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羽有時候覺得生命中有一個巨大的齒輪,嚴絲合縫地轉動著,而她,或者說是所有人只是這巨大齒輪上的一個零部件,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沒人懷疑過生活,就算是承受著巨大的悲痛,人們也心甘情願,好像,這有這悲痛才能讓人有切膚的感受,感到自己依然活著。
過了很久,靈羽終於接受了現實,她心甘情願承受著梓欣帶給她的一切,有時候回憶起來會笑,有時候思念起來會哭,但無論如何他都覺得那麼真實,可能這是一種不自覺的意識吧,就好像吳萱予走進她的生活一樣。
所以她開始相信命運,心裡不再那麼倔強,她開始接受生活為她安排的一切,她開始在週末和吳萱予一起去餐廳吃飯,開始把那個“陌生號碼”當做樹洞一樣說些生活中的瑣事,“梁俊承”也不是對這樣的簡訊全部回覆,但這樣讓她覺得輕鬆,她不是有意要這樣,也不想和過去劃清界限,她只是想讓一切都重新開始,就算不能忘記,那就一切都努力重新開始。
靈羽最近在看霍達寫的《穆斯林的葬禮》,時常情不自已到淚流滿面,尤其是讀到韓新月香消玉殞的時候,她的淚水奔湧而出,她想到了梓欣,想到了好多生活中的不如意,吳萱予看到掩面而泣的靈羽連忙安慰,這本書她也看過,也被感動得稀里嘩啦,但她看靈羽久久不能平靜的樣子覺得心疼,她撫著靈羽的肩膀說:“小說畢竟是小說,別太當真。”
“你說小說也是基於現實對不對?”靈羽淚眼朦朧,看著吳萱予說,“以前我也覺得小說就是小說,後來我才發現,原來生活中很多事情都會發生在小說中,比如生老病死,比如愛恨情仇。”
“嗯,是啊,當我看到韓子奇和梁冰玉、韓新月和楚雁潮之間的感情糾葛的時候也很難過,歷史和現實總是這樣,不斷重複著上演,總是求之不得,所以你想開些就好,我們都是平凡人,認真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
“我就是覺得不應該,為什麼那麼美好的女孩最後非要死去?”
“她那麼痛苦,也許死亡是解脫呢!”吳萱予若有所思,但她也不甚明白。
“但我還是希望她能活著~”靈羽不由得想著梓欣,真是不由自主,她管不住自己的想法。
靈羽開始給“梁俊承”分享這本書,剛開始“梁俊承”並沒有理會,但過了大概兩週以後梁俊承發來了簡訊。
“看到韓新月去世的時候讓我想起了一個朋友。”
靈羽明知道他想起的是梓欣,但她還是裝作不知道:“什麼朋友,你朋友怎麼了?”
“這不好說,算得上妹妹,她去世半年了,和韓新月一樣美好,甚至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把韓新月想成了她的模樣。”
“朋友說小說就是小說,你別太當真。”靈羽想知道梁俊承會怎麼說下去,但又怕他繼續說下去。
“我也知道這只是小說,只不過忍不住想起來罷了,當然想起來的不只是一個人,還要好多人和好多事。”
“什麼事?”
“不能說,也沒必要說出來,說出來更難受,我這個人生性自卑而**,我從來不曾努力想要改變什麼,想一切都順其自然,等到失去的時候會覺得遺憾,但也許這是我的自知之明吧,如果一個人想要逃避,得到又能怎樣?”
靈羽沉默了好久:“嗯。”然後對話戛然而止。
梁俊承看著泛黃的手機螢幕,很想一吐為快,有時候他也覺得壓抑,他也想找一個宣洩的出口,想給自己新的機會好好生活,但這相當於徒勞而無獲的事情,他只能拼命看書,用力打發時間,也許這樣會過得好些。
最近他也不知怎麼了,常常會對著手機發呆,竟然有些期待收到這樣陌生的簡訊,他想自己真的很奇怪,為什麼會對一個陌生人一吐為快呢,大概是不用害怕有什麼後果或者負什麼責任吧,他有什麼甚至會有一點錯覺,他雖然簡訊來往很少,但他覺得那個陌生人在某種程度上是理解自己的,所以他才莫名其妙有了期待,但這種期待又想一塊滾燙的炭火,一邊
冒著熱發著光,一邊灼燒著他,這樣的感覺很強烈,是對靈羽的愧疚。
當吳萱予神神祕祕徵求靈羽意見的時候把靈羽下了一跳,她怎麼也沒想到吳萱予會喜歡上楊子軒,其實不是覺得不可能,她只是覺得很奇怪,她從心裡評斷著別人,卻忘了自己也是當局者。
結果有些出乎意料,楊子軒和吳萱予走到了一起,靈羽不是覺得戀愛是遭天譴的罪惡,畢竟自己也身陷囹圄,自然是一點資格都沒有去議論別人。讓她覺得不舒服的是楊子軒的態度和整個人的氣質,他整個人彷彿更加有個性了,頭髮也變長了,在細密的頭髮裡還藏了一束染成藍色的頭髮,人都說頭髮裡藏著靈魂,這麼說的話那楊子軒確實變了,他也不那麼認真學習了,醉心於遊戲和戀愛,吳萱予當然覺得幸福,因為楊子軒給了除愛情以外更多的愛,像所有熱戀中的女生一樣臉上有藏不住的資訊。
靈羽希望變化,但這一切變得有些太快,她還沒來得及好好生活,生活就開始偏離她的軌道,但這樣以來,彷彿讓靈羽和吳萱予更近了一步,他們三人一起上下學,多數情況下靈羽會覺得彆扭,但硬著頭皮日子也就這樣匆匆溜走。
可沒過幾天,吳萱予像一隻草原上莽撞的小鹿,橫衝直撞地將靈羽平靜的日子再次打破。
那是個初春的明媚的課間,教師窗子開著一條縫隙,昨晚下過一場小雨,窗外草坪上剛泛著一層淡淡的綠色,伴著泥土的芬芳和陽光一起撒在靈羽的課桌上,她正在給梁俊承發簡訊,她想把這樣美好的時刻記錄下來,也想分享給他。
吳萱予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一臉嚴肅的表情把靈羽下了一跳。
“你認識楊梓欣!”吳萱予的語氣毋庸置疑,事實也很明顯,顯然她已經從楊子軒那裡聽到了所有。
“正如你所知道的,楊子軒肯定都告訴你了。”靈羽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不願意自己的傷疤被人一次又一次地揭開,但痛就是痛,好了也還有疤痕。
吳萱予愕然,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靈羽說得對,她知道了一切,知道了除了楊梓欣還有梁俊承的存在,她也終於明白了靈羽看《穆斯林的葬禮》痛哭不止的原因,她知道了這麼多,並沒有帶給她一絲滿足感,甚至覺得難過,她也從來沒想過小說中發生的故事現實中會有,眼前的靈羽很平靜,平靜到看不到一點情感的起伏。
“你一定很難過吧?”
“嗯,”靈羽收起手機,一邊整理書桌一邊說,“畢竟過去半年多了,不應該那麼難過了。”
吳萱予看出了靈羽的不知所措,她的書桌很整齊,但她還在擺弄著書本,哪怕是一絲的歪斜也要扶好擺正,但吳萱予又忍不住去問,因為提到了楊梓欣,她想知道靈羽眼中的楊梓欣是什麼樣子的,甚至想知道靈羽為什麼和自己交朋友:“那你現在還想梓欣嗎?”
“想!”
上課的鈴聲沒給吳萱予繼續問下去的機會,她在課上時而不時看看靈羽,靈羽和平時課上沒什麼區別,很認真地聽課,很仔細地記筆記,她想也許時間久了,很多東西不會再那麼重要了吧,想是想,但也就是想而已,又能怎樣!
傍晚時候空氣還存著溫吞,靈羽騎著腳踏車,身上、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回到家後她匆忙想換上居家服,可貼身的衣服因為汗水和面板咬得很緊,靈羽越是想脫下來就越是費力,以至於她完全失去了耐心,胡亂撕扯著衣服,最後在一陣手忙腳亂中換上了舒適的居家服,她心滿意足地躺在**,眼淚跟著就掉了下來。
她腦袋裡像過電影一樣,每一幀都有梓欣的樣子,胸前的吊墜從她的脖頸一側滑出,在這氤氳的回憶中熠熠生輝。
靈羽起身翻開收納盒,裡面有梓欣的照片,她好久沒看過了,差一點就要忘記模樣了,這樣讓她心安,但也心痛,靈羽開始有了啜泣聲,她一邊哭一邊自語:“楊梓欣你看你笑得多麼燦爛,你身邊的人都沒有一點光彩了,讓人只能記住你,只能想著你,你現在可好,用吳萱予的話是你解脫了,但你真是
讓人過得不得安寧,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肯離開我的記憶?為什麼對我那麼好,你要是對我壞一些也不至於現在我落到這種田地,這下你滿意了吧?你口口聲聲說希望我過得好,但現在你也看到了,我過得很不好,你能不能回來啊?啊?回來好不好?”靈羽終於失去了力氣,夜色降臨,黑暗籠罩了一切,連悲傷都顯得無足輕重。
靈羽拿出手機給梁俊承發去簡訊:“給我說一說你的故事好不好?”
這時靈羽的媽媽回到家,房燈照亮的一瞬間,靈羽覺得媽媽憔悴了些許,她上前接過買回來的日用問道:“媽,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啊?”
“這幾天花店很忙,有點累而已。”
靈羽轉念一想,初春的時候確實這樣,於是安慰道:“多僱幾個臨時工吧,你自己太累了,週末我去幫忙。”
“好。”說完便走進了廚房準備晚飯。
靈羽睡前才收到俊承的簡訊,一連幾條,在這些內容中,靈羽赫然看到梓欣和自己的名字,她心裡久久不能平靜,其實這些故事她根本不用看,因為她本身就是親臨者,應該別誰都更清楚這其中的滋味和感受,但她還是一字一句地讀完,出乎意料的平靜,她沒有覺得難過,沒有覺得遺憾,也許以一個旁觀者來看回更加客觀而平實吧,好像讀書看報一樣,她從容地把手機放在枕邊,過了很久發給俊承一條簡訊:“你放下宋靈羽好不好?”
靈羽有時候會幻想,如果以現在的身份重新出現在俊承面前會怎樣?現在的靈羽變了,雖然變化不大,但終歸是變了,她希望得到俊承肯定的回答,但她又害怕,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在打一場沒有勝算的賭。
許久,靈羽的手機來了新訊息提醒:“不可能,有些人是永遠不能忘記,也不會放下的,我知道現在她正在這城市的一角好好生活,她故意這樣消失就是為了躲避我,去迴避曾經發生的種種,我遂了她的心願,我不動聲色,但這並不意味什麼都沒有發生,也不會意味就此遺忘,即使沒有真正在一起過,我心裡還是有她,這樣就不覺得遺憾。但話說回來,有時候,我一直有一種錯覺,覺得你就是靈羽,第一次打通電話你一句話都不說,這太像靈羽的風格了,可我想的太好了,怎麼會,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事情,沒有這樣的巧合,但我寧願相信你是,因為這樣我才有理由繼續接發簡訊,這樣我心裡會覺得舒服,才覺得有了依託,才不那麼孤獨。”
“相愛的人終會重逢,不論繞行多遠的路,終會重逢。”這是靈羽給俊承的話,也是說給自己,鼓勵自己的話。
“謝謝!”
靈羽不知道俊承為什麼要說謝謝這樣的話,但看到這樣的回覆引來一陣心酸,夜深了,安靜得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也能聽到自己心中的聲音,這種聲音在夜裡讓人失去判斷力,讓人變得脆弱而感性,靈羽的手顫抖著,這種感覺讓她振奮,也想一探究竟:“如果我就是宋靈羽呢?”
這一時的衝動讓靈羽後悔不跌,從心裡她想知道答案,但她又害怕打破這種生活,她費盡心思轉學消失,然後又費盡心思和俊承重逢,這算什麼,如果讓俊承知道這些都是她的心機,俊承能接受嗎?但發出去的簡訊就像是潑出去的水,想收也不可收回,這種反覆的心情煎熬著她,過了很久,久到靈羽以為俊承是睡著了,久到她打算放棄知道答案的時候,俊承發來了簡訊:“怪我有這樣的奢望,你不是靈羽也變不成靈羽,所以,以後不要再聯絡了。”
這下靈羽滿意了,也頗為失落,但滿意更多些,她在自己製造的希望中心滿意足的睡了,夢裡她又見到了梓欣,梓欣笑著對她說:“要幸福啊,就算是為了我也要幸福下去啊!”
夢中的梓欣笑得很美,像春天裡的溫吞的太陽,夢裡的靈羽也笑了,她覺得那一刻的自己像一個千古罪人得到了諒解,她們一起跑啊!笑啊!她從未像那晚夢裡般釋懷,清晨醒來的陽光很好,有幾隻鳥兒在窗外鳴叫,靈羽陷在柔軟的被窩裡輕輕笑了笑,終於,在掙扎半年後原諒了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