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何氏
“老爺真是這麼說的?”沈家莊的大夫人何氏,一個原本最是盛氣凌人的貴婦人,如今對著自己的心腹,卻很有些忐忑的樣子。“怎麼會,怎麼會,老爺,不是最容不下這孩子的嗎,好不容易他自己捅出來那麼大的漏子,莫非,莫非是真的……”
沈七柳也只是低著頭苦思。雖然身為大總管的兒子,在莊子裡頭也是被下頭人畢恭畢敬的,可畢竟還是奴僕身份,走到外頭,誰會拿正眼望他?爹爹是天生的奴才性子,可自己,卻絕對不甘心為奴一輩子。
所以他就主動靠向了夫人和二少爺一邊,他很清楚,以自己的資歷,如果真像爹那樣規矩,雖然可能安穩一輩子,可誰知道要到哪天才能夠出頭?說不定又是一輩子的奴才命。如今這麼做,為的也只是及早成為未來家主的心腹,還有夫人允諾的外放機會。
不過現在,沈七柳卻有些害怕了。
原本以為二少爺當家是遲早的事情,哪知道半路上卻殺出來一個早就該昇天的大少爺,又聽說那個大少爺不得寵得很,可誰知道老爺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如今夫人著了慌,他也沒有安實到哪裡去,連這麼些年來辛苦謀得的差事都被撤了,爹爹卻是一點忙也幫不上。
不過就是主子的一句話。
“老爺這麼說,也許只是敲敲鼓,警告一聲。畢竟如今當家的還是老爺,容不得下面人揹著他做這些事情。到底這麼些年二少爺都是作未來家主養出來的,大少爺又哪裡比得上。”
“那個老不死的東西。”閨名雨萱的何夫人嫁到沈家已逾十五年,當年這樁婚事本就不如她的意,若不是衝著沈家百年的威名,以她盛年時候的容貌才華,怎麼可能願意去做一房續絃?這麼些年來的生活雖然也舒服安逸,可冷冰冰的丈夫,規矩森嚴的門戶,早就磨平了她少女時候對婚姻的天真嚮往。如今,聰明懂事的孩子成了她唯一的寄託,可哪知道半道上跳出來這麼一個攔路鬼。
都是那個女人留下的孽種。
“主子,終究是主子?”那個癆病鬼,滿身孽障的東西,憑什麼竟然能夠壓她兒子一頭?
“什麼主子,不過是個丟在破落院子裡的廢物,同他娘一個樣子,天生下來就是不討喜的。”何夫人忿忿,可到底也只能忿忿,頂多在衣裳食材的安排上為難一下,連體例銀子的發放,她都插不上手。
“娘,怎麼了,是哪個不開眼的東西惹您生氣了?”遠遠就看到神情陰晴不定的孃親,沈千寰徑直走過來。
“還能是誰,不就是你那不人不鬼的兄長。”看到兒子,何氏的臉色好了很多,不過仍帶點怒氣,“犯了這麼大的錯事,罰點銀子就過去了,你爹爹實在是太偏心。”
“哥哥身子好了,本來就是一件大喜事,爹爹顧念著他的身子,哪裡捨得罰太狠,怎麼是偏心?況且我上回見著哥哥,實在是一個精彩人物,得爹爹疼也是應該的,孃親怎麼就不高興了呢?”沈千寰笑嘻嘻的,似乎一點也不為此著惱。
“個沒良心的小東西,娘可是為了你擔心。”何氏氣呼呼的瞪一眼兒子,惱這憊懶小子事不關己的神情。
沈千寰笑得越發開心了,裝模做樣的鞠個躬,“勞煩孃親費神了,不過父親自然有父親的打算,兒子只要乖乖聽話就好了,至於那聽話和不聽話的,父親大人自然是明明白白的。”
到底何氏也是聰明人,不過是心急太過犯了忌諱,如今聽兒子的話,反過來想想,也安了一半心,那個孩子這次的作為,雖然是簡簡單單饒過去了,可那個老不死的素來嚴厲,即使顧慮了那孩子的身子狀況,不過心裡終究是記上了一筆明白帳的。不過也只能放下一半心,誰知道那老頭子心眼裡還轉著什麼彎呢。
嘆一口氣,她又轉頭教誨起兒子來,“一切還是要靠你自己爭氣,雖然你那哥哥哪裡都比不上你,可也半點不能鬆懈。”
這時沈千寰才莊重些神色,恭敬的應了。
之後,母子倆又講了些體己話,倒也沒有避著沈七柳,不過是些天氣冷暖日常吃飲之類的事情,講完話,沈千寰說還有夫子佈下的功課要做,何氏當然不會攔著,就讓他先去書房了。
等兒子退下去,原本好不容易被逗笑的何夫人,又重新肅了顏,把沈七柳叫到跟前,再細細問一遍那日的情形,左右思慮,終於覺得有些隱約的痕跡,又想起來那日連老祖宗都驚動了,不由得更加竊喜那個孩子的倒黴運氣,又是萬萬分的慶幸,若那日那孩子乖乖待著,說不定倒黴的就成了自己這房呢,憑著一時意氣差點做了傻事,當時是怎麼想起在宗祀上頭起事呢,不典型成了在太歲爺頭上動土嗎?不過那個傢伙,怎麼在這麼個日子跑出去,實在愚不可及,比起寰兒實在差得遠了。
於是又開心起來。
又想起剛嫁過來的時候,沈家正是最亂的光景,人人不安,到處都是神神祕祕的,諾大一個莊子,不曉得被封了多少地方,處處都是去不得的禁地。她嫁過來將近一月也沒見過丈夫一面,下人們也不把她當一回事,處處怠慢,可那時候自己也只能孤孤單單的忐忑不安著。後來雖然表面上平穩了,可但凡經歷過那段時候的沈家人都知道,那仍是一道揭不得的膿疤。雖然她進門時碰到的只是餘波,但也隱約知道那一團混亂,都是那個女人留的冤孽,死都死了,可還不讓活人安生。從那時候,何氏就恨起來那個沒見過面甚至都不知道名字的女人,包括她留下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