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美人韻事
此時的沈言，正遇著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個困惑。
這路夫子，不是當被趕走了麼？怎麼現在……
否則眼前笑眯眯的這個人物，又會是誰？
好久不曾見到的酒先生，仍舊是那副闆闆正正的樣子，不過腰間栓著的一個酒葫蘆，卻破壞了他整體上仙風道骨的形象。
彷彿是瞧見了少年的困惑，眼睛彎彎笑得象狐狸的路夫子為他解了惑：“雖然今後做不得你的夫子了，不過我還是先生認了的學生，說起來，還排在你的前面呢。”
這，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哪？難道那些個下人，都是吃乾飯的？能夠讓一個剛剛被趕出沈家莊的傢伙，就這麼混過去？沈言忍不住鎖了眉頭，轉回身就偷偷開口問了。
“哪算是被趕出去呢，不過是免了他的職，可是莊子裡還讓他住著的呢。”這是佟兒的回話，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那個沈七柳辦砸了那麼大的一樁差事，也不過同樣是去了他現在的位子。路夫子不過是憐少爺苦悶，所以違例帶您出去，也是情有可原的，不過那麼好玩的事情，少爺你怎麼偏偏把佟兒給漏了呢。”說著說著，彷彿又要掉淚了，嚇得沈言連忙又是安慰又是討好的，才好不容易把小丫頭給哄下去。
莫非，真的只是他自己想得太嚴重了？沈少爺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那，那個人是知道的嗎？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大事的，不過是自己想得太多……
沈言不知道，自己此時的嘴角簡直要彎到天上去了。
都是自己多疑，該打。
於是又歡歡喜喜的跟著酒先生學起來。
說到這酒先生，到真是一個妙人，半點也不負他在江湖中的盛名，雖然先前偽道學的做派先削了他八分的風流妙趣，可相處起來，又覺得他反多了十六分的精彩。
頭一天，就見他昂揚這脖子，笑盈盈的打量沈言：“原本還以為你只是個木訥的大少爺，現在看來，才知道也是個有趣的妙人。”
沈言先是一愣，不知道這話從哪裡來的。
“不錯不錯，知道不守著那些都該埋進棺材的死規矩，少年人，不做幾件轟轟烈烈的事情，怎麼當得少年人的名頭？”
只這一句話，沈言就覺得自己會喜歡這位之前給他印象並不太好的酒先生。
酒先生酒先生，確實是一刻都離不開酒的，不過是一個下午，隨侍的小廝已經給他添了四五次酒壺了，只見他講幾句泯一口，然後忍不住的顯出陶醉的樣子，也不知道是為了這美酒還是文章。
到底是正經的學問人，他講課的東西也比路夫子正統，不過正統的也只是表面上的文章罷了，即使是說起其天下讀書人都仰望的孔老夫子，也不過說其只是一個嬉笑怒罵，直率敢言的老頑童，還一副心有慼慼焉的樣子，看得沈言忍不住悶笑在心。
而且，酒先生原本就是一個容易醉的，即使是最淡薄的甜酒，幾壺喝下來，也醺醺然很有些要乘風歸去的神態，於是言談間也越發不羈。沈言向來羨慕那些周遊天下的瀟灑客，知道酒先生這麼多年以來幾乎踏遍了南方的州府，於是總忍不住好奇發問，酒先生也願意說，只不過言談間，總容易不知不覺的偏了方向。
“說到那路州上恆府最最不能不去的地方，也只有兩個，一個是綠池清苑，一個是還波樓。本來那上恆府就是江南間最靈秀的一顆明珠，有幾百處大大小小的池水湖泊，到處是明明暗暗的溝渠河流，可哪裡都比不上那兩個以水命名的地方。先說那綠池清苑，本是一處酒坊，產的就是那有名的綠鴦酒，據說那釀酒的方子得自一對神仙鴛鴦鳥，原本方子也是一對的，一個叫紅鴛，一個叫綠鴦，取的就是酒色一個紅豔一個青碧，只可惜後人不爭氣，遺失了一半的方子，不過仍是大大好的美酒，只嘗一口也覺得快活似神仙。那裡景色也不凡，上恆府最出名的一池碧荷就在那裡，一般的荷花賞的是花，綠池清苑賞的卻是葉，每年四五月的時候，蓮葉深深淺淺濃濃淡淡，綠的瑩潤如玉，翠的將滴未滴，和風吹過，密密的一池起伏屈曲，風情萬千，又兼葉間清凌的池水，水上幽然的酒香，口中回味的泠洌，心裡飄然悠悠千古萬里江山，便是神仙也比不上的自在得意。”講到此，酒先生自然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惹得沒見過市面的沈小公子一同陷入心馳神往的狀態，也不理前任夫子現任師兄在一旁嚴正的告誡他不得喝酒，尤其是那樣的烈酒。
“說到還波樓，更是一處了不得的地方，江南本來就是出美人的地方，那裡更是美人如雲，一片鶯歌燕舞，粉迷脂豔，俏的有疊翠居的綺玲兒，嬌的有彌煙閣的樞鳶兒，還有那些個美豔媚惑、端莊淑正、清新雅緻、楚楚可憐的，哪樣都能在那裡找到，不過要說還波樓的頭牌，還是要數碧空院的白紜大家，端的是……”
酒先生說的興致高漲，新任的路師兄卻實在聽不下去了，終於禮貌的打斷了酒先生的話：“先生，沈師弟年紀尚小，怕是……”
直惹得酒先生眉目一瞪，斥到：“哪裡那麼多的彎道規矩，好好的孩子，就是被你們這些偽道學給教壞了，去都去得，怎麼說不得，再說了，江湖上的好兒女，更是不用管那些條條框框的，沈言也將十六了，換作旁家別個，早就開了葷腥，如今做不得，知道些該知道的還不成麼？”
雖然嚴詞切切，倒也沒有再接著話頭講下去，而是轉到了上恆府的景緻事物，只留下沈言被兩人一番話繞得雲裡霧中，實在沒聽出那還波樓是妙在哪裡，更不懂路師兄為什麼要插話打岔，可雖然好奇，看路師兄不太好看的臉色，也不敢問個究竟，只偷偷決定趁著路師兄不在再去請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