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邦馬上憶起一件事,那丁漢不是有個女相好在鎮上麼?莫不就是她?他想問,怕人家多心,便先倒一杯茶遞過去,繞個彎兒,說:“看不出,您還有這麼一手!別的倒也不說了,單是這記性,就讓人稱奇!”
人們對綵鳳肅然起敬,也不顧那些字了,齊把目光射向她。有人為她搬椅子,有人往她面前推火盆,打量陌生的貴人似地打量她。綵鳳被望得不好意思,淡淡地解釋說:“當初丁漢寫這字的時候,是我磨的墨,一連寫了好幾張,最後才選中的這幾個字。以後漆匠木匠拓上匾,有幾處細小地方為了方便,抹去了,他自己後來沒發現,可見他記得並不十分準。我有時候閒著沒事,就把他寫的字和摹本翻一翻,畫一畫,也不過好玩。其實這種事哪是我們乾的!”
她敘述得極簡單,好像她什麼也不懂。然而那張字明明白白地擺在眾人眼前,說明她不但懂,而且懂得很多。她越說得輕巧,人們越覺得她不平常。閒扯幾句,天黑下來了,她藉口有事,趕緊走了。
許長青趕緊關門,把那些字一抱捲起,去讓木匠雕,讓漆匠上油漆。
不消一個時辰,綵鳳寫字的事傳得滿鎮無不知曉。
綵鳳回家,人沒到,訊息倒先回了家裡。進門時,只見好幾個人圍著火盆,宋長福兩口子和徐小鵬兩口子一邊讓座,一邊用異樣的眼光瞧著她,她笑吟吟地說:“怎麼,不認得了?青兒,爺爺呢?”
孫子告訴她:“在裡頭睡。”
綵鳳沒坐,徑直進了臥房,只見徐大發坐在被窩裡,背靠著床頭,兩眼發直。她問:
“怎麼,又不舒服了?”
徐大發盯她一會兒,苦笑笑,拍拍床沿:“坐下。”待她坐下了,他說:“我問你呀,你到底是不是丁漢要找的那個女人?”
綵鳳也笑笑,說:“你呀,老夫老妻的,還七想八想的。他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他怎麼瞧得起我呢?就算我是他要找的人,七十歲了,還會跟他走?”
徐大發不相信她的話,猶如做夢一般。他不明白,怎麼會和這麼個高的女人到一起的。回想這麼多年來,自己像個年輕人幹了那麼多傻事,而這個女人一直沉靜地生活著,雖不同意他忽冷忽熱的作法,卻從沒有埋怨過他,連說話都從沒有大聲過。她的身份一挑明,他忽然無來由地怕她扔下他去了,竟像年輕小夥子吃醋,酸溜溜的。
“我不問你了,要走你就走……”他說狠話,聲音在顫抖。
“我說你喲!”綵鳳搖搖頭,不再說什麼。
徐大發認為她承認了,身子一軟,溜進了被子。他的眼淚往肚裡流。他捨不得她,想勸她不走,又輸不了這口氣。想罵她見利忘義,人家又沒有明說要走,而且並未直接承認她就是那個女人。他只有暗自悲傷,外人看著還以為他怕死。
一群年輕人湧進來,帶進一股冷氣。打頭的是迎春,請老權威教唱《藍橋會》的。徐大發肚子里正演一出生死離別的慘劇,哪有心思唱《藍橋會》?他向他們擺擺手,表示他很痛苦,閉上了眼睛。
四
陰天,夜晚倒還不太冷。綵鳳說到吳畫家坐坐,出了門,就放慢了腳步。望望天,她舒了口氣。天上沒有星星,黑黑的。望街上,已有了不少的燈籠,罩在電燈上,比過去亮堂,也比過去好看。但老街上沒有。世界在變化,連熱鬧的區域也轉到了公路邊。但她不往熱鬧處去,只對老街有感情,不知不覺,就走到大隊綜合廠那幢房子前。門鎖了,也沒有燈。她望著重新粉刷的牆壁,慢慢地,魂飛回到了幾十年前。
在丁漢武新做的樓房裡,眾多的女流中有個十幾歲的姑娘,專為丁漢武和客人泡茶、打扇、收拾書房和客房。那就是她,綵鳳。丁漢武在外是惡霸,是**棍,但是奇怪,他對家裡下人都客氣。打破了碗碟,睡覺忘了時間,他從不責怪誰。在人前晃動的美貌的綵鳳,他對人說要給他兄弟,也從不對她幹越軌的事。抗日時,丁漢從省裡什麼學校回來,他果然讓綵鳳去陪丁漢,還對她說過一番話:“日本人封了路,他去不成學校了,你去那邊,還得勸他讀書上進,萬不可癱子掉到井裡,一歪就歪。再呢,男女接觸多了,會分心的。他要真心愛你,你也愛他,那自然沒說的。但是你要注意點,他在省裡讀書,漂亮女人有的是,小心他說些好聽的話,騙你。那樣的話,對他對你都不好。要真的相親相愛,我們就堂堂正正請客,你們規規矩矩拜堂成親。反正我們都是窮家小戶出身,也不在乎門第……”
語氣極為真摯,讓人不能不正眼看他。
丁漢就住在這幢老房子裡,由綵鳳伺候著。丁漢武不願讓弟弟住在一起,礙他的手腳。那個讀書人也瞧不起兄長,說他不學無術,一副暴發戶的嘴臉。然而,他卻又不得不接受他的學費,不得不吃嗟來之食。在這房裡,憂國憂家憂自己。唉聲嘆氣搖腦袋,再不就矇頭大睡,睡足了起來發牢騷,罵政府喪權辱國,罵兄長髮國難財。
在他身邊進出的只有一個人:綵鳳。丁漢武讓人送衣送米送錢,都讓綵鳳收著。丁漢餓了就吃,冷了就穿,不敢問錢是哪裡來的,只有裝糊塗,獨自慨嘆自己無用。相處久了,他才發現這姑娘很美,很賢慧,每日伺候他吃穿,並不干涉他罵人。她也發現這人不錯,斯秀氣,懂得多,又有那麼多書,越發敬重他。她膽子大了,便翻他的書。有一次被他撞見,她趕緊放下,他說:“看吧,看吧,女人看書是好事。”
她不看了,給他把書放好。
“你怎麼不看?我不會有意見的。”
“不,我不認識字……”
“那好!”他來了精神,“我正閒得慌,我教你。”
從此,他便教她讀書寫字,讀書時挨著肩,寫字時捏著手。她腦子靈,記性好,進步很快,很讓他高興。他為教出個女學生感到高興。她為他做鞋,納襪底,為他做衣服,那針線活兒叫他讚不絕口。漸漸地,兩人難捨難分了,在他住的小房裡,兩人山盟海誓,要結為夫妻,白頭偕老。她自持丁漢武當初有話在先,也暗自慶幸,找到一個如意郎君。他可以教書,她可以做針線活兒,在燈籠鎮安不了身,他帶她到武漢去!
縣政府遷到燈籠鎮,丁漢武那樓上常要接待達官貴人,嫌沒一點氣,就讓丁漢寫幾個字,掛一塊匾。丁漢不寫,躺在**裝病。綵鳳夾在中間不好做人,磨好墨,鋪好紙,左勸右勸,他就是不起來。她萬般無奈,想出個主意,將他平時教自己寫的“報國為民”幾個字,大著膽子寫了幾張,偷偷送給了丁漢武。滿以為丁漢武瞧不上眼,會另請高明的。誰知過了幾天,丁漢武把丁漢請去吃酒,慶祝升匾。丁漢一去,老兄和一些要人就讚不絕口,誇他幾個字寫得好。丁漢摸不著頭腦,幸虧綵鳳暗地扯他一把,他才恍然大悟,是綵鳳寫的。待匾升上去,揭開紅綢,只見那幾個大字端的是他的筆調,只不過蒼勁之中透出幾分雋秀,除了他,外人無論如何是看不出來的。他感到甜蜜,在恭維聲中喝了許多杯。
丁漢武出爾反爾,正當丁漢的綵鳳準備成親時,這傢伙哄住老爹,給丁漢找了個國大代表的女兒。丁漢不依,老爹就發脾氣。丁漢無計可施,是綵鳳動員他連夜逃走的。她很傷心,卻沒有哭泣。那是個沒有月亮的夜,她為他收拾行裝,說:“既然你不願承認那門親事,那就走吧,遠些走。在這裡,終究會落入他們一幫,你跟他們攪在一起,會被後人罵的……”
他捨不得她,說:“我跟一起走吧。要死,我們倆也死在一起。一個人我不走。”
她搖搖頭:“不走也不會有人要你死。我跟你走了,明天人家送菜沒看見人,不就發現了?騎匹馬半天就追上了。還是你走吧。好男兒志在四方,天下為家,怎麼這麼沒出息呢?若是不走,就算不跟那姑娘成親,你吃他的,穿的他的,說不假是一家人,將來如何說得清?你想想吧……”
丁漢被她提醒,方才明白自己已經自覺不自覺地在習慣哥哥的作為。他只得連夜出走,臨別,兩人抱著哭了一場。他一再說,有機會一定要幫她脫離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