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羽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這樣釋然,她一直用力想念著梓欣,以及和梓欣有關的過去,這些像一個套索,勒住靈羽的脖子,讓她痛苦不堪,但她心裡也很明白,梓欣是打心底希望她好,所以靈羽不斷在心中給自己打架,悲傷和希望扭作一團,慶幸的是在關鍵交鋒的時候,悲傷敗下陣來,所以靈羽感謝梓欣給她的幫助和力量,即使這個過程有些長,但終歸在她需要振作起來的時候,能夠笑著和回憶說句“再見”。
靈羽再見到吳萱予的時候給了她一個擁抱,很用力,吳萱予煞有介事般咳嗽了兩聲,上下打量著靈羽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靈羽說:“一切都過去了,這次真的是一切都過去了。”
“一切?”
“終於可以笑著談過去,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想梓欣了。”靈羽那時候正好迎著陽光,迎著微風,微風捲起她的頭髮,在空中飄了很久。
吳萱予在靈羽的背上輕輕拍了幾下說:“過去就好,過去就好!”
靈羽感覺自己要做的事情好多啊,她要打電話給梁俊承,要和他一起談天說地,要和俊承一起再去看看梓欣,要準備她最喜歡的香水百合……
撥通電話後,“嘟嘟”的聲音連線著兩個心,俊承看到這個發過上百條簡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號碼手心卻浸出了汗,他是有所期許的,但生怕接通的一瞬間,之前所有的幻想多破滅,而電話這端的靈羽緊張得來回不停踱步,電話想了半天,她開始猶豫地時候電話接通了,靈羽張著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俊承在話筒前也沒有出聲,大概靜止了一分鐘吧,俊承終於開了口:“你是靈羽!”
靈羽終於牟足了力氣說道:“嗯!”
“你真的是靈羽?”俊承並不是懷疑,他只不過需要再次確認。
“真的是我。”靈羽的話很短,但說起來一字一句,多了一份篤定。
“你在哪兒?”
“花店。”
“你等我。”
說完俊承就結束通話電話,從操場的角落翻了出來,他甚至顧不上個任何人說明原因,他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儘快見到靈羽,這半年多的時間他無時無刻不在懷念著過去,有時候過去變得模糊,他也說不上來什麼,就是懷念著那種感覺,所以他害怕了,怕時間久了自己會全部忘記,於是現在他一點時間都不肯耽誤,他叫了一輛計程車,按記憶中的地址,找到了靈羽家的花店。
靈羽的媽媽有事,放學後靈羽就來照看店面,放下電話後,靈羽在門口站了好久,夜色漸漸暗了下來,街燈初上,纏繞在海棠樹上的彩燈也一串串亮了起來,這明亮的方向通往俊承,她在這種痴痴地張望中,終於迎來了梁俊承。
俊承用力抱住夜色下的靈羽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靈羽伏在俊承的肩頭說:“你來了就好。”
俊承鬆開靈羽的身體,扶著靈羽的雙肩,眼神堅定,他看著靈羽說道:“相愛的人終會重逢。”
“不論繞行多遠的路。”靈羽眼裡噙著淚水。
“終會重逢!”俊承輕輕拭去靈羽的淚水,輕輕說,“謝謝你!”
馬路上的汽車穿梭像是發著光的流水奔流不息,下班的人們也行色匆匆,連燈光閃著的光都密密麻麻的樣子,這世界是動態的、嘈雜的、永不停息的,但俊承和靈羽這時候是忘乎所有的,他們聽不到嘈雜的車鳴聲,也看不到湧動的人流,世界只剩下他們二人,他們還不懂得愛真正意味著什麼,但起碼這一刻是那麼真實而又不可替代。
“陪我走走吧?”靈羽看著俊承說,“時間過的好快啊,你還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嗎?”
“去年也是海棠盛開的時候,我和你在這條路上走了好久。”俊承看著靈羽說,“再一起走走吧!”
“梓欣在某個地方一定會笑著看我們。”靈羽看著俊承說,“這半年我想了很多,梓欣也知道我和你設計的謊言,她離開前給我說讓我不要有負擔,但我總是沒辦法忘記她,還記得之前你責怪我不給你回信嗎?其實當時我根本沒有收到那封信,而是被梓欣藏了起來,當時我很氣,甚至為這件事和梓欣大吵了一架,但後來我想,即使我第一時間拿到那封信又能如何,我那麼在乎梓欣,肯定不會不顧及她的感受,明目張膽和你談情說愛,而且那時候好幼稚啊,才剛高一,就要學著大人的樣子假扮成熟,也許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吧!”
俊承說:“這一年多來發生了好多好多,以前我也不相信上天的安排,每天按部就班,我爸寫書掙錢,我努力學習,我從不喜歡和人打交道,所以沒什麼朋友,也沒人知道我的身世,直到遇到你和梓欣,才讓我的生活變得有了滋味,覺得像是一場久別的重逢,有時候我也會驚訝於這世間的緣分,兜兜轉轉,好在沒有迷路。”
“最近怎麼樣?”靈羽這樣問後覺得面太寬泛,但畢竟才見面也不知說什麼好,於是又補充說,“我是說你還有馮哲他們怎麼樣?”
“馮哲還是很難過,從那天我爸把梓欣送走,馮哲很難走出來,雖然平時大大咧咧的,但我知道他心裡還是覺得難受,有時候我常想,是不是因為我們太年輕了,太容易用情,所以才那麼悲傷。”
“希望他能好起來。”
“國風和詩瑤出國了,聯絡很少,很不方便。”俊承看了看靈羽說,“你突然離開,大家都很不適應,但都能理解,所以沒人責怪你,剛開始的時候我們是想過來找你的,但轉念一想,你那麼難過,所以也不敢打擾你。”
“嗯,我知道。”
“我知道”這三個字很簡單,但意蘊深遠,我知道你從沒忘記我,我知道你也想找我,我知道大家心裡都不好受,我知道相愛的人終會重逢……
一陣風吹來,靈羽緊了緊衣領,乍暖還寒時候,這樣的天氣很難把握,俊承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外套披在靈羽身上,兩人都沒說什麼,很自然,像是相處很久的戀人。
俊承牽住靈羽的手,靈羽也沒有閃躲,他們相視一笑,走了很遠很久。
“你知道嗎,雖然海棠並不名貴,也沒有奇香,但我很喜歡它,喜歡它一層層薄薄的花瓣,和質樸的顏色,你看著一樹樹海棠多漂亮啊!即使在夜色裡也遮蓋不住它們的光彩。”靈羽想起來去年那個落英繽紛的雨天,因為有這樣的回憶才覺得海棠更加美好了。
俊承停下腳步,墊腳摘下一朵海棠,湊到靈羽眼前,將這花別在她的髮間,靈羽既欣喜又激動,她低下頭說了句謝謝。
在靠近靈羽的時候俊承問道了一縷清香,他分不清這香味是海棠的香味還是靈羽頭髮間的香味,但這香味使他感到沉醉,他低下頭看著靈羽,可就在這一瞬間他像是被閃電擊中一樣僵著身子一動不動。
靈羽見他痴痴地樣子笑了笑,但隨即便感覺不對勁,她問道:“你怎麼了?”
俊承沒有回答
靈羽的話,反而是徑直將手伸到靈羽的胸前,靈羽臉噌的一下子紅到了耳根,身子一側,連忙躲閃並驚呼:“你幹嘛?”
“你讓我看看這玉墜!”
靈羽沒說什麼將玉墜從衣服的中抽了出來,俊承看了好久。
靈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俊承看的入神,她問道:“好看嗎?”
“誰給你的?”
“是,”靈羽第一反應是說梓欣,但梓欣這兩個字到嘴邊的時候她又覺得不妥,覺得現在提梓欣有些不合時宜,因為她怕惹得俊承難過,所以轉而說,“我媽給我的。”
俊承放開了靈羽的手沒再說話,靈羽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氣氛有些尷尬,但靈羽不明就裡,覺得一頭霧水,她也說不出是什麼問題,於是兩人在經歷了片刻的沉默後相互道別。
靈羽回到家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晚飯,家裡沒人,索性煮了一包泡麵湊合,她邊吃邊覺得不對勁,她覺得剛釋然的心又揪緊了,俊承的眼神裡分明有說不出的意味,但她猜不出來,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吧,畢竟半年多沒有見面,免不了會有些尷尬,也許慢慢會好些。
靈羽媽媽回到家的時候靈羽正在房間看書複習,她媽媽進門後靠在她門邊問道:“吃飯了嗎?”
“嗯,煮了泡麵。”
“我最近太忙了,沒時間照顧你,我去休息會兒。”說著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靈羽看媽媽疲憊的樣子,料想她還沒有吃晚飯,於是起身去了廚房,簡單熬了一碗粥,等把飯盛出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這是才發現媽媽躺在**睡著了,靈羽走上前把她散落在臉頰上的頭髮梳理到了一遍,輕輕將薄被搭在了她的身上,這時在微弱的燈光下仔細觀察著眼前這個飽經風霜的女人,眼角有了細紋,臉上也有流淚的痕跡,靈羽不知道她在外發生了什麼,但一定是委屈極了,靈羽本應該有怨言,因為媽媽很久都沒有照顧到她了,時常都是自己做飯並在放學後幫忙照看花店,可這一刻靈羽心中所有的怨言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靈羽輕輕抓起媽媽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模仿著媽媽的語氣給自己打著氣說:“小羽,你真棒,沒有你我該怎麼活下去!”
睡覺之前靈羽接到了俊承的簡訊,說突然有急事要回家,要回家求證什麼事情,俊承沒有細講什麼,靈羽便沒有再問下去,但她總覺得事情有二不對勁,於是在這種惴惴不安中睡去。
第二天俊承回到家後沒說什麼就衝進房間,開啟那個塵封了好久的盒子,取出一塊和靈羽戴著的形狀互補的玉墜子,這不過這個上面雕刻著的是一條龍罷了,他拿著這個玉墜來到父親面前質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俊承的父親在醫院看到梓欣媽媽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辛苦隱藏了多面的祕密終會揭露出來,他看著這玉墜很平靜的說:“我和你離家出走的媽媽一人一塊,形狀互補。”
俊承頓感五雷轟頂,他認為自己喜歡的人竟然是同母異父的帶著血緣關係的妹妹,這讓他感到罪惡,也感到噁心,他看過靈羽**的起伏,對她的雙脣和身體有過渴望,這算什麼?上一輩造下的孽要這一代償還嗎?
他大喊一聲:“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我?”他惡狠狠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說,“都是因為你,我才變成了別人眼中的野孩子,才變成得奇怪,現在連我喜歡的女孩都不能接受,為什麼我偏偏是你的兒子?!”
俊承的父親先是一句話都沒說,雙手捂著臉不知所措,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兒子,但他能理解,他知道今天的一切痛苦都是由他帶來的,可他也難受啊,他也痛苦啊,這麼多年來他一個男人養著孩子,還要忍受著思念的悽苦,尤其是在醫院看到的那一幕,他的心都碎了,他沒能保護眼前那個女人,沒讓她幸福,曾經以為放手才是正確的選擇,原來也鑄就了今天慘淡的境遇。
他越想越難受,接著拿出香菸,悶頭吞雲吐霧了,菸灰的碎屑掉落在地上,積了好多,俊承終於平復了心情,他看著眼前備受折磨的孩子說道:“當年我和你媽媽是大學同學,我是個極具浪漫主義色彩的人,每天詩詞歌賦,田園山水,日子過得無憂無慮,自然在那個還沒有考慮到未來的時光裡我和你媽媽相戀了,等畢業後一起來這裡支教,其實我們的戀情沒人知道,甚至我們都很享受這樣偷偷的愛情,但也就是在我們來這裡的半年後發現你媽媽懷孕了,當時嚇壞了,那時候大家也都不太瞭解生理常識,不敢對任何人提起,想打掉也不敢,於是在不知所措中過了一個月、又一個月,終於到了藏不住的時候才知道了事情的重要性,後來你媽媽就被她父母強行帶回了家。”他用手指抖了抖菸灰繼續說,“那時候我也就剛二十出頭,心裡還住著個孩子,我也害怕啊,但我當時是承諾要娶你媽媽為妻子的,因為我們是真的相愛,你媽媽也這樣打算。可世事難料,當你媽媽被她父母接回家後我們就斷掉了聯絡,直到有一天她的父母把你送給我,因為他們嫌我家庭條件差,根本不答應我們的婚事,何況當時他們已經給你媽媽找了好人家,於是在就帶著你在這裡等她,剛開始我根本照顧不好你,於是乞求你媽媽能回來照顧你,但她的父母十分狠心,硬是把你媽媽鎖在家裡不能出門,於是我在村子裡找了一個剛生孩子的婦女,算是把你養了下來。”
俊承驚呆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後來你媽媽答應了家裡給安排的婚事,但常常會在週末偷偷跑來看你。那時候我們年輕,覺得什麼都是浪漫的沒有後顧之憂的,覺得我們的愛情是偉大而不可抗拒的,但後來我才發現,就算我自己再怎麼努力都不可撼動現實的魔爪,終於還是敗下陣來,有時候我覺得悲哀,因為我失去了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但有時候我也會覺得幸運,畢竟我沒有匆匆度日,我有過人這一生追求的至美的愛情,也有了你。”一支又一支菸在他的指尖忽明忽暗,他轉過頭對俊承說,“我不求你能原諒我,因為我曾詛咒自己承受這些都是活該,但我能不能請求你別恨我,回想一下年輕時的懦弱和不應該,我也很後悔。”
俊承本來準備迫擊炮一般的責備說不出來了,他知道明明是父親的錯,但這種錯又不可逆轉,也不應該負全部責任,他只能任由自己沉淪在自己設定的故事中,無法自拔。
“其實有時候緣分很微妙,我也不知怎麼回事,前年第一次看到楊梓欣和宋靈羽的時候,我就感到很親切。”
俊承心裡呼喊著,懇請父親不要說下去。
“尤其是楊梓欣,眉眼之間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而且第一眼就很親切。”
俊承頓時感覺像是醍醐灌頂一般,整個人打了個激靈,他心裡更加難受了,如果是楊梓欣該怎麼辦?這可是她妹妹啊~
俊承父親繼續說:“直到我把她送到醫院前我都只是懷疑,甚至只是微妙的懷疑,還在勸慰自己
怎麼可能這麼巧合,可當我在醫院走廊裡看到她那掩面而泣的媽媽時,整個世界轟然崩塌了,我一句話都沒說,獨自離開了醫院,我真的不知道我上輩子是鑄下什麼大錯,上天要這樣懲罰我!”
俊承雖然極不情願,但心裡還是期待楊梓欣不是他的妹妹,所以當父親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一下子癱坐在沙發上,人生真是太痛苦了,為什麼命運要給他開這樣的玩笑,他一句話都沒說,徑自回到房間,呆坐在書桌前很久,他想梓欣太可悲了,去世前連這個哥哥的存在都不知道,而自己呢,現在知道一個親生母親的存在卻不敢面對,他突然想到靈羽戴著的玉墜,料想一定是梓欣去世前給她的,靈羽為了不讓自己傷心才故意撒了謊。
他坐了好久,天都陰沉了下來,他在想著這一切的解決辦法,他該怎麼面對那個母親,該怎麼面對靈羽呢!?
他突然想起了《穆斯林的葬禮》這本書,他以前覺得梓欣的離開像韓新月一樣然人感到惋惜,沒想到現在離開的竟是自己的親人,而這種種複雜的關係又和這本書裡的情節是何等相似啊!他靜靜翻開,終於在再次看到韓新月去世的時候淚流滿面,積壓在心頭的所有悲怨這一刻傾瀉而出。
情緒如洪水一般,擊垮大壩後變得緩和,俊承在平復了心情後決定給靈羽打個電話,他想把這一切都告訴靈羽,想回到學校後抽時間去找親生母親,即使時過境遷,即使物是人非,他都要試一試,他還想再去看看梓欣,好好以兄妹的名義說說話,他好想彌補這些遺憾啊,想無論如何都要過得完滿,想不管怎樣都要過得明明白白。
天開始變壞,陰沉著臉的老天再也掛不住了,大雨而至,雨點拍打在窗戶上,咚咚作響,俊承終於按下了靈羽是手機號。
響了許久,終於接通了,俊承剛要說話,靈羽便在那端嚎啕大哭起來,那是一種忘我的近乎絕望的痛哭,俊承嚇壞了,連著問怎麼了,可靈羽只管哭,一直哭,她甚至不知道這個電話的目的是什麼,但她突然就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終於她哭得累了,一邊啜泣一邊說:“俊承啊,我再也沒有爸爸了,我再也沒有爸爸了!”
“你在哪?”
“人民醫院。”
俊承急忙衝出房間,匆忙間說了句“你等著我”,便結束通話了電話,書桌上的那本書在莫名的穿堂風裡換著頁碼,俊承趕緊讓他父親開車把他送到醫院去,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不停地擺動著,搞得俊承心神不寧。
這一切來的太突然。
這天靈羽媽媽一早就出了門,靈羽聽到了動靜但沒起來問什麼,過了一會她起床洗漱,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她一點也說不上來,她對著鏡子看著裡面的女孩,她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不小心間,牙刷剮到牙齦上,在泡沫的底色下,鮮血顯得扎眼,她趕緊用涼水漱口,不想在匆忙之間將杯子摔在地上,瓷質的口杯摔了個粉碎。靈羽也沒什麼心思吃飯,騎上腳踏車去往學校,天氣很好,陽光有些刺眼,在這陽光中靈羽覺得有些眩暈,像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平靜的語文課被一連串匆忙地敲門聲打破,沒等語文老師應聲,班主任就衝了進來,眾人瞠目,班主任匆忙焦急地喊道:“宋靈羽,快出來!”
靈羽一頭霧水,她的大腦在這一刻停止了轉動,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不知為何,她隱約覺得不會有好事發生。
“和我去醫院!”
班主任開著車在路上不顧一切地行駛著,連闖幾個紅燈後終於到達人民醫院,穿過人聲鼎沸,穿過擁擠不堪的悲傷,靈羽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沒了人形的男人,也就是那一刻,她眼淚刷的一下就湧了出來。
**那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男人,蜷縮在慘白的被褥下,像個受傷的孩子,身上插著的各種透明的管子維持著最後一絲生命。
靈羽的媽媽在一旁一邊掉淚一邊說:“對不起,小羽,是你爸不讓我告訴你的!”
靈羽沒說話,她跪坐在床邊說道:“爸,你怎麼了?”靈羽的爸爸沒有回答,但靈羽一下子就明白了,原來去年梓欣看到的是真的,原來所謂的婚外情只不過是爸爸自導自演的一齣戲而已,他不願意連累這個家庭,在承受著巨大誤會和悲苦中淨身出戶,這一年來他是怎麼肚子承受這些痛苦的呢?靈羽不敢想,因為即使不去想就足以讓她痛不欲生。
“你爸怕你知道他的病難受,他怕看到你難過,所以他就這樣隱忍了好久。”
靈羽還在爸爸的床前說著:“爸,你好傻,這一年的時光,我該怎麼補償?”
過了許久,靈羽的爸爸終於睜開了眼睛說道:“小羽,別哭,也別怪爸爸。”他還想說,但已經沒有力氣了。
靈羽握住爸爸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說道:“爸,我不怪你!我不怪你!我只要你好好的!”
醫生上前示意不要再同病人交談,這樣病人會很累,但靈羽好想說啊,她好像把丟掉的這一年的時光都補回來。
靈羽媽媽說道:“你說吧,你爸都能聽得到!”
靈羽一邊說,一邊哭,其實眼淚更多,終於太陽被烏雲遮住,天變得陰沉,靈羽癱坐在一旁,雙目失神,要下雨了。
突然,靈羽的爸爸用孱弱的聲音喊道:“小羽,小羽~”
靈羽趕緊上前說道:“我在,爸,我在這!”靈羽的媽媽也上前,她突然就開始掉眼淚。
靈羽的爸爸眼睛發亮,靈羽原是以為有了希望,卻沒想到父親抓得自己的手生疼,挺著僵硬的脖子,呢喃的聲音突然變得有力些,他高喊了一聲:“小羽,爸爸再不能照顧你了,爸爸對不起你,你好好照顧你媽媽,欠你的下輩子……小羽……”
話還沒說完,他的雙手就掉了下去,靈羽撲在他身上不知道怎麼辦,她用力抱著爸爸,想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他,想再感受一次父親,她的淚水染溼了空氣,旁人無不淚目。
終於,她連哭都沒了力氣,靈羽守在他一旁自言自語道:“你怎麼連你也要離開我,你不是要當一個壞人嗎?為什麼現在又要當好人?求你繼續做那個壞人好嗎?讓我繼續恨你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只留下思念,如果恨能留住一個人,那麼就讓我一直恨著你好不好?求你了,求你醒過來再看我一樣好嗎?”
一切都結束了,靈羽在心裡這樣想,靈羽在俊承打來的電話裡嚎啕大哭,她現在除了掉眼淚一點辦法都沒有,她沒有力氣改變這個樣的命運,這一刻她只能屈服。
靈羽這天也沒等來俊承,她知道俊承要來,但不知道俊承在這個雷雨交加的傍晚,他太急著去安慰靈羽,甚至沒等他父親掉頭便衝進了雨幕,在車流穿梭的醫院門前被汽車撞得魂飛魄散。
很久很久以後,靈羽還是會想起那一段時光,靈羽會覺得不甘心,會幻想一切還有機會,但她在無數次幻想之後又警醒著自己,一切都結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