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在人群中大聲說話,還不如麻煩點下樓去問清楚再送上來。單影很快被自己的膽怯打敗,正想轉身往樓梯走。
突然,被側後方伸出的一隻手拉住胳膊。單影一驚,差點沒穩住手裡的托盤,回過頭。
男生另一隻手隨意地擱在膝蓋上,而腿略微抬高支在天台的欄杆上。靠近天台邊緣的一側臉被暖暖的街燈打亮,而另一側隱沒在陰影裡。等女生的眼睛習慣了這種光亮與陰影的反差,才看見他的睫毛輕微地眨著,眼神裡有不同的溫度。
那麼鮮明,只要一眼就知道是誰的存在。
以至於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無法忘記,像葬身海底的巨大沉船,無論海水怎樣侵蝕,無論時光怎樣流逝,也無法搖撼半點的存在。
不由分說地,沉了下去。
顧鳶拉住單影的手臂,卻沒想好合適的開場白,兩個人僵持了好一會兒。
男生所在的位置是離露臺邊緣最近的一個隱祕座位,身後一堵白色牆壁將喧鬧隔絕了大半。離欄杆也就一尺多的距離,只能並排坐下兩個人,不仔細查詢根本發現不了,但視野卻無比開闊。
單影反應過來,這就是所謂的“小座位”。
男生手上的力度稍微加大一點。單影把咖啡放在他右邊的牆墩上,抱著托盤在左邊與他並排而坐。
空氣清新。
面前幾乎沒有高樓,地鐵線到此處已經走上地面。整條線路燈火通明,貫穿於視野的兩側盡頭,向無窮遠處延伸下去。站臺的頂棚是波浪形的曲面,像在黑色大海里湧起的沉靜卻龐大的波瀾。
地鐵線與自己所處的樓房之間有寬闊的馬路平行,深綠色的行道樹在夜色中只剩下恍惚的影子,有些區域性被燈光照亮,形成碧綠的熒光小圓斑。放眼望去,所有的樹都遺失了原本鮮明的形狀,只留綠的特質,那種綠沁人心脾。
更遠一些的地方,同樣是平行的,橫亙著鐵路。這是個道口,被地鐵遮擋住了,但是每隔一段時間就能聽見“行人車輛請注意,火車就要開過來了”的廣播和叮叮噹噹的警報聲。
如果正巧趕上警報聲和地鐵穿行引起的呼嘯聲重合,能感受到清涼的席捲而來的強大氣流。
頭頂是無限廣闊的深藍色天空。
看不見任何雲朵,星辰以微弱的光芒證明自己的存在。將渾然如玉的夜空分割的是離鐵軌還有一段距離的建築工地裡吊車的長手臂。兩幢小高層已經初具規模,夜間按規定停下施工,兩隻鐵質長臂安靜地張開在了夜空中。
讓人看了也想跟隨著飛起來。
單影幾乎要忘記自己的存在的時候,耳畔響起男生清晰的聲音。
“你相信星星能說話麼?”
那一瞬間,女生突然忘了該怎麼去呼吸。
空氣被攪起漩渦,用強大的力量將人拉扯去記憶中的時空。
單影感到自己好像回到了許多許多年前那個夏天的夜晚。爸爸和媽媽在身後把自己的執念當做可笑的事情。自己悵然若失地望著臉盆裡被攪亂的星影,第一次感覺到翻天覆地的孤獨。
什麼東西在當時碎成殘象,單影找不到線索,可是她知道得很清楚,那些碎片現在重新構成了新的形狀。
生命中缺失的一些什麼,隱隱約約地吻合了上來。
女生怔怔地望著側面的男生,半張開口,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辦法發出任何聲音,有什麼哽在了喉嚨裡。
男生沒有看她,目光依舊停留在夜空中,兀自說下去:“有個……朋友,告訴過我她一直能聽見冥王星的說話聲。以前我是不信的。可是……最近突然很好奇。你和她非常相像,所以我想你大概也能聽見。”
顧鳶停頓住,轉過頭看向單影,“你能幫我聽聽看麼?”
幾秒的沉默後,單影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一點點微薄的涼意,從地表滲出,轉瞬就漫過了腳踝。像平靜海面被清風吹皺。刻骨銘心的某種情緒跟隨血液流向全身。
腳下的地面也輕微地顫抖起來。
整個世界再沒有一片絃音,蓄勢等待著一個聲響。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穿越了很漫長遙遠的時空,卻依舊清晰。
像嚶嚶哭泣。
女生睜開眼睛後注意到對方的期待目光依舊停留在自己身上。男生甚至抬了抬眉毛。
冷清的光線有節律地斜切過來,在碰到男生的那一瞬似乎就化掉了。明明是常人的體溫,卻不知怎麼把光線都能融化,然後像是給自己的輪廓鑲了一圈毛絨絨的邊。
單影整理了一下心緒,儘量用正常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轉告顧鳶:“它說--你。也。很。孤。單。吧?”
安靜了億萬年的宇宙裡傳來的聲音。
--你也很孤單吧?
單影目光裡的顧鳶忽然愣住,聲音低沉地喃喃道:“原來……原來如此。”繼而將頭別向右側,沉靜許久,才重又用已經哽咽的聲音對單影說,“我也謝謝你。”
單影微怔兩秒,迅速把臉轉向左邊,快要控制不住眼眶裡溫熱的**,最後只能仰起頭看向夜空。
記下你說過幾次【我愛你】,又得到過幾個【我也愛你】的回答。
別提【我愛你】那種奢侈的話,連【謝謝你】我都是第一次找到機會說。可又【有誰在乎呢】?
--我也謝謝你。
[壹]
單影環顧四周。到處是坑坑窪窪的、不再能噴發的火山,滿目瘡痍。
腳下好像有一股強大的引力,將所有的光與塵埃呈漩渦狀吸附向地心,黃沙漫舞,塵暴肆虐。
這裡沒有任何生命跡象,雖然地表稀鬆顯出曾經爆發過洪水的河床的痕跡,但水早已經不知去向。面板像地面一樣龜裂開,因為空氣中沒有水分子。
空氣中似乎連氧氣都少得可憐,二氧化碳不斷下沉,溫度逐漸升高。
快要窒息。
想張開翅膀飛走卻連風都靜默,不知道該怎麼堅持下去。
唯一的希望是頭頂星空。
數千億顆恆星密集地聚在一起,放射出龐大而璀璨的光芒,最接近的部分連綿成輝煌的星團和美麗的星雲。
無數種顏色的光輝朝自己奔湧而來,均勻地鋪滿整個天空。
這是怎樣壯觀的景象,以至於每次從恐懼和震撼中醒來後,單影望著空白的天花板,腦海裡的那片旖旎絢爛還久久無法散盡。
我從不懷疑,按他們的標準,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最【可惡】最【不可救藥】的女生。
所以,他們把我遺棄在荒蕪成【沙漠】的世界裡。對此我只能默默去習慣。
下午第一節是英語課。老師前一天佈置了回家背課文讓家長簽字的作業。課前突然開始追究,板著臉讓沒有簽字的學生自己主動站起來。
單影小學時就已經學會模仿家長簽字,但問題是連這項作業都徹底忘了。
零零星星,有幾個老實學生站了起來。
老師掃視一眼,厲聲說道:“我知道你們還有人沒站起來,自己主動一點,別到時候被我抓到啊!”
單影有點慌亂,可還是坐在位置上沒動。
料想老師最看重時間,不捨得浪費時間在一個一個檢查上,只是虛張聲勢把膽小的“犯案者”嚇出來自首。
抱著僥倖心理,單影悄悄和講臺上的人僵持不下,像一場賭局,可是單影不善於看人臉色,下錯了賭注。
這位40多歲的女老師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正處於情緒狂躁的階段,進教室前就完全沒心思上課,眼下是借題發揮想找幾個人出來發洩。
教室裡有根無形的弦,在女老師的怒視下逐漸繃緊。
“好吧。”老師把教案往講桌上一扔,走下講臺,“全部把簽名的那一頁翻開攤在桌上。”
弦“啪”一聲斷了。
單影臉色瞬間慘白。
因為數學成績總是差得墊底,很難不引起老師反感。那反感逐漸從單方的嫌棄升級成雙方的敵對,再也沒有轉圜餘地。
其實單影也不想這樣。
其他功課差歸差,但每次考試還有幾個完全不學習的男生排在後面,單影想盡辦法隱藏自己,在課上努力把頭埋得很低,虔誠祈禱老師不要注意到自己。
一旦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那一切就會往最壞的方向發展。
單影並不希望所有老師都看輕自己放棄自己。
單影從筆袋裡取出水筆,將手藏在待查的書頁間,封面蓋在上方掩飾,想偷偷補上偽造簽名。
女生緊張地瞄了一眼正在檢查第一組的老師,確認她身後沒長眼睛,剛想下筆卻還是不放心。
對教室裡每個人都不放心。
明明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老師吸引了,但卻總覺得還有人在看自己。單影猶豫地四下看,掃視的目光突然在側前方不遠處韓迦綾的臉上停下,定格住了。
絕對是在看自己。
韓迦綾用手撐著座椅往教室後方回過身,明顯在用幸災樂禍的眼神望著單影,那樣一張意味不明的笑臉致使單影無法再自如控制自己藏在書頁間拿筆的手。
單影相信如果自己繼續按設想的那樣偽造簽名,韓迦綾一定會變著法兒當眾揭穿自己,她有辦法,並且還能在眾人面前裝出一副“身為朋友我都是為你好”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躊躇片刻,沒覺察老師已經走到身邊了。
單影恍惚中下意識讓開一點距離,女老師自己動手強行翻開書頁,繼而不耐煩地敲敲桌子,“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