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發點著,表示他相信她,理解她。接著,他的眼睛開始散神,喉嚨管裡呼嚕著。
家裡沒人,都發財去了。綵鳳一著急,只好再往吳畫家跑。一進門,她眼睛一黑,摔倒在過道里。迷迷糊糊中,她聽見迎春大叫:“媽,媽,媽!……”
六
徐大發死了,綵鳳成了無根的浮萍,沒了著落。但同時,她又成發全鎮矚目的人物。全家人都各奔東西,找發財門路,她冷冷清清守在家裡,火盆裡不敢多放炭,做飯不敢多用柴,吃飯也不敢夾第一筷子菜。總之,她忽然變成了外人,要看人家臉色。
可是,忽然從某天開始,大家都對她格外親熱起來,大方起來,上至區鎮領導,下至孫子青兒。
先是鎮長許長青來拜望,問她有什麼困難?有些什麼要求?接著代表政府向她陪禮道歉,說那些年搞鬥爭過了頭,傷害了許多好人;接著又安慰她,勸她不要過分悲痛,因為人總是要死的。她受了感動,感動得直抹眼淚,感謝政府工作做得細,她說沒有困難。
然而,鎮長的意思不僅限於以上這些。他繞了諾大一個彎子,最後接觸正題:
“老大媽,丁漢先生有接您跟他走的意思,您有什麼想法?”
“我沒得什麼想法。”綵鳳誠心誠意地說,“若是過去,女人是沒定盤星的秤,跟男人吃男人,夫榮妻貴,我說不定就跟他了。現在老了,世事反反正正地見了不少,是雨是霜,根紮在這兒,也活過來了。再不好是自己的家。到國外去呢,再好是人家的。記得丁漢過去罵日本人,念過古人的兩句詩:‘縱然英明過堯舜,畢竟不是真父母!’我去幹什麼?不去。”
許長青以為她心有餘悸,故意這麼說。外國多好,誰不願去?說不願去一定是假面具的。於是他做工作,打消她的顧慮:“大媽,話是這麼說,為您想想,去也有好處,您現在老了,跟他各處走走,看看,是可以的。再說呢,丁先生是我們鎮上人,您跟了他,對我們鎮上也有好處。他隨便漏幾個,或者邀個把朋友來轉轉,一個廠兩個廠也就起來了。您這也是為國家作貢獻呢!”
綵鳳願為國家作貢獻,卻不願離開本鄉本土。雖說沒了親人,總還有熟人,可國外吶?不,不去。她覺得,一離開這兒,她就會很快死的。她不敢反駁,也不願點頭,只是不再吭聲。
“噢,還有件事。”許長青以為她的心活動了,不便急催,換了話題,“丁先生很愛家鄉的藝術,他想把徐大爹的本子帶走找出版商出版,如果同意的話,他願付報酬。”
綵鳳沒有多想,就搖頭了:“不,不行。大發抄的,吳畫改的,我怎麼做得主?再說,當初縣劇團為本子三天兩頭跑,還給了老頭子許多照顧,給他拿國外去不好吧?”
“那有什麼不好的!放這兒也沒多大用外,現在哪個還演這些戲?丁先生一高興,滿足了他的要求,我們就向他提要求,讓他幫忙建一個廠,您說這有什麼不划算的?”
“不,那不好……”
許長青不好硬逼,說聲“您考慮一下”,就走了。
綵鳳由此便意識到情況有些複雜。看鎮長的意思,倒是巴不得她也成為“海外僑胞”,否則,不出國就不是愛國的。說穿了,他們要把她賣幾個錢辦廠。她又急又覺可笑,又不得不“考慮一下”。若是年輕,若是丁漢不出國,若是外國有個把親人,跟丁漢去倒也無所謂。可現在吶?如果出去了,丁漢滿世界跑,把她一個晾在屋裡,那才是哭天無路!更何況,這個丁漢也太不近情理,這也要,那也買,說話那腔調哪有點鄉土情?人總得有點志氣。丁漢若是個討米要飯的,倒也可以考慮。可他是有名有錢的,沒飯吃了,跟他去當食客?不去!
晚上,兒子媳婦女兒女婿歸了窩,她有苦沒處訴,便跟他們唸叨,以期求得到他們的同情。因為兒女做了滿桌菜,又為她斟了好酒,那份孝順跟董永不相上下。誰知大家聽了以後,並不覺得驚訝,沉默了好一陣子。綵鳳是個極聰明的人,自然看出他們早就知道了,那心便往下沉。
“媽,”宋長福先開口,他即將是陶瓷廠廠長。“許長青說的這一套是個策略,策略有時候是必要的。如果能為鎮上的企業出把力,我倒覺得沒有什麼不好。您出去了只要我們廠辦得好,去去來來都方便,您可以回來看看,我們說不定還能去看您。”原來,他想出國。
“媽,這魚還嫩,怎麼不吃呢?”比從前格外賢慧的王桂英,一直往媽碗裡夾菜,此時也開口了,“依我說,我們鎮上人都是薄情寡義的,用得著你,你就是好人。出點問題,就先拿你開刀。這麼多年了,屎腸子都看穿了,管它什麼企業什麼廠!現在人不親錢親。我說個意見不怕您罵我。現在只要有點關係在外頭的,誰不是先把家裡撈足?依我說,您當初對丁漢有恩的,難為他還記得,您儘管先答應他無妨。弄幾臺彩電、錄音機,猶如在他身上拔根汗毛,算什麼?先把他接我們家住,等他要走了,您不去,還怕他不安置您?電視機、收錄機有了,您就安安心心享福吧!”她考慮得現實些,只要弄到這些東西,綵鳳一死,何愁不是她家的?
綵鳳心裡一動:“劇本?那是吳畫的……”
“我爹記下來的,我也出了力。看丁漢出多少錢。他們說過價嗎?”
“賣?……可是劇團……”
“哼!”提起劇團小蓮就有火。“不能給劇團!媽,今天人家要,就是寶貝,人家一走,屁都不值。他願出錢買,印成了書再給一套我們,哪點不好呢?給縣劇團,他們覺得是該得的,會給報酬?他們有錢印?”
綵鳳吃不下,也喝不下了。她左右望望,見小鵬悶頭沒吭聲,顫聲問:“小鵬,你說呢?……”
徐小鵬頓了一下,答道:“我在想……”
“想什麼?”
“想自己。”
“你沒聽?”
“聽了。”他沉著臉說,“我被當作壞人判了十年徒刑,是燈籠鎮人把我送進牢的,可是刑一滿,我想沒別處去,日夜兼程往鎮上跑。為什麼呢?我也想不清一個道理。現在,我反覆申訴,上面說定反革命分子有些重,但錯誤存在,留了條長尾巴,我真恨他們。我想,如果現在丁漢讓我去外國,我會去嗎?我不會去的。這真是家雞打不走,野雞打不著。媽,您對我們家是有恩的,我只好說隨您的意思,您願走,我送您。您願留,我養您。我現在要辦個廠,蓋在公路邊,差錢,可我更差人,差瞭解我的人……”這漢子哭了起來,“依我的心,我不願要不義之財,也不願多個華僑親屬,我只要身邊有個媽……”
這一來不要緊,綵鳳落了淚,王桂英低下了頭,小蓮瞪嫂子,宋長福嘆長氣。孫子碗一丟,溜了。
徐小鵬坐牢十年間,王桂英人雖在徐家,待公婆也好,勞動也行,心卻時常飛回孃家。少婦守空房,總有耐不住寂寞的時候,春情勃動,難以抗拒,便帶著對不住丈夫的複雜心情,跟外人做了些尷尬事。小鵬回來後,發現了陌生男人非同一般的贈品,一追問,王桂英招了,而且振振有詞,說自己這番作為雖不正確,但無法避免。徐小鵬沒有懲罰她,但兩口子間少了幾分親熱。徐小鵬是有感而發,不料,這麼一來,卻加寬了婆媳間的鴻溝。
綵鳳揩了眼睛,將一杯酒一飲而盡,笑笑說:“好了!,我不是你們的親孃,可你們都把我當親孃待,人有這麼好的運氣,做一場人也值得。你們雖說各有各的看法,其實都是為我好。只怕有親生兒女的,都未必有我這樣的日子。現在你們的兒女也大了,又各有各的事,好在我不能動,你們也不必在我身上分心。你們夫妻間也都到不惑之年,過去的事不要提了,**夫妻床下客,好好過吧。”
大家不明白她究竟想走還是不想走,琢磨話意,總不清楚,便不再多說。
天黑了,綵鳳悄悄抱起那一摞本子,到了吳畫家裡,一坐下就淚汪汪地。吳畫好言安慰她,問她怎麼了,她抽抽咽咽,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最後說:“為國家,我懂。愛家鄉,我也懂。是不是不出國就不是為國家,不愛家鄉呢?沒這個理呀!有錢是男兒漢,沒錢是漢兒難,這道理我也懂。可是古人有言: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怎麼能這麼沒臉面,去要這份下作錢呢?這本子是你的,老頭死了,還給你吧。讓丁漢抱到外國去,後人要罵的……”
吳畫作聲不得。因為她也接到區鎮領導的忠告,讓她勸老嬸子為家鄉的建設出力,最好讓綵鳳跟丁漢去。把本子交出去也好,她有些為難。沉默時,綵鳳埋怨她了:
“畫,我沒親人,把你當知心,你怎麼一句話都沒有呢?”
吳畫只得開口:“老嬸子,實話跟您說吧,他們也跟我說了,讓我勸勸您。其實我也不同意他們這樣做。這算什麼事呢?一個人在國外,要麼就成了反動派,要麼就成了太上皇,倒是拿著自己人不當人。不過,他們這樣說了,還得想個萬全之計才好。”
綵鳳冷冷笑道:“哼!我忍讓了一輩子,這回偏不讓,大不了是一死。要說呢,我跟丁漢也不是沒感情,他跟我平等商量,那是另外一件事。可他們這樣搞,我就是想走也不走了。這劇本……”
“還是您拿著吧。”
“你是不是怕惹是非?”
吳畫也笑了一下:“這是大爹的心血,他死了,應該歸您。既然這樣,那就放我這兒吧。”
綵鳳走了。吳畫呆了一陣子,忽然想到有些不放心,便找了電筒,去徐家。徐家門閂著,她到綵鳳窗下叫了幾聲“嬸子”,沒見答應,慌了神,跑到大門口捶起門來。徐小鵬開了門,她問:
“你媽呢?”
“沒在家?”徐小鵬也慌了,回身去老人臥房看看,跑了出來,“咦,到哪兒去了?”
吳畫火了,沒好氣地問:“沒回家你們閂什麼門?”
“我真的不曉得。走,快去找。”
兩人在街上轉了一圈兒,沒見人,又順著河邊找。還好,沒多久就找著了,她在下灘處的岸上坐著。
“大嬸,您怎麼?……”一想到被人逼到這一步,吳畫心裡直酸。
徐小鵬也不好受,說:“媽,是我們不好,回去吧……”
綵鳳沒事似地笑笑:“看把你們嚇的。我想死的話,會等到現在?我想起王增壽那個死鬼,來看看……”她扯起袖子揩揩眼睛。“小鵬,你,桂英,對我都好。但是我不能住你們家了。你跟她有隔閡,又對我這麼好,兩個女人怎麼相處?我去一邊過,你仍然叫我媽,照樣親親熱熱的。”
小鵬想想,點點頭:“這樣吧,叫小蓮搬……”
“不,讓他們住,我死了房子給他們。我只要屋旁的柴房就夠了。怕外人說長道短,我跟他們一起從大門進出吧。”
“那怎麼行!那是您的產業……”
“咳!什麼產業不產業!”綵鳳依然笑著,“你沒聽過一個爭房的故事?還流傳下來這麼幾句話呢:兩家分爭只為牆,讓他幾尺又何妨,萬里長城千年在,不見當年泰始皇。我還能活幾天?”
吳畫想出個主意:“嫂子,跟我去住吧!”
綵鳳搖頭。
七
丁漢走了,帶走了“燈籠鎮”,還帶走了幾盞燈籠。但沒帶走劇本,更沒帶走人——綵鳳。故鄉之行,既很高興,又有些遺憾。
區鎮領導送他走時很不好意思,一再向他道歉,說事情沒有辦好。他們向他表示,還要繼續做工作,等綵鳳回心轉意了,就通知他。劇本呢,給他寄去也行,反正他留有名片。
丁漢用憂鬱的腔調說:“不,不,不能這麼看。她很自重,我反而更尊敬她。她不願到別人屋簷下棲身,這是她,是我家鄉的人。她不願跟我走,我傷心,也很高興……這也是我們古老化的反映……”傷心難忍,他扯出手絹擦擦鼻子。
他走了,給綵鳳留下一筆錢,請領導多加關照,把錢給她。至於吳畫的錢,他會匯來的。
戲沒有看成。本來打算春節後走的,省政協請他參加迎春晚會,不得不走。
綵鳳搬進了老家,只住一間房。徐小鵬給她送米送菜,徐小蓮為她做了一套衣服,小蓮本來爭劇本的,怕老太婆獨自發了橫財,以後見人家沒有賣劇本,甚至送上門的財神也不巴結,便有些慚愧,那感情就和好如初。綵鳳出去找事做,找不著。洗衣服人家不忍心,帶小孩又太老。區委書記周振邦出馬,到她家裡跟她談心,繞彎兒跟她談及老丁留下的一筆錢,說已經存在銀行,任她取用。然而她不要,她談的理由叫區委書記也同情。
“我是窮,也缺錢用,可是丁漢給的錢,我有什麼理由用呢?用他一分,就欠一分的情,睡到**心不安,何必!再說呢,我跟許家過不好了,怕連累他們才分開的,要是接了這筆錢,人家會怎麼說?不懷疑我是怕他們分錢才離開的?分他們一些吧,可又是丁家的錢。現在,小鵬對我好,小蓮照顧我,吳畫也來關照,左鄰右舍親親熱熱的,忽然有了一筆額外的財,街坊間的人情也完了。要想錢,不想人情的話,我跟著他走不是更好嗎?不,不要。丁漢這是在坑我……”
周振邦不再多說,點了點頭。他想了很多很多,一時感慨萬千。幾十年了,朝朝暮暮,是是非非,究竟該怎樣論定呢?唉,人們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