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知道我兒子名字的來歷,還有點化,說出話來特別刻薄,可仔細尋思尋思也是這麼個理兒不假。
那一年,我可真倒黴,春季裡小麥收得就不怎麼樣,秋天的時候更是顆粒無收,原因就是洪水清先前說的那個泛鹼的問題。我即跟小孫從知青連僱了拖拉機,按洪水清說的辦法,將那些黃不拉唧根本就長不出穗子的高粱和玉米殺了青,全將它們翻到地裡去了。冬小麥倒是種上了,也出苗了,就不知明年會如何。我原想到黃河新衝擊出來的地上再種一點的,一是太遠,整天那麼彆彆扭扭的讓我很沒心緒,也就懶得再種。好在我院子裡的那個菜園還不錯,另外還賣了兩頭豬,連同前幾年攢的,這才有了那171千塊錢。
周瑩走了一個月之後來信了,她說戶口落上了,只是工作不好安排云云;還說非常想我什麼的,過完春節一定回來。我苦笑回去是結婚那個春節,我尋思老家過的,後一忍上夥“日凹玄疋鉬娟的,如今莊上的人家都知道咱有孩子了,而回去的卻光自己,簋怎麼回事兒?也就沒好意思再去。工資此時,二道沿兒的老住戶幾乎全走了,就剩了兩家沒走。我這時才知道,他們確實原先就是黃河上的漁民,以後也沒有他們的政策好落實,他們就又將那兩條破船修好,忙時種地,閒時打魚摸蝦,偶爾還搞點運輸什麼的,哎,日子過得還不錯。
小孫為了陪我,這個春節也沒回去。快過年的時候,有一天他挺興奮地告訴我,哎,有個好事兒呀牟哥!
我說,什麼好事兒?
小孫說,知青全部返城之後,這個黃河農場也要劃歸地方,上邊兒的意思是,我表哥如果願意留,就繼續在這導當分翌的箋長,如果不願意留,那就作為轉業幹部到地方重新分配工作;需妥劃歸地方呢,就須從農民中重新招收農業工人,戶旱苧!攀萼出來,農轉非的問題就解決了;農轉非一解決,你那個媳婦也保住了,這還不是好事兒?一塊兒到農場去怎麼樣?
我說,你表哥什麼意見?他是走還是留?小孫說,他還沒拿定主意呢!
我說.我得考慮考慮。
小孫說,你甭考慮,我早替你想好了,人家那些跟嫂子差不多情況找了軍工的,就一個也沒走,為什麼?他們都是非農半令口,沒有三大差別,你呢?就差在不是非農業人口上,現在有這個機會了,那還考慮什麼?
這事兒乍一聽,確實不錯,如果六年前我剛到這裡的時候有這樣的好事兒,我求之不得,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可今非昔比了,那個大鍋飯的效益比我這單幹戶差遠了,當然未來農業工人的待遇可能會比知青高一些,那跟咱也不可同日而語呀!我問小孫,你表哥是全連工資最高的人,他一個月多少錢?
小孫說,他二十二級呢,一個月六十。
我說,一六得六,二六一十二,一年也就七百二,我呢?這幾年每年都是一千多,而且還是純的,是吃喝拉撒睡之後剩下的;農業工人的工資可能會比知青高一些,可再高能高過你表哥?你來得晚一些,你算算你自己的賬就有數了;你知道我老婆周瑩挺摳兒是不是?可從另外的角度看,她是個特別講經濟、重實際的人,她那個小賬算得比我還細,只不過這兩年她光算我家裡的賬,而不算別的賬,你從她當初肯下嫁給我這個農民而不去找技術工人上也能說明點問題;我謙虛,不喜張揚,不願吹牛就是了,非農業人口又能怎麼樣?你等著瞧,你嫂子很快就會回來,她不回來也早晚得後悔!
我這麼一邊說,一邊也增加了咱自己的信心。他說,還真得好好考慮考慮哩!
春節之後,周瑩還真回來了。小孫又給她說起當農業工人的事兒,她連想也沒想,就說,那個農業工人了了的事兒呀,濟南郊區的菜農就是農業工人,他能怎麼樣?收入比我們差遠了。我很快就知道,張連長還是轉業走了,也許他是想換換環境,但經濟的因素他肯定也是考慮過的,他家又不是不困難。張連長一走,當然也就沒去農場當農業工人。
周瑩回來了。她仍然在等有關部門給她安排個好一點的工作。她告訴我,我們這批知青可慘了,有本事的早回去了,好位置早讓人家佔了,進國營單位連門兒也沒有,最好的是區級大集體,要麼就是街道小工廠,小吳就進了個街道辦的豆腐店;他們也讓我去來著,我才不囉囉兒呢!
我說,你沒託託人嗎?不是告訴你該花的就花,別不捨得嗎?
她說,正託著呢,反正也不急!
周瑩以等著安排工作的那麼個心態到我這兒來,就成休假了:加之她將戶口落回去的本身,也使我們之間有了一種無形的隔膜,我們互相客氣起來。有一次,我們三口還一起去趕了一次海,跟城裡人出來旅遊似的,還搞野餐。我兒子在那裡蹦啊跳的,咱看著心裡就湧起一種苦澀的溫情,如果沒有那個回城的事兒該多好啊!我們在那裡生火煮螃蟹、八角魚什麼的時候,從海灘上就走過來互相牽著手的一男一女好像父女倆的兩個人,男的看上去有四十來歲,禿頂;女孩兒有十五六歲,特別漂亮,遠處就停著輛北京吉普。偌大的個海灘上,就我們那幾個人,人家朝你走來,你不可能不跟人家打招呼。我說,來吃點兒同志!
那女孩忽地就竄過來了,嗬,抓了這麼多呀,我說得早來吧?
那男的就說,你們是來旅遊的呀?
我說,旅什麼遊,我家就在附近,不到五里地。
說起話來,我就知道那男的是油田的個司機,叫孔德志。我以為那女孩是他女兒來著,弄了半天還不是;那女孩管他叫叔叔,卻又不一個姓,她姓韓,她便是我前面經常提及的那個韓香草了!
我們合夥吃了頓野餐。人家還帶著青島啤酒、火腿兒、麵包什麼的,我們吃他們的,他們也吃我們的。吃完了又用車將我們送了回來,當然也到我家看了看。那女孩對我們那個小院兒也特別感興趣,說了番世外桃園、小橋流水之類的話。就這麼一面之識,卻不想後來就引出許多戲,當然此也是後話了,暫且不提。我跟周瑩那麼互相客氣著,其實是很累的;當然也**,但遠不是原來那樣的痴情與狂熱了,我們也曾試圖作一點調整,也往往無濟於事。那一段我就一直在尋思,這個周瑩是怎麼想的呢?她是真愛我?卻又不提結婚登記的事兒;如果登記結婚,也就沒必要費這麼大的周折將戶口落回去;戶口回去了,也正在等著安排工作,卻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宣告不跟我離婚,不離開我,還生怕我不愛她了;如今倒是有一種一家兩制的模式的,但當時她還沒有那個超前意識;她確實很矛盾並繼續矛盾著,其根源就是兩頭的便宜她都想佔,既有著城市戶口的身份,又有著個體戶的經濟,這種情況現在可能,而當時不可能。她這麼來來回回地折騰了近兩年,在她已經找了個相對好一點的工作,即到濟南飲料廠當了工人之後,也還來回竄了好幾趟,當然也將我的存款折騰去了不少;直到我這裡遇到了百年不遇的自然災害之後,她才下了最後的決心,分手。
她到飲料廠工作,是她的戶口落回去的第二年。她正式上班之後,那個還鄉團小吳來找我了。他說那個豆腐坊的工作他已經辭了,成個體戶了,但學會了開車。他想了個點子,即我們合夥買一輛汽車,跑運輸,搞販賣。
當時報紙上正在開展是投機倒把還是合法經營的大討論,比較佔上風的意見是正常的販賣不是投機倒把,同時也宣揚北京知青賣大碗茶,自謀出路,不給國家添麻煩,這說明個體戶搞販賣是新生事物。我一聽就有戲。當時的汽車可真便宜,解放牌運輸車是兩萬五,紅旗牌轎車才七萬,報紙上登過的,估計三十歲以上的同志還有印象。而那時的款還特別好貸,也不要人擔保,特別是自謀出路的回城知青就更好貸,人家是作為支援新生事物貸給的。於是我、小吳、小孫,小董郵遞的個親戚我們四個人合夥買了輛新車,當時我們是一人拿了兩幹,不夠的部分由小吳貸款,還款的時候由我們四個人還。看,我們行動得比較早吧?
那位說了,小吳自己會開車,也能貸款,他怎麼不單獨幹呢?這個問題問得好,這是我下邊兒要說的問題,這裡先簡單地提一句,就是他沒那個膽量,他那個大鍋飯的觀念不可能一下子就根除;另外也還有個人多無罪的潛意識,我們當時都沒把握,萬一出了事兒大家都擔著,坐監獄也有個做伴兒的。不過後來他還是單獨幹了。