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找到?”顧鳶折回來站在女生身後。
單影搖搖頭,“不是。”好像也沒有解釋發呆的具體原因的打算,直接轉身回教室。
男生翹課也不比自己少,成績照樣好得嚇人。
女生走出很遠,忽然在樓梯口重新停下,“智商真是個很玄的東西。”
顧鳶在旁邊揚了揚眉毛,“才不是。我每天晚上回家都開夜車。”
單影驚訝地轉過頭朝向男生,“騙人。”才發現對方的臉上有發笑的預兆。
一夥男生抱著籃球從樓上衝下來,其中一個把單影撞倒在地。肇事者回頭看了眼女生,不怎麼負責任地扔下一句“Sorry”就繼續追趕大部隊去了。
顧鳶走近一點,撐著樓梯扶手微俯下身問半天沒爬起來的女生:“受傷了麼?”
“沒事。”女生站起來搖頭。
從顧鳶這種居高臨下的角度只能看到女生隔著校裙揉了揉膝蓋。
快走到班級門口的時候,顧鳶才注意到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腳步聲消失了。
男生順著來路折返回去找,一直走到女生剛才被撞的樓梯口,還是連半個人影都沒見著。
心裡稍微有點慌。遠遠望見保健室的門牌,才疑惑地朝那邊走去。
果然,單影正坐在病床邊緣,膝蓋處剛敷上紗布。
見顧鳶推門進來,女生說道:“你先回去好了。”
顧鳶沒理她,環顧一下四周,旁邊的架子上放著一些沾了血跡的棉紗。目光再轉回去,女生正靠著牆壁慢吞吞地穿鞋,頭上粘了一團不知哪兒來的白色絨球,給人很滑稽的感覺。
感覺到來自顧鳶那個方向持久並且有不同溫度的目光,單影抬起頭來補充一句:“你走吧,我不要緊。”
男生歪歪頭走回女生面前,手從褲子口袋裡抽出,摘掉了她頭頂那朵滑稽的棉花。
保健室被秋季下午暖洋洋的日光泡漲,白色的牆壁泛出溫和的淡黃色澤,保健室老師在外間打電話討論商場降價的聲音逐漸消散。
任何無聊的噪音,都再聽不見。
任何喧囂的場面,都再看不見。
奇怪的情緒在心裡蔓延,無法沉重得墜落,也無法輕盈到高飛,一切都恰到好處,停在了曖昧的關口。
時間凝滯了,無聲的風在屋裡穿梭。
女生視線有些恍惚,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見少年從自己頭頂取下的一團絨球,正不知該作出何種反應。
光線切下來,少年的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裡含混起來,另一半輪廓則被鍍上了耀眼的金邊,頭稍微抬起一點,沉穩的眼神從覆眼的額髮下以一個小角度轉出來,柔軟溫暖。
那個笑容,無論從哪個角度而言都是亦正亦邪。
我看見你從門邊走向我,把手從口袋裡抽出,笑著摘下我頭頂的一朵棉花。所有的光線聚焦在你的臉上。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溫和得讓人心痛的聲音:“可是,我要緊的。”
顧鳶朝單影伸出手,把她從床的邊緣扶了起來。
A與C的分離。
--怎麼還可能會有【交集】?
[伍]
年幼時一個夏天的晚上,單影搬了一臉盆水坐在露臺上唸唸有詞。
爸爸走來好奇地問:“你在幹嗎?”
“我在說服星星們和我做朋友。”小單影一臉神聖。
盛滿水的臉盆中,倒映出星空的全貌,美得像鑽石。
爸爸笑著轉過頭對房間裡的媽媽說:“你來看,這小孩是傻了吧?說要和星星成朋友。”
從那以後,我非常討厭被人問“為什麼”、“怎麼啦”、“在幹嗎”。
如果他們聽到答案後能夠不把我當成【傻瓜】,那麼他們應該也能在發問之前就【理解】一切。
“喂。今天替我做值日啊,我要和顧鳶一起回家。”
放學後教室裡只剩下兩個人時,韓迦綾走到後邊來拍拍單影的課桌。
女生抬起頭,正分析她的話是真是偽,顧鳶已經出現在前門口敲了敲門。看來這次是真的。
韓迦綾裝可愛連蹦帶跳地跑向顧鳶。
男生無意一瞥,看見黑板右下角值日生一欄寫著韓迦綾的名字,指著對女生說:“這……”
“沒關係。”韓迦綾回過頭朝向單影,雙手作揖用與兩分鐘前截然不同的溫柔語氣,“小影,那就拜託你啦。”
為什麼顧鳶會和韓迦綾這樣的女生交往呢?
世界上那麼多讓人無法理解的事,這只是其中不太起眼的一小樁。
春節期間,某地開展賑災福利彩票銷售有獎活動,號碼從00001到99999,購買時揭號兌獎,若規定:從個位數起,第一、三、五位是不同的奇數,第二、四位均為偶數時為中獎號碼,則中獎面約為?(精確到0.01%)
眼前的數學題是更讓人無法理解但偏偏又很重要的存在。
計算中獎的概率有什麼用呢?幸運指數一點一點不為人知地累積,達到某個界限,忽然爆發出來,就能成功遇見奇蹟。
但是,那些應該都是和單影無關的東西。
從來就沒有什麼幸運可言,就連衛生例行檢查時沒帶餐巾紙想矇混過關都從未得逞過。
用數字解釋這個世界,單影做不到,並覺得沒有必要。
“啪”的一聲,一疊考卷的重量加在頭頂,單影腦袋往下一低,再抬頭時見補習課的老師從身邊走了過去,“發什麼呆,做這麼慢。”
單影猜想他心裡應該也是一肚子委屈。
被分來教最差的班級,可不就是最弱的老師麼?
教室上方的白熾燈因為電壓不穩閃了兩下,一洩氣,居然燒了保險絲,整個視界驟然漆黑。
無論學生和老師都興奮地往外湧出去。
單影停下筆,坐在黑暗裡,再沒了動作。
“C層麼?得了吧!你連主課都學不會還補課!”
又想起白天時韓迦綾的嘲笑。
她總是用命令或者嘲諷的口吻對單影說話,不過,如果有第三者在場,她會裝出溫柔憐憫的腔調。
無論誰說起單影的不好,她都會稍稍替她說兩句好話來反駁,但絕不是出於真心。
韓迦綾知道,偶爾說說單影的優點並不會抬高這“晦氣女”的地位,只會奠定自己的勝利,同時讓大家認為自己是個善良女生,她用這一招不但得到女生們擁戴而且哄得男生們神魂顛倒公認她簡直是維納斯的化身。屢試不爽。
單影一切都心知肚明,可卻不怎麼討厭韓迦綾,相反,倒還是有點感激。
單影對於光彩照人的男生女生向來有種敬畏,如果韓迦綾真的不僅漂亮而且有涵養,不僅優雅而且發自內心的善良,那隻會讓單影越發感到自己的渺小卑微因此對她敬而遠之,就像人們出於本能避開閃電這類耀眼卻可怕的東西。但事實上現在單影知道她的善和美是假的,是裝出來的,這讓待在她耀眼光環邊的單影反而坦然得毫無拘束。
更何況,看那些嘲笑鄙視自己的人被韓迦綾耍得團團轉,不也是件快樂的事麼?
拜韓迦綾所賜,單影還常常成為“熱門話題”。不管怎麼說,在單影看來,被人敵視都比被人遺忘要好得多。
懷著這種稍帶感激的心情回想她說過的話,有時也覺得有道理。連主課都學不會還補什麼課呢?
單影從黑暗裡朝混亂的走廊望了望,收拾書包出了教室。
韓迦綾打工的地方是一個三層的咖啡店,一樓是賣書和海外舶來品的場所,三樓是露臺。
店員都很好,所以當單影貿然出現代替韓迦綾工作並且遲到近一個小時,她們也友善地立刻接納了她。
七點之後,店裡忽然人聲嘈雜起來,單影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從二樓把咖啡飲料送到三樓顧客桌上,做同樣工作的還有另外兩個女生,所以雖然顧客多,卻毫不覺得忙碌。那兩個女生聽起來是一個高中的,還有可能是同班同學,一邊送著飲料一邊討論學校的八卦。
店長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瘦瘦小小很機靈,和單影差不多高,不同於單影的是她有特別好聽的聲音,並且總是顯得很高興,話語像蜜糖,甜甜的,稠稠的,聽見的人都會沾上一點高興的情緒。
單影點單時,有時被客人善意地問道:“新來的麼?”正猶豫不知該怎麼回答,店長就會及時出現,說著:“啊,你來啦?還點和上次一樣的麼?”或者,“好久沒見你了,考試順利通過了麼?”
單影很驚奇她的記憶力能夠那麼好。但更驚奇的是,每天做重複的工作,為什麼那麼快樂呢?
與此同時,覺得自己好像也有點高興起來了。
所有不快樂的細節都被拋在腦後。
這是個有魔力的地方。
像反扣下來罩住自己的玻璃杯,四周還殘留著牛奶的香甜氣息,甜美得讓人快要落下淚來。
我的世界太冷澀。
不想四處碰壁,只想在這裡避一避。
不想回去。
[陸]
“單影,你過來一下,”店長朝神遊的女生招招手,遞給她一小杯咖啡,“這杯ESPRESSO送到樓上小座位吧。謝謝。”
女生用托盤接過來,顫顫巍巍不太熟練地上了三樓。站在露臺中央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搞清“小座位”是什麼。
單影在座位間的空地杵了一會兒。張了張嘴,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了聲:“誰點的ESPRESSO?”轉瞬就被各種喧囂聲湮沒,自然沒有人響應。
女生沒辦法,只好故意經過一些看上去比較小的桌子,心想著如果有客人點了單應該會注意到自己。但轉了半天還是沒有把咖啡順利送到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