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出征那日李楠是迷茫的，看著默默的為她穿上鎧甲的趙惜若，有些難過。
一雙同樣柔軟的手伸出，止住了趙惜若的動作，擁她入懷：“若兒，我會盡快回來的，等我。”
趙惜若終於放任自己哭出聲來，冰冷的鎧甲散發著寒氣和血腥，又一場分離和殺戮將要起行。
來到誓師地點的李楠是堅定的，看著那一雙雙充滿自信和驕傲眼神的大宋兒郎，也升起了沖天豪氣。
她拔出了佩劍：“不收復北漢，誓不歸！”
“誓不歸…誓不歸…誓不歸…”豪氣干雲的聲音直衝霄漢，舉起的戰矛似要劃破天空，或稚氣或成熟的臉上寫滿堅毅。
“出發！”
一年後，李楠押著北漢國主和降將勝利而歸，她坐在馬上，身上的光輝無人可擋。
趙光義和一干官員在明德門迎接得勝的三軍，趙惜若站在人群裡，雖然身材瘦小的她總是被前面的人遮住身體，李楠卻還是第一眼就看見了她。
馬上的人露出了笑。
地上的人卻不自禁的流出了淚。
待到馬兒行的近了，李楠翻身下馬，三軍齊跪於地：“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北漢伏降，大宋終得統一！”
“好好好，此次收復北漢，三弟勞苦功高，朕沒看錯人。”
“是聖上決勝千里、三軍悍不畏死，臣只是盡了該盡之責。”
“三弟太謙虛了，從接到捷報的那一日起，朕就在想該如何賞你，來人，”趙光義擺擺手：“念聖旨。”
王繼恩走上前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左龍虎大將軍李楠收復北漢有功，封為定遠大將軍、襲威遠侯，妻李趙氏封為南國夫人，食邑千里、黃金千斛，白銀萬斤，明珠百顆。欽此，謝恩。”
聖旨唸完的時候，旁邊立即起了**，拜將封侯，李楠可算是把武將所有的榮耀都集於一身了。
只是，誰都無法質疑，北方的寒冷乾燥天氣是收復北漢最大的障礙，而契丹亦派兵與北漢軍隊聯合抵擋宋軍，也無疑讓宋軍雪上加霜，從後周開始就沒有間斷過與北漢的戰爭，但總是落不下好。而眾人都堅信，即使有人能夠收復北漢，那也是傷亡慘重。
所幸此次雖然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李楠卻總算不負眾望。
“臣謝皇上隆恩！”
李楠臉上古井無波，狂跳的心卻一刻都沒有緩和過。
此次的降將中有一個人卻不得不說，那就是楊業，他就是後世所稱道的楊家將第一代——楊老令公。本是北漢守城大將，李楠破城時遇到諸多阻撓，李楠曾笑言“要是沒有你，我至少能少花半年時間”。
敗於李楠、降於大宋可說是他這一生重要的轉折點。
趙光義曾多次聽到他的勇猛，此次見到也頗為敬佩，等見到跟在他身後的兒子一個比一個霸氣的時候，不禁哈哈大笑，登時封了他將軍。
受降儀式結束後，依舊是在集英殿設宴，李楠在軍營裡習慣了大塊肉大碗酒的生活，猛一斯文起來，還真是覺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將軍。”一個有些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李楠抬起頭，卻呆住了，滿臉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麼了？李將軍？”來人微微一笑。
李楠撐著身子站起來，擠出一絲笑容：“將軍如何稱呼？”
“不敢，在下王榮升，吳越使者。”來人舉起了酒杯。
果然是他，李楠好不容易靜下來的心此刻又跳了起來，她也舉起酒杯：“將軍，請。”
來人喝過酒就退了，只是臨走時的笑容卻讓李楠不寒而慄。
她顫抖的坐下，不知他是否認出了自己，望了望四周，暗自慶幸這次皇上沒讓趙惜若來，若是他一看見趙惜若，就什麼都完了。
都完了…
心裡突然間不安起來，前所未有的恐慌。
接下來的敬酒喝酒李楠全不在狀態，她不停的看向王榮升，可是，王榮升卻彷彿沒注意到她似的，除了那次敬酒，後來就沒再看過她。
等到筵席結束，李楠第一個走出了集英殿，王榮升在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笑的是前所未有的開心。
在明德門的時候，趙惜若在看到李楠的那一刻就想撲上去，只不過大庭廣眾之下，她也只能看著李楠隨著趙光義進了皇宮。
萬眾矚目的李楠投來的笑容她是明白的，明德門的人漸漸散去，她也回了家，在大門後邊看著皇宮的方向丟了魂。
馬蹄聲再次響起，她抬起頭，這次是她，永遠的充滿自信、看著自己的眼神也永遠溫柔悱惻。
只是，面板黑了些，身子顯得更瘦了。
李楠也在觀察著她，相思似水，淹沒了她，直到墜向深淵，而今她踏浪而來，只希望再也不分離。
她翻身下馬，快步向趙惜若跑去，趙惜若掂起裙角，撲到了她的懷裡。
“若兒…我好想你…”
趙惜若沒有說話，只是一味的流著淚，沾溼了李楠胸前的一大片衣服。
“大宋統一了，若兒，不會再有戰爭了，我也不會再離開了。”
趙惜若哭得更加厲害了。
“若兒，我回來了。”李楠拍著她的後背，“再也不離開了。”
趙惜若邊哭邊搖頭：“他讓你收復北漢就是為了進攻契丹，戰爭不會停止，只會越來越多，你也會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若兒，你何苦要這樣聰明？”李楠嘆了口氣：“有些事情，說破了我們就無法逃避了。”
“遇到事情，你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逃避，卻總是逃不成，以至於到今日這般狀況，既然逃不了，我們就只能面對，你何苦要自欺欺人？”
李楠抿了抿脣，卻轉瞬露出了笑容：“我今日才回來，就不要想這些煩心事了。一年不見，讓我檢查檢查若兒有沒有長大。”
趙惜若不解的望著她，看到她彎起的嘴角和招牌壞笑就明白了“大”字的含義，登時泛起紅暈，抬起粉拳輕輕的掄到李楠的肩膀上。
李楠卻齜牙咧嘴的止住了她的動作，趙惜若疑惑的看著雙手，自己沒用力氣啊。
她突然間明白了，必是受了傷吧？雖然李楠寫信回來總說一切安好，就快攻下北漢了，但是她卻總是在茶館裡或多或少的聽到關於她的訊息，比如說她什麼時候在哪裡遭了埋伏、什麼時候砍了敵軍的一個將領、什麼時候中了箭，什麼時候收了哪座城，她都一清二楚，每次卻都不敢問。
“這裡怎麼了？讓我看看。”趙惜若說著就要扒李楠的衣服。
李楠嚇的連忙大喊：“先回屋，若兒！”
雖然天黑了，但是這也是在大門口啊，看到趙惜若停下動作，她又湊了上去：“扒衣服這種事，關上門隨便你。”
“壞死了！”趙惜若又抬起了手，卻不敢落下了。本來就未乾的眼睛瞬間又溼潤起來，她抹了一把眼睛，跑進了府。
李楠的眼圈也紅了。
我要如何告訴你啊，若兒，不止趙光義想要進攻契丹，我也很想啊。
我甚至希望大宋可以像成吉思汗時代那樣，開創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廣闊疆域，不管是現代的臺灣、外蒙古、還是那些有爭議的領土，都該是中國的啊。
趙光義比之於趙匡胤，疑心更重，他給了我禁軍的兵權，卻一直疑我啊。
如果你跟我一起去了，他必定不放心，所以，當我越走越遠的時候，你卻只能留在京裡。
若兒，對不起，我有了野心了。
我不想過小橋流水人家的生活，我無法原諒自己就這樣碌碌無為的過一輩子。
若兒，對不起，愛情，從現在開始，就不是我的全部了。
可是，你永遠都是我的生命。
我是不是很貪心？
不過，這顆又貪又野的心裡面，永遠都只有你一個。
洗澡的時候李楠一直沉默著，趙惜若也默默的幫她脫下衣服，李楠的身上，有了幾道傷痕，左肩上的箭傷還未痊癒，背上有一條淺淺的傷痕，最狠的該是小腿上的似碗一樣大的疤，趙惜若跪下身，撫摸著這猙獰可怕的凹處，“疼嗎？”
“不疼。”李楠搖搖頭，卻突然間愣住了。
趙惜若吻上了那個疤痕，眼淚順著她的小腿流向腳背。
“若兒…不要…”李楠抽回了腳：“…很醜。”
“怎麼弄的？”
李楠低下頭：“敵將拿劍想要刺我的心臟，我躲了一下，被他刺穿了小腿…已經很久了，早不疼了。”
趙惜若轉過身，肩膀一聳一聳的，啜泣聲讓李楠心很疼，即使是被劍被箭刺穿，也不如此刻這般連靈魂深處都痛了起來。
她跪在趙惜若身後，環住了她：“若兒…”
哭泣無法停止，趙惜若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這樣的脆弱，這一年裡沒有她的日子都挺過來了，淚水卻在此時像洩了閘的洪水般怎麼止也止不住。
難道眼淚也是有生命的麼？也湧出來替自己心疼她嗎？
李楠含住了她的耳朵，環在她腰的手也緩緩移動，一年的相思已經把她折磨的快瘋了，當她的手伸進衣服裡的時候，趙惜若終於反應過來，她推開李楠：“先洗澡。”
李楠怨念的看著她：“我現在好餓。”
“洗完我讓丫環送糕點來。”
什麼嘛，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李楠撇撇嘴，進了木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