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李楠第二日下朝就派人查清了王榮升這幾年的經歷，在李楠從閩山走出後不久，王榮升就用那些錢把閩山上的山賊聚到一起，開始與朝廷反抗，後來不知怎麼了就接受了吳越的招安，但是卻並不得志，只是做一些無關緊要的官職而已。
宋廷收復南唐之後，吳越就遣使稱臣，趙光義即位，要求吳越王來開封小住，等於變相的軟禁，吳越王囿於自身弱小的實力，也只好乖乖帶人前來，只是死心塌地跟隨他的人不多，王榮升跟此事八竿子打不著，卻堅持跟隨，吳越王自然求之不得。
於是，王榮升就跟著吳越王來了開封。
李楠有些頭疼，吳越王是回不去吳越了，而身為使者的王榮升卻可自行決定去留，如果他一直不走，那麼自己遲早會被他認出來，偏偏她在書房絞盡腦汁的時候，下人送來了王榮升的拜帖，眼皮子開始跳動，她不曉得，這王榮升，究竟有沒有認出自己。
客廳裡，李楠看著走進來的王榮升，他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副笑面虎的樣子，她擠出了一絲笑容：“王將軍請坐。”
王榮升謝過後坐下，早已有下人送上茶水。
“將軍今日造訪，李某甚感意外。”李楠品著茶，漫不經心的說道。
王榮升豪爽的大笑：“李將軍是大宋的中流砥柱，此次來也是奉我主的命令，邀請將軍和夫人去草舍作客。”
李楠沉默了一會兒，方才言道：“王將軍記得趙相是因何被罷免的嗎？”
“將軍此話，王某不明白。”
“你非是不明白，而是很清楚，太祖去探望病重的趙相，卻從其家裡看見了吳越王送去的兩壇金葉子，吳越王告訴趙相說那是吳越特產，雖然趙相當時連封都沒開，太祖卻已經很不高興了。”李楠放下了杯子：“如果王將軍沒有別的事，就請吧。”
“既然李將軍如此說，那王某就叨擾了。”王榮升失望的站起身，“告辭了。”
李楠看著他走到門口，正要轉身，卻在此時看到了趙惜若的身影，臉上洋溢著笑容，在看到王榮升的時候，衝他微微一笑就向自己走來，而後者明顯頓住了腳步。
剛落下的心又吊了起來，李楠此時萬分後悔沒有早通知趙惜若，趙惜若雖然忘記了他，但是他肯定對趙惜若有印象。
果不其然，王榮升轉過了頭，“我本來以為你和她只是相似而已，而今看來，你確實是她了。”
李楠黑著臉，不發一言，趙惜若看看王榮升，又看看李楠，眼神裡充滿了疑惑：“怎麼了，楠？”
“明日午時我在醉雲居宴請李將軍，將軍可一定要到啊。”王榮升說完，邁步走了出去。
李楠站在原地，有些脫力，趙惜若看著她的反應，再次不解的發問：“楠，怎麼了？”
她看著趙惜若：“一點小事，若兒不常來客廳的，今日為何…”
“你走的那些天，我和娥皇每日裡沒什麼事，就琢磨著找些事幹。後來聽到雲兒總是不好好唸書，把夫子氣跑了，就想辦個書院，一半男子一半女子，大家一起學習似乎會好一點，而且，家裡只有雲兒和寓兒，未免有些孤獨了。和皇后娘娘商量過，她也很同意，還主動捐了些銀子，只是還差好多，皇上不是賞了你不少銀子嗎？再加上這些年咱兩個的俸祿，也夠辦一個了。”趙惜若頓了頓：“只是不太清楚你同不同意。”
“我怎麼會不同意呢？這是好事啊，”李楠笑了：“家裡的財政大權早就交給你了，若兒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真的嗎？我就知道楠一定會同意的，今日我就和娥皇找地方去，定好了就動工。”趙惜若說完，就高高興興的跑掉了。
李楠撫著額頭坐在座位上，苦笑一聲。
趙惜若建書院的熱情很大，晚上回來就嘰裡呱啦的說了一通，李楠滿腹心事，只是隨意的敷衍著。等到趙惜若拿出地圖讓李楠從她所說的四個地址中選一個的時候，李楠伸出手指胡亂戳了一個地方，趙惜若徹底炸毛了：“這是黃河，你要把書院建在黃河裡麼？”拿起圖紙，頭也不回的出了屋，奔娥皇房裡去了。
李楠在屋裡等到半夜，越等心裡越不舒服，把娥皇娶回來，被若兒嫌棄了好一陣，現在倒好，從北漢回來之後，這兩人徹底成了一條戰線上的人了，趁自己不在的時候總是湊在一塊兒嘰嘰咕咕的。
她猛地坐起身來，向娥皇房裡跑去。
趙惜若，你可不能做對不起我的事。
趙惜若和娥皇正研究地圖，分析各個地方的利弊的時候，李楠破門而入。
兩個人一齊看了她一眼，馬上就又恢復了剛才的氣氛，繼續討論。
明白自己華麗麗的被無視了之後，李楠只好乖乖的坐在凳子上。
“這是娥皇的閨房，你一個大男人不宜逗留，出去。”趙惜若不滿的瞪了她一眼。
“沒關係的，我…我…”
“想以身相許？”趙惜若似笑非笑：“她幫了你，你們還成了親，你要是願意的話，也是可以在今日圓房的。”
“我沒有那樣想過…真的沒有…”娥皇扯著衣角，急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別害怕，她嚇你的。”好心的李楠安慰她。
趙惜若現在看李楠的眼神足以把她殺死，誰讓你做老好人的？
也不討論書院了，蹬蹬蹬的出了屋，李楠連忙趕上去，心裡告誡後來人千萬不要娶個女王，簡直是找虐啊。
醉雲居頂樓，李楠看著對面露出一排牙齒的王榮升，極度的不爽：“怎麼，不去皇上那裡告發我，在這裡擺個宴席想幹什麼？”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告發你。”王榮升為她滿上酒：“為我們今日的重聚，乾杯！”
李楠卻撐著腦袋看著他，動都沒動。
王榮升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沒有不妥啊，今日還特意戴了個貴氣的腰帶。
“你想要做什麼，直接說，我沒那麼多時間陪你坐在這裡敘舊。”李楠不敢吃這裡的東西，自從趙惜若那次的下藥事件後，兩人就不怎麼敢吃外面的東西了。
若是不知道她是女子的人還好，王榮升已經認出了她，她就更不敢吃了。
“為什麼你就那麼討厭我？”王榮升不悅的坐下，“你可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當年你走的時候連名字都沒留下，我又回了天平村打聽才知道你叫李楠，她叫趙惜若。後來就聽說宋廷有個叫李楠的將軍，他有個妻子叫趙惜若，我來到這裡只是為了確認你是不是她。可是第一眼看見你我很失望，她的眼神是清澈的、是單純的，而你的眼睛裡，多了好多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深不見底。”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卻不知該說什麼好，趙惜若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單純，也與先前一樣，充滿了攻擊性，只是，卻多了一絲迷茫。”
“十年了，我們都變了。”王榮升說罷，竟抱著酒壺豪飲了起來。
李楠靜靜的看著他，半晌方才開口：“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先走了。”
“不許走！”王榮升歪歪扭扭的站起身：“你要是敢走，我就告訴金鑾殿裡的那個人去。”
李楠眼神一凜，僅存的溫和也被狠厲代替：“我最不喜歡的就是有人拿這件事威脅我。”
“嘿嘿，李將軍上過戰場殺過人，心狠了。”王榮升許是有了三分醉意：“可是我是吳越使者，你不能殺我。我死了，皇上怪罪下來，你逃不了干係。”
“我沒空跟你閒聊。究竟什麼條件才能永遠封住你的口？”
“你總是這樣，凶巴巴的，一點都不可愛。”王榮升走上前來，就要抱住她。
李楠向後退，他卻一直向前，被逼到了角落，李楠抬起腿踢了他一腳，把他踹到地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告訴我你的條件。”
“我說過我不會告訴別人這件事的，”王榮升爬起來：“我不會害你。”
“你的出現卻已是對我的威脅了，你什麼時候回吳越去我什麼時候才會放心。”
“我不會回去的，我要在這裡一直看著你。”
“你知道被一隻蒼蠅覬覦的噁心嗎？”
“我要娶你。”王榮升此時恢復了清明，也許他本就沒有醉。
聽到他的話，李楠愣住了，好一會兒，她才嗤笑道：“別人不知道我的女子身份，你如何娶我？還不是要公佈於天下？”
“只要你我聯手，推翻宋廷，建立一個新的王朝，這一切，都不是問題。”
“你瘋了。”
“你握有禁軍，只要你一聲令下，這天下還不是手到擒來？到時候，我定會封你為皇后，我們一起治理國家，誰都反對不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李楠不屑的看著他：“知道什麼叫做痴人說夢嗎？改朝換代，哪是上嘴脣和下嘴脣一碰，就能做得到的？”
“只要有軍權，什麼事情做不了？這些對你來說，是很簡單的事。你也只有…只有這一條生路。”
“這麼說來，你還是在替我著想了？可惜，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為什麼你不答應呢？這對於你，真的是輕而易舉。”
“你以為你心裡想的什麼我不知道嗎？從認出我的那一刻，你就打著利用我的心思，利用我手裡的權利，然後達到目的後，就把我囚禁在那深宮之中，我早就不是先前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李楠了，你也不需要費盡心思來騙我。”
王榮升終於不再笑了，猙獰的臉上也染上一絲戾氣：“你和趙惜若的事情我知道，你女扮男裝就是為了她吧？當年我就覺得你們的關係不正常，如果趙光義不止知道你的女子身份，還知道了你和她的那些齷齪，他會如何處置你們？”
“我說過我最恨人拿這件事威脅我！”
“只要你幫我得到天下，我可以對你們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楠冷笑道：“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連無恥宵小都敢打那皇位的主意了。”她從靴子裡抽出匕首：“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本來想放你一馬，你如此不知好歹，我也唯有讓你付出代價！”
“你要做什麼？”王榮升不可置信的看著她：“我是吳越使者，你敢殺我？”
李楠把他逼到了牆角，她知道王榮升是個書生，沒有武功，捂住了他將要吐出求救聲的嘴，匕首深深的刺進了他的心臟，拔出又刺進、刺進又拔出，如此十幾次以後，李楠的全身都被血染紅，臉上也滿是鮮血，她卻沒有半絲害怕，如這般像修羅一樣殺人不眨眼的事情，她在戰場上，早已經經歷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好久之後，她才放了手，王榮升的嘴張得好大，眼睛猶自不甘的瞪著，李楠也跪在了地上，喘著粗氣：“連自己所處的位置都不明白，還想當皇帝，不自量力。”
她接著用匕首在自己的胳膊上和腿上劃了幾道傷口，又刺穿了自己的小臂，爬到出口處大喊：“來人啊，有刺客，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