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罰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頭腦一片混亂的少年,這時候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害怕多幾分,還是茫然多幾分。
自小,蓮姨就說這個體弱的孩子,凡事都想得太多。那時候,沈言就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好的評論。但是,一個形同孤兒的孩子,又怎麼能夠不事事都看著人的臉sè呢?蓮姨走得太早,父親如同虛設,自懂事以來,從來就沒有過能遮風避雨的屏障,再加上身子幼弱,連爭都沒辦法爭的,他也只能一直一直琢磨著,雖然不至於走一步想三下,卻也的確要比同齡人思慮得多一點,防備得緊一些。
可是……還是不足夠嗎?
起先因為身子太虛,一直等著閉眼,也就沒有什麼jīng神也沒有什麼必要去應對那個人,可後來,終於能夠把將來考慮得遠一些了,沈言對這個闖入者一直是步步細看,句句斟酌,如是大半年才終於放下了戒心,可,似乎仍舊是看錯了?
初見這個人,沈言就存了幾分疑慮,可卻漸漸被他的言行舉止磨平了,以為是自己想得太多。不是嗎?連父親和總管都相信這個人吶,自己,自己又算是什麼人物,連生人都沒見過幾個的。
現下,又要推翻自己的以為了嗎?不過是看到那一笑……
為什麼會那麼笑呢,在這種時候,慌張、無措、裝傻,甚至是面無表情都好啊,卻為什麼是笑著的,笑得那麼從容不迫,似乎天下星辰的運勢都盡在掌握的樣子。
好不容易,有這樣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呢。
勉強跟著老總管的步子,氣喘得又虛又急,如果是那個人……那麼溫柔的樣子,究竟是真還是假?沈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想得太多了,或許,連那笑,也只是自己的錯覺的。
是……錯覺吧,自己身子一直都那麼差,眼神也不好,或許真是看錯了。
可是,那溫柔,說不定才真正是自己的錯覺,這世上,怎麼會有人無緣無故的對自己好?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不會呢。
一直這麼胡思亂想著,少年被帶到了正廳。
自有記憶以來,沈言從來沒有進過這個地方。
高大的通簷門廊象徵著沈家家主不可凌犯的威嚴,正中一個大紫檀香案擺的是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其間玉階鋪路,珊瑚做綴,珠明翠繞,一派華貴大氣。
沈言在門口駐足,瞪著面前雕琢繁複jīng美的臺階發愣,卻又被後面人推搡著走進去,可終究是不情不願的,剛跨進去幾步就又在門邊停住了。
心裡還兀自亂著,大廳裡的氣氛也實在駭人,空空蕩蕩的大廳裡,只有父親一個,神sè卻完全看不出喜怒,直直的立在那裡。
沈言不安的挪過去,也不敢開口,只胡亂想著會受什麼懲罰。那路夫子,究竟會是哪邊的人呢?絕對不會是掌著生殺大權的父親,莫非是何夫人?目的是什麼?逐他出沈家?還是有別的想法?
不過,這點小事,總不至於會要了他的小命吧?沈言自我安慰著,只要能活著,其他的,都沒有關係。
“你今天,去哪裡了?”沈莊主終於開口問,語氣仍舊是淡淡的,少年卻恐怕這只是雷霆前的安靜。
只能,先認錯。
“父親大人,都是孩兒貪玩的過錯,聽說外頭熱鬧,就貿貿然的出去的,沒有顧及家裡頭的規矩,還請父親大人責罰。”
“我是問你,去哪裡了。”
“……是去了一個叫柳泉的集市,後來,還去了路夫子的宅子……”
“外頭有趣嗎?”
“都是孩兒的錯,不該貪戀外頭的玩意,壞了規矩。”沈言徹底被嚇壞了,父親冷冷的問話,根本聽不出個所以然來,也不知道會被怎麼處罰。
“外頭有趣嗎?”
“……有趣。”
“你跪下。”
沈言依言跪下,望也不敢望一眼,深深低著頭,也不敢再作聲。
“你在祭祀rì子私自外出,是犯了對祖宗的不敬,原該重重罰你,不過體諒你大病初癒,就罰你在屋子裡頭反省三rì,減去兩個月的體己錢,你那侍女,護主不利,減三個月的俸錢,你且下去領罰吧。”
這麼不輕不癢的處罰,沈言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也出了毛病,再怎麼樣,也不該這麼輕鬆的過去吧?
可也沒有自己再討罰的道理,心下仍惴惴不安的少爺只能乖乖退下。
又聽見老總管問路夫子該怎麼責罰,沈言的耳朵一下子又豎起來了。
“那路夫子誘少主人出門有過,不過以前護過主,也算是功過相抵,免去他的職就罷了。”
也不知道心裡是悲是喜,沈言臨出門,又聽到父親繼續對老管家說:“你那兒子的職也免去罷,且留待檢視著,你也要記住了,主子,終究是主子。”
雖然不懂是怎麼回事,不過沈言直覺是同自己有關的,而且,似乎不是壞事……
只是,今天的事情,看老管家之前緊張的樣子,還以為父親真的發了天大的雷霆,可就這麼簡簡單單的揭過了,會不會,還有什麼後續?
雖然不想自己嚇自己,可是事情的發展實在大出預料,沈言也只能繼續沉浸在不安中。而且,那個人,要被趕走了啊……
回到松露院子,雖然不過是一天的事,卻覺得離開的很久似的。果不其然又對上哭哭啼啼的佟兒,沈言連安慰她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苦笑著聽她嘮叨,一邊還疑惑,她怨的究竟是自己溜出去的過錯還是不該把她扔下獨自去玩耍?
到底是累了,從來沒有過的疲乏,短短一天時間裡,又是累了身又是驚了心,真是說不出來的jīng彩呢,不過,原本應該快活的啊,沈言倒在榻上嘆氣,那個根本摸不清底細的人不會再出現了,不是應當大大鬆一口氣嗎,怎麼……
可是,又只剩下自己一個了。
真該死,怎麼又把佟兒忘了?沈言勉強自己笑出聲,努力的想著那個小丫頭數也數不完的好笑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