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半點意外神色,有那麼一瞬間單影甚至懷疑她搞的這一切--恐嚇加排查--都是故意針對自己的,畢竟,沒有第二個人被她逮到。
先前沒簽名主動站起來的學生已經在排查開始時被允許坐下,單影孤零零地站在自己座位邊,一下也不敢抬頭。
這下是真的所有目光都定格在自己身上了。女生羞赧得面紅耳赤。
和以前單純的成績差不同,不誠實是嚴重幾十倍的罪名,在單影心裡是這樣認為的。僅僅因為成績差被趕出教室還不怎麼值得羞愧,但現在的感覺卻像被當場捉住的小偷。
老師回到講臺上,折騰半天只抓住一個不老實的學生,心裡也被怨氣堵著,瞥了眼低著頭的單影,“剛才怎麼不站起來?”
單影不是故意頑抗,只不過實在找不到藉口。她用力絞著手指,答不上話。這情形擺在氣不打一處出的更年期老師面前,沉默也扭曲成無聲的抵抗。
“你說啊。怎麼不說了?說不出了吧!沒什麼好說的,放學後你給我留下來,別回家了。等你家長找到學校來我親自問一下他們為什麼不簽字。”
單影感到淚水在眼眶裡快要控不住,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這個時候,大家一定都在看笑話,至少韓迦綾一定是。絕不能哭。
女生私底下在和軟弱的自己咬牙切齒地比著拔河,表面上依舊是石化了一般低著頭一動不動一語不發。
老師數落了好一陣,興許也終於感到自說自話的獨角戲挺沒意思,又或者在列數罪狀時體悟到這個女生的不可救藥,最後厭煩地揮揮手,“你坐下去吧……”
雖然很小聲,可單影還是聽見了緊隨其後的半句“看了就煩”。清晰又刺耳。
單影坐下的瞬間忽然注意到身旁顧鳶的空位,心緒頓時安定了一些。
[貳]
雖然已經相隔了好幾天,單影還是會時不時想起那晚和顧鳶坐在與世隔絕的小空間裡聽星星聲音那件事。
這件事也許對某些人而言無足輕重不值一提,沒有任何可令人興奮或欣喜或感興趣的要素,然而,對單影來說並不是可以輕描淡寫一笑而過的存在。
單調而消沉的生活陡然出現了一個轉折。
淺層面看起來,這是單影第一次發現自己也能給人以幫助。自己向來才學不精能力弱,還有許多骯髒的壞毛病,從不是上帝眷顧的人,可居然也能聽見“我也謝謝你”這種溫柔的答話。想起來就使人激動得心酸。
更深層次的內心,抽出一根細長的絲線,線的另一頭繫著那個叫顧鳶的少年。
當自己對顧鳶說“我也很孤單”的時候,單影被男生臉上的表情怔住了。
單影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個家世良好、學業優秀、人緣不錯的男生也會流露出這樣一種發自內心最深處的悲傷神色。單影認為這種神色擺在自己臉上順理成章,而擺在顧鳶臉上非常非常不協調。
單影多少能夠猜測到一點,顧鳶一定經歷了一些事,導致他現在突然主動從優等生的軀殼裡掙脫出來,他從早到晚地翹課,他坐在高高的觀禮臺邊緣看書或者聽MP3,他跑來和自己呼吸同樣冰冷潮溼的樹蔭下的空氣。可是,這些都只不過是暫時的。
就像耶穌從馬廄裡降臨人世,最後還是要回到天上。
一旦他擺脫了某些事的困擾,他還是要變回那個所有人熟悉的顧鳶。
他在課堂上用兩個簡單步驟解決老師算了整整一黑板的問題。他在運動會時為班級爭得不下十分,他眉毛改變一點弧度、瞳孔轉開一個角度就能讓女生們花痴得方寸大亂。
不過單影,並不在方寸大亂的群體裡。
明明才只有十七歲,可是單影卻時常感到自己像老年人一樣對一切感到鬱悒和麻木,對少女們原本該熱衷的東西缺乏興趣。
許多許多日子,排著隊來到自己面前,它們每一個都與另一個長得一模一樣,沒有什麼值得眷戀懷念。
甚至連死亡也一樣平淡,無非是穿過了一條條冗長的甬道後被一扇牆壁堵住了去路,可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發現牆上還是有門的。
最後每個人都要面對這麼一面斑駁的牆,也必然千篇一律會伸手去推那長滿鏽跡的門。
人世間的事情大抵如此,能有什麼樂趣?
可是不知為什麼,現在正處於沮喪期的顧鳶,突然讓看淡一切的單影牽腸掛肚起來。
單影莫名地希望他能對自己有個好看法。
自己最窘迫最羞恥的場面,顧鳶正好不在,不管事後會不會有人多管閒事把這當做個笑料轉告他,但至少在眼下,單影因為他的不知情而鬆了口氣。
世界上能夠令我開心的事情非常少。
可那些傷感的事物對我卻有著常人無法理解的【引力】。
顧鳶傷感的面孔在時間流逝的作用下被壓制成一幅半透明的畫,又輕又薄地掩在單影腦海裡。
當她揹著沉重的書包穿過秋天早晨的濃密大霧,一步步走向她不喜歡的學校,這幅畫就浮到眼前來。
當她揹著更沉重的書包穿過寒冷夜裡稀疏的汽車燈光,一步步走向她不喜歡的家,這幅畫又浮到眼前來。
當她坐在教室裡,在某堂課上出神,被倏忽擦過窗櫺的白鴿或窗外靜止的樹杈移開了目光,這幅畫必然還會浮到眼前來。
那之後的好幾天,每次在咖啡店打工,單影都特別留意天台上那個特殊的座位,有時恍恍惚惚好像看見男生又坐在那裡,可揉揉眼睛他又不在。
這些天連星星也消失了,月亮又大又圓,月光熒亮冰涼。
失去了維繫那張傷感面孔的一切線索,單影有點不安,可轉念一想,自己正身在顧鳶的教室,周圍是顧鳶的同學,講臺上是顧鳶的老師,到處都是因著各種原因愛他的人。有什麼可不安的呢?
一想到這裡,單影又開始因著顧鳶在意更多的東西,在意更多人對自己的看法。正因為在意太多人的看法,才會感到又羞又窘,想刨個不透風的洞穴鑽進去,再也不要出來。
單影盯著空白的書頁邊緣,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在後面一篇課文上偽造好籤名,去跟老師說“其實背了書,只是媽媽籤錯了地方”,那麼這難關不就順利渡過了麼?
還有一次機會。
女生光想著就激動起來。剛才的羞怯一掃而光。
下課鈴一響,就緊隨老師跑向走廊對她按計劃好的解釋了一番。
老師用懷疑的眼光看了她片刻,深吸了一口氣,“好吧,我去看看。”
單影這才想起自己太激動,居然跑出來之前忘了在書頁上籤好“已背”二字。是堅信老師聽完後不會繼續查證,還是計劃著等她在走廊上被別的同學問會兒問題自己才回座位簽字?無論從哪一方面都說不通。讓她懊惱得想揪自己頭髮。
結果自不用說,老師翻過空白的書頁連問了兩遍:“在哪裡?簽在哪裡了?”
單影硬著頭皮接過書來回翻,一邊喃喃自語:“咦?到哪兒去了?剛才明明還看到。”有幾個好事的同學已經被吸引得聚攏過來。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無地自容,單影在心裡暗罵自己蠢,連這麼簡單的壞事都做砸。
老師很快沒了耐心,用惡狠狠的眼神橫了她一眼,咬牙切齒道:“最恨你這種撒謊的學生!”邊說邊抬手用力戳了下女生的太陽穴,臨走還強調一遍,“放學後到辦公室來啊,聽見沒?”
接下去的兩節課,單影還是覺得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所有人都在議論自己。
單影沒有聽課,而是摘下手錶,一直把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生怕自己的脈搏什麼時候會突然停掉。
就連呼吸這樣平時不需要留意的自主動作,都變得好像需要刻意維持,用力地……
呼氣--
吸氣--
再來一下。
呼氣--
吸氣--
如果不努力地控制身體來維持這種動作……
走了神,喏--
這一次呼吸就停掉了。
很艱難。
放學鈴響遍校園之後,單影機械地把課本往書包裡塞,同時還在默數著自己呼吸的次數。
“喂。”
女生聽見小聲的叫喚,好像是針對自己,於是抬起頭,目光迎上韓迦綾化著煙燻妝的熊貓眼。
“你留下來?那我還是先走了。晚上別忘了去咖啡館打工。”
單影點點頭。
也許是自己太可悲了,就連韓迦綾都把一貫的命令式口吻改成了徵詢式口吻,當然她從本意上來說還是沒想等自己回答。
韓迦綾走出教室後,單影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最後背上書包繞開英語辦公室所在的方位,徑直走出了校門。
[叄]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陣雨。
整個天空被黑雲壓著,密不透光。聽見很近的上空滾過兩聲雷,雨水就毫不留情地瓢潑下來。
單影沒帶傘,就近鑽進路邊一家甜品店,要了杯奶茶等雨停。
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往外看,雨水像霧靄,籠罩在視界裡,所有的景物都變得朦朧縹緲,散著一層清冷的磷光。路上的行人,撐著雨傘的那些多半走得很慢,像是遊蕩的幽靈。而匆忙掠過眼前的一些騎車人,雖然保持著如同上了發條般的緊張,但機械重複的動作還是反映出他們頭腦的真空。
下雨的天氣,讓人心情壓抑。可對於目前的單影而言,倒是奇蹟般地使之前因自取其辱造成的不安洇開變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