理!……”
綵鳳攔住兒子:“好了好了,他是個病人,心火重,你們就別說了吧。夜深了,你們睡去。”
待他們都走了,只剩下綵鳳,徐大發又嗚嗚地哭。他哭自己混帳,一輩子心血一把火燒了,晚年接個好老婆,又沒本事留住。哭得很傷心。綵鳳勸道:“好了,別哭了。我對你說吧,那丁漢年輕時,我伺候過他一陣子,他還想要我去伺候他,我就這麼賤?難為你這麼真心待我,我怎麼會不曉得好歹?你要說劇本的事哩,我明天去問問吳畫,說不定都在的……”
徐大發悲哀地搖頭:“不在了。我讓她燒的。”
“說不定沒燒完呢。差的部分你念,我抄,行了吧?”
像哄小孩似的,哄了半天,老頭子才安定下來。
第二天,吃罷早飯,綵鳳就去找吳畫,說了老頭子夜裡的表現,並求她把劇本給一部分哄哄他。“看樣子他也活不長了,等他一死,我再還給你……”說著,她就揩起淚來。雖然他打了她,但她並不在意。
吳畫二話沒說,馬上上樓抱來了一摞本子。“我怕氣候多變,大爹容易激動,弄不好就丟了。我準備等天下真的穩定了還他的,沒想到……全拿去吧,本來就是他的心血,我怎麼能要呢!”
綵鳳千恩萬謝,抱著就走。
還沒出門,她就碰上了幾個人。第一個是丁漢,後面跟著周振邦和許長青幾個。丁漢一見綵鳳,眼睛瞪得好大,嘴巴哆嗦著。他白天看著雖然老,卻不顯得老態龍鍾。
“你是綵鳳?……”
“噢,丁先生!”綵鳳躬躬腰。
周振邦打趣地說:“昨天見過面了。老嬸子,坐坐吧。”
綵鳳只好停留一會兒,跟他們往回走。
丁漢在國外是個漢學家,介紹中國化的。這次回國,他專門參觀小鎮,瞭解民風民俗,據說要搞一本專著,從化的角度來論證中國小鎮的作用和地位。聽說他不是發財的大富翁,燈籠鎮的頭兒們就有些失望,投資的問題懶得提了。但他是華僑,馬虎不得,因此仍對他很客氣。其實他只洩露了一半自身情況。他不是富翁,但他幾個兒子卻是富翁,開著幾家大公司。兒子對父親孝順,遇到父親生日,全家拜壽,過春節講究團圓,每月定期給父親存款。丁漢感興趣的是化,不顧其它。回到家鄉,那份激動自不必說,一條冷清的老街走了無數遍,彷彿要把一生該走的遍數都補上。
他到許敬軒家看扎燈籠,照了好些照片,一再解釋這是化。到張吉祥的案子上出兩塊錢買了兩個豬油餅子嚼著,說豬油餅子是化。區裡向他介紹,說準備辦個電線廠,他並沒注意聽,一聽說要辦個陶瓷廠,燒工藝品,他連聲說好,你這個廠值得一辦,因為那屬於化。他念起他的一本經來,精力充沛,眼裡放光,口如懸河,慷慨激昂。他昨夜就對一群不愛聽化而專去瞻仰海外僑胞的人發表了一通演說,直到聽的人呵欠連天,他才作罷。今兒天剛亮,他就上了街,拿起照相機到處“咔嚓”。青石路面,雕花窗子,石頭門墩……全都成了化。
他跟區委書記等人邊走邊講,興沖沖來到吳畫家,一望見綵鳳,驀地又牽住了他的情腸。他因領導同行,又是為那件藝術品而來,不得不把他的苦戀之情暫時擱一擱,向後院走去。
看見吳畫,他以為看見了孫玉姣,好在他的腦袋還沒有過於遲鈍,才沒有貿然叫出聲來。周振邦為兩邊作了介紹,丁漢張張口,本想談一通吳安泰,孫玉姣等人的,因為這之前周振邦已經向他介紹了吳畫不幸的身世,他張開的口又閉上了。
吳畫將他們領進空房,一張大桌子上,大紅綢覆蓋著那座“燈籠鎮”。她將紅綢揭開,丁漢輕輕吸了一口氣,目光一下子撲過去。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放大鏡,繞著桌子轉,退後觀觀全貌,又湊近去用放大鏡細看。他忘了身邊的人,出氣輕而又輕,心目中只有這件工藝品,生怕不慎把它弄得化成輕煙飛了。過了好半天,他才長舒一口氣,頗有感情地讚歎:“妙,妙啊!”他的尖指頭輕輕叩叩桌子,一臉陶醉的神色,說:“這比那一座又高了一級。那一座呢,”他將放大鏡塞進懷裡,又拿出來一疊照片。這是他拍的那座“燈籠鎮”。他將照片分發給大家看,作比較。“是百分之百的寫實,描摹得惟妙惟肖。而這座呢,明顯地看出了作者的藝術素養,簡練多了,運用了誇張手法,追求神韻,在民間藝術上發展了,卻又沒有脫離民間藝術的風格。僅從這一點上來看,中國普通百姓的化素養在提高……”
許長青冷得受不了,見大家都在打哆嗦,而丁老頭談興正濃,就提議把火盆端進來。
“不可!”丁漢厲聲阻攔,“對待藝術品不可以不講科學,你看,”他用柺杖敲敲地板,“她為什麼放這屋而不放別的屋?就是考慮了溫度、溼度。這在國外,還要建造專門的陳列室。要是冷,我們出去烤吧。”
他很小心地蓋上紅綢,這才隨大家往外走,一邊咕叨著:“不簡單,不簡單……”
綵鳳等不及了,要走,“您們談吧,我家裡還有病人。”
“你手裡拿著什麼?能看看嗎?”丁漢不放她。
綵鳳只好請他看。她抱進客房,一擱下,每人都拿了一本翻起來。別人沒發現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丁漢卻又是一聲讚歎:
“啊,了不得!全套的花鼓戲本子!真正的農民戲劇!妙!……”
綵鳳怕他越說越長,不得不很客氣地從他手裡奪回來:“丁先生,以後談吧,我家裡有病人,我先回去了……”她抱起就走了。
丁漢像丟了魂魄,失神地望著她出門去了。
綵鳳急急忙忙回家,直將一摞本子抱進臥房。
“大發,你看,你寫的本子都在,一本不少。這,我給你抱回來了!……”
沒聽見迴音,仔細望,才發現徐大發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的眼角掛著淚,微微點頭,表示他曉得了。綵鳳忽然哭出聲來,邊哭邊說:“大發,你莫不是太急了吧?你的心血全在這兒。吳畫為你儲存得好好的。若是怕我離開,那你就太不該了。我不是早說了嗎?我哪裡也不去。燈籠鎮再不好,也是我的家呀!外國再好,也是人家的國!我寧願在家受氣受苦,也不願到別人家那裡作客……你呀!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